梁實秋:雅舍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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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次觀看·2026年4月11日
梁石秋,雅舍,到四川來,覺得此地人建造房屋最是經濟,火燒過的磚常常用來做柱子,孤零零的砌起四根磚柱,上面蓋上一個木頭架子,看上去瘦骨伶仃,單薄得可憐,但是頂上鋪了瓦,四面編了竹壁牆,牆上敷了泥灰,遠遠地看過去,沒有人能說不像是座房子。
我現在住的雅舍正是這樣一座典型的房子,布小說,這房子有磚柱,有竹壁牆,一切特點都應有盡有,講到住房,我的經驗不算少,什麼上枝下齋,前廊後廈,一樓一底,三上三下,亭子間,茅草棚,瓊樓玉宇和摩天大廈,各式各樣我都嘗試過。
我不論住在哪裏,只要住得稍久,對那房子便發生感情,非不得已我還捨不得搬,這雅舍我初來時僅求其能避風雨,並不敢存奢望,現在住了兩個多月,我的好感油然而生,雖然我已漸漸感覺它是並不能避風雨,又未有窗而無玻璃,風來則凍若涼亭,有瓦而空隙不少。
雨來則甚如滴漏,縱然不能避風雨,雅舍還是自有它的個性。
有個性就可愛。
雅舍的位置在半山腰,下去馬路約有七八十層的土階,前面是阡陌螺旋的稻田,再遠望過去是極抹蔥脆的遠山。
旁邊有高粱地,有竹林,有水池,有糞坑,後面是荒僻得真莽未除的土山坡,若說地點荒涼,則月明之夕或風雨之日,異常有客到。
大抵好友不嫌路遠,路遠乃見情意,客來則先爬幾十級的土階,進得屋來仍須上坡,因爲屋內地板乃依山勢而鋪,一面低,坡度甚大。
客來無不驚歎,我則久而安之,每日由書房走到飯廳是上坡,飯後鼓腹而出是下坡,亦不覺有大不便處。
雅舍共是六間,我居其二,壁牆不固,門窗不嚴,故我與鄰人彼此均可互通聲息,鄰人哄飲作樂,衣舞詩章,湧湧細語,以及憨聲,噴嚏聲,順湯聲,脫皮諧聲,均隨時由門窗戶壁的細處盪漾而來,破我曾記。
入夜則鼠子看燈,才一閤眼,鼠子便自由行動,或搬核桃在地板上順坡而下,或吸燈油而推翻燭臺,或攀巖而上帳頂,或在門框桌腳上磨牙,使得人不得安枕。
但是對於鼠子,我很慚愧地承認,我沒有法子,沒有法子一語是被外國人常常引用着的,以爲這話最足代表中國人的懶惰隱忍的態度。
其實我的對付鼠子並不懶惰,窗上糊紙,紙一戳就破,門戶關緊而箱鼠有牙,一陣咬便是一個動作,試問還有什麼法子。
洋鬼子住到雅舍裏,不也是沒有法子,比鼠子更騷擾的是蚊子。
雅舍的聞風之盛是我前所未見的,巨蚊成雷,真有其事。
每當黃昏時候,滿屋裏磕頭碰腦的全是蚊子,又黑又大,骨骼都像是硬的。
在別處,蚊子早已肅清的時候,在雅舍則格外猖獗。
來客偶不留心,則兩腿傷處累累隆起,如玉鼠鼠。
但是,我仍安之,冬天一到,蚊子自然絕跡,明年夏天,誰知道我還是住在雅舍。
雅舍醉一月夜,地勢較高,得月較仙,看山頭土月,紅盤乍湧。
一煞間,清光四射,天空皎潔,四野無聲,威文犬吠,做客無不悄然。
射前有兩株梨樹,等到月升中天,清光從樹間篩灑而下,地上陰影斑斕。
此時尤爲幽絕,直到星藍人散,歸房就寢,月光仍然逼近窗來,助我淒涼。
細雨朦朦之際,雅舍亦復有趣,推窗展望,儼然覓事章法,若雲若霧,一片瀰漫。
但若大雨旁陀,我就又惶悚不安了,屋頂屍印到處都有。
起初如碗大,額爾擴大如盆,既則滴水乃不絕,終乃屋頂灰泥突然崩裂,如奇葩初戰。
不,須然一生,而泥水下注,此刻滿是狼藉,搶救無疾,此種經驗已數見不鮮。
雅舍之辰舍,只當得簡樸二字,但灑掃服飾,不實有仙塵。
我非顯耀,故明宮巨卿之照片不得入我視。
我非牙醫,故無博士文憑張掛臂尖。
我不夜理髮,故思之西湖石井,以及電影明星之照片亦均不能張我四臂。
我有一己,亦一他。
酣睡血毒,均已有證。
我亦不負他求。
但是辰舍雖簡,我卻喜歡翻新佈置。
昔人常常譏笑婦人喜歡變更桌椅位置,以爲這是婦人天性喜變之一爭,烏否且不論。
我是喜歡改變的。
中國舊式家庭,辰舍千篇一律。
正廳上是一條岸,前面一張八仙桌,一邊一把靠椅。
兩旁是兩把靠椅夾一隻茶几。
我以爲辰舍宜求疏落參差之志,最忌排偶,雅舍所有。
毫無新奇,但一物一事之安排佈置,拒不從俗。
人入我室,即知此是我室。
立翁賢勤偶盡之所論,正合我意。
雅舍非我所有,我僅是房客之一。
但思,天地者,萬物之逆旅。
人生本來如計。
我住雅舍一日,雅舍即一日爲我所有。
即使此一日亦不能算是我有。
至少此一日,雅舍所能給予之苦辣酸甜。
我時恭授親長,留客莊辭,客禮似家,家似寂。
我此時此刻不居雅舍,雅舍即似我家。
其時似家似寂,我亦分辨不清。
常日無禮寫作自淺。
隨想隨寫,不拘篇章。
慣以雅舍小品四字,以示寫作所在,且至因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