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忠實:一波三折參軍夢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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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8日
《一波三折參軍夢》作者陳忠實
飛行員之夢破滅
這是1962年
進入高中最後一個學期
剛剛開學不久
突然傳達下來
驗招飛行員的通知
校長在應屆畢業生大會上
傳達了上級文件
班主任接着就在本班做了動員
其實學校各級領導都知道
這幾乎是一個只開花不結果的事
因爲從本校歷史上看
每屆高中畢業生都要驗招飛行員
結果是零的記錄
審查下來
一個班能參加身體檢查的學生
也就十來個人
除去女生
更進一步
也更嚴格的政治審查
還在後頭
要是身體
檢查的結果在定
我是這十餘個
經政審粗篩通過的幸運者之一
又是被大家普遍看好的幾個人中的一個
我那時剛好20歲
一年到頭
幾乎不吃一粒藥
打籃球
可以連續賽完兩場
打滿80分鐘
1米76的個頭
肥瘦大體均勻
尤其視力仍然保持在1.5
這在高三年級裏
是很可驕傲的
脫掉衣服
醫生坐在椅子上
歪過頭瞅我
一眼又說脫光
我赤條條站在房子中間
醫生從椅子上站起來
先走到我的背後
我感覺到
沒雙眼睛
在挑剔
在我的左肩胛骨下戳了戳
然後再走到我的前面
不看我的臉
卻從脖梗一路看下去
最後他不緊不慢地說
你不用再檢查了
我問哪出了問題
他說
小腿上有一塊疤
飛行員的精神
原來連這麼一小塊疤痕
都是不能容忍的
我不甘就此終結希望
便解釋說
這個小疤沒有任何後遺症
醫生說
到高空氣壓壓迫時
就可能冒血
我嚇了一跳
完全信服了一家之言
再不敢多舌
便趕回學校去
把演算本重新攤開
然而
學校卻實現了
燕昭飛行員靈的突破
一個和我同齡的學生
走進了人民解放軍
航空兵飛行員的隊列
他頓時成爲
全校師生最矚目的人物
導送炮兵被取消
我的飛行員之夢破滅了
卻無太大挫傷
原本就是
碰碰運氣的僥倖心理罷了
而真正心裏
揣着較大希望的
卻是炮兵
按照歷屆畢業生的慣例
每年都要給軍事院校
保送一批學生
保送就是免去考試
直奔政治審查條例
雖然和飛行員一樣嚴格
我卻並不
擔心
學習成績
也不是要求拔尖
而只需中上水平
我自着也是不成問題的
身體條件
比普通士兵稍微嚴格
卻遠遠不及飛行員
那麼挑剔
炮兵便成爲一個
切實的夢想
令人日夜揪着心
真應了蘇燕所說的
夜長夢多的話
終於等來了
令我徹底喪氣的消息
陳老師匆匆走進教室
神色也不好
他說
校長剛傳達完
上面一個指示
國家正處於經濟困難時期
今年高校招生的比例大減
當他說到這裏時
臉色頓時變清發黑了
幾乎用喊的
聲調警示我們說
大減就是減少的比例很大
大到很大很大的程度
今年考大學
可能比考舉人還難
整個教室裏鴉雀無聲
我已經不敢再看
陳老師的臉
微低了頭
腦子裏一片空白
陳老師一隻手撐着講桌
最後又像報喪似的說
軍校保送生的任務
也取消了
不單陝西
整個北方省份的
軍校保送生都取消了
本來我們班有幾位同學
是完全夠保送軍校條件的
現在你們得加倍用功學習
後來的結果
完全解釋了陳老師
所說的招生比例大減的內容
全校四個畢業班
只考取了八名大學生
我們班竟然剃了光頭
一條新的出路
本年破例在高中畢業生中
徵召現役軍人
此前的徵兵對象
只是初中以下的青年
高中畢業生
只作爲飛行員和軍校的挑選對象
道理無需解釋
招生比例竟然大大削減
正好爲部隊提供了
選拔較高文化兵員的機遇
也爲高中畢業生
增加了一條新的出路
有人打聽到
接兵的軍官
已經到達當地武裝部的消息
我們便迫不及待地
追到區政府所在地方之城
十餘里的路
不知不覺就到了
那位軍官出面
竟然接待了這一幫
年約二十的高中生
很熱情
也很客氣
又顯示着一種
胸有成竹的矜持
他的個頭高挑
鸚鵡
一種完全不同於地方幹部
也不同於老師的站姿和風度
令人有一種陌生的敬畏
同學們
七嘴八舌地詢問種種
在他看來
純屬於ABC的問題
他不煩不躁地坐着解答
遇到特別幼稚的問題頂多
淡淡一笑
學生們最關心的問題
還是有關身體檢驗
諸如身高
體重
視力
熊掌腳等
最表層
也最容易被刷下來的項目
有同學突然提到殺眼
說許多人僅就這一項
就喪失了保衛祖國的機會
而北方人十個有九個
都有不同程度的殺眼
最後直戳戳地問
究竟怎樣的眼睛
纔算你們滿意的眼睛
軍官先做解釋
說北方人有殺眼
是不奇怪的
關鍵看嚴重程度如何
一般有點殺眼並無大礙
到部隊治療一下就好了
究竟什麼樣的眼睛
纔是軍人滿意的眼睛呢
軍官把眼光
從那位發問的同學臉上移開
再圍攏着他的同學之中掃尋
瞅試完前排
又掃尋後排
突然把眼睛盯住我的臉
說
這位同志的眼睛沒有問題
有點殺眼也沒關係
我在這一瞬
腦子裏呈現了空白
被軍官和幾十位同學一起看着
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知所措了
大概從來也沒有
被人如此近距離地注視過
大概從來也沒有人稱我爲同志
緩過神來以後
我纔有勇氣提出了第一個問題
腿上的一塊指甲蓋大的疤痕
能不能過關
軍官笑笑說不要緊
既然眼睛被軍官看好
既然那塊疤痕
也不再成爲大礙
我想我這個兵
就十拿九穩當上了
週六回到家中
我把這個過程全盤告知父母
父親半天不說話
許久之後才說
即使考不上大學
回家來務農嗎
天下農民也是一層人力
我便開始說服父親
最基本的一個道理
如果不念高中
回鄉當農民心甘情願
念過高中再回來搖牛離地
就有點心不甘
部隊畢竟還有
比農村更多的發展機會
這種父子間的對話
與在學校小組
討論會上的表態
是我的人生中
兩面派的最初表現形式
公開的表態
是守衛邊疆的堂皇
而內心真正膠着的
是個人的人生出路
在我的解說下
父親稍微鬆了口說
讓他再想想
也和親戚商量一下
我已經不太重視
父親最後的態度了
因爲我明確告訴他
已經報過名了
參軍之路被斷
週日返回學校之後的
第三天上課時候
我發現了異常
幾位和我一起
報名宴賓的同學的位子
全部空着變心聲猜疑
好容易捱到下課
同學才告知今天體檢
我直奔班主任辦公室
門上掛着鎖
再問
才知班主任領着同學
到醫院體檢去了
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爲什麼單獨扔下我
我便直奔
十幾裏外的紡織城
一家大醫院
被告知我們班的
幾位同學已經檢驗完畢
跟着班主任去逛商場了
我在追到商場
果然找到了班主任
他正藉此閒暇
領着愛妻轉悠
他對我只說一句話
回到學校再說
對於我急促中的種種發問
他不急不躁
卻仍然不說底裏
只是重複那一句話
我的熱汗變成冷汗
雙腿發軟
口焦舌燥
迷茫不知所向
甚至懷疑是否
政審出了什麼麻煩
我不知怎樣走回學校的
躺到宿舍就起不了身了
班主任讓班長通知我談話
班主任很平靜地告訴我
我的父親昨天找過他
我自然深屬我的志願
不能單聽父親的
班主任反而更誠懇地說
第一次在高中畢業生中徵兵
是試驗
也是困難時期的非常舉措
徵兵名額很少
學校的指導思想是讓那些
有希望考取大學的同學
保證高考
把這條出路留給那些
高考基本沒有多少希望的同學
班主任對我的權衡是
上有一線希望
所以不要去徵
有限的當兵的名額
最後班主任有點不屑地笑笑
說人家都徵禮
你爸卻擋架
正好
我便什麼話也說不成了
我又坐到課桌前
順理成章地
沒有任何再選擇的餘地
迴歸我的鄉村
我在大學
兵營和鄉村三條人生道路中
最不想去的這條鄉村之路上落腳了
反而把未來人生的一切僥倖心理
排除儘儘了
深知自修文學寫作之難
卻開始了
心底存儲一種
義無反顧的人生理想
其標誌是一隻用墨水瓶
改裝的煤油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