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文集 汪曾祺:大媽們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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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次觀看·2026年4月25日
汪曾琪 大媽們
我們樓裏的大媽們都活得有滋有味
使這座樓增加了不少生氣
許大媽是許老頭的老伴
比許老頭小十幾歲
身體挺好
沒聽說她有什麼病
生病也只有生風感冒
躺兩天就好了
她有一根花椒木的柺杖
本色 很結實
但是很輕巧
一頭有兩個叉
像兩個小雞腳
她並不用它來煮着走路
而是用來扛菜
她每天到鐵匠營農貿市場去買菜
裝在一個藍布兜裏
把布兜的盼套在柺杖的小雞腳上扛着
她買的菜不多
多半是一把韭菜或一把茴香
走到劉家窯橋下
坐在一塊石頭上
把菜倒出來
摘菜
摘韭菜 摘茴香
摘完了
抖落抖落
把菜裝進布兜
又用花椒木柺杖扛起來
往回走
她很和善
見人也打招呼
笑笑
但是不說話
她用柺杖扛菜
不是爲了省勁
好像是爲了好玩
到了家
過不大會兒
就聽見她乒乒乓乓地剁菜
剁韭菜
剁茴香
她們家愛吃餡
西大媽是河南人
河傳達是小秋是同鄉
對小秋很關心
很照顧
她最放不下的一件事
是給小秋張羅個媳婦
小秋已經三十五歲
還沒有結婚
她給小秋張羅過三個對象
都是河南人
是通過河南老鄉關係
間接認識的
第一個
是西大媽一個村的
事情已經談妥
這女的
已經在小秋牀上
睡了幾個晚上
一天
不見了
跟在附近一個小旅館裏
住着的幾個
跑買賣的山西人跑了
第二個
在一個飯館裏當服務員
也談着差不多了
女的說
要回家問問哥哥的意見
小秋給她買了很多東西
衣服
料子
鞋
頭巾
借了一輛平板三輪
裝了半車
登車送她上火車站
不料
一去再無音信
第三個
也是在飯館裏當服務員的
長得很好看
高顴骨
大眼睛
身材也很苗條
就要辦事了
才知道這女的是個實女
西大媽嘆了一口氣
唉
這事鬧的
江大媽人非常好
非常賢惠
非常勤快
非常愛乾淨
她家裏真是一塵不染
她整天不斷地擦洗
擔掃
她的衣着也非常乾淨
非常利索
褲線總是筆直的
她愛穿坎肩
鐵灰色毛笛輪的
深咖啡色薄泥的
都韻韻貼貼
她很注意穿鞋
鞋的樣子都很好
她的腳很秀氣
她已經過六十了
近看臉上也有皺紋了
但遠遠一看
說是四十來歲也說得過去
她還能騎自行車
出去買東西
買菜
都是騎車去
看她跨上自行車
一踩腳燈
哪像是已經有了
四歲大的孫子的人呢
她平常也不大出門
老是不停地收拾屋子
她不是不愛理人
有時也和人聊聊天
說說這樓裏的事
但語氣很寬厚
不揪老婆舌頭
顧大媽是個胖子
她並不胖得
腮幫的肉都往下掉
只是腰圍很粗
她並不步履蹣跚
只是走得很穩重
因爲搬動她的身體
並不很輕鬆
她面白微黃
眉毛很淡
頭髮稀疏
但是總是梳得很整齊服帖
她原來在一個單位當初納
是幹部
退休了
在本樓當家屬委員會委員
也算是幹部
家屬委員會委員的任務
是要換購兩本
負十本的
到各家斂了來
辦完了又給各家送回去
她的幹部意識根深蒂固
總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家庭婦女
別的大媽也覺得她有架子
很少跟她過話
她愛和本樓的退休了的
或尚未退休的女幹部說話
說她自己的事
說她的兒女在單位很受器重
說她原來的領導很關心她
逢春節都要來看看她
在這條街上任何一個店鋪裏
只要有人一學丁大媽
熊啾啾氣昂昂走路的神氣
大家就知道這學的是誰
於是都哈哈大笑
一笑笑半天
丁大媽的走路實在是少見
頭昂着
胸挺得老高
大踏步前進
兩隻胳膊前後甩動
走得很快
她頭髮烏黑
梳得整齊
面色紫鶴
發出銅光
臉上的紋路清楚
如同客廚
除了步態
她還有一特別處
她穿的上衣都是大金的
料子是講究的
夏天派麗絲
春秋天婷容
冬天夏雪
穿羽絨服
羽絨服沒有大金的
她爲什麼愛穿大金上衣
這是習慣
她原是崇明島的農民
吃過苦
現在苦盡甘來了
她把兒子拉扯大了
兒子兒媳婦都在美國
按期給她寄錢
她現在一個人過
吃穿不愁
她很少自己做飯
都是到涼店買饅頭
買烙餅
買麪條
她有個外甥女
是個時裝模特
常來看她
很漂亮
這外甥女
樓裏很多人都認識
她和外甥女上電梯
有人招呼外甥女
我每星期都來
丁大媽說
來看我
非常得意
丁大媽活得非常得意
因此
她熊啾啾氣昂昂
羅大媽是個高個兒
水蛇腰
她走路也很快
但和丁大媽不一樣
丁大媽大踏步
羅大媽步子小
丁大媽前後甩胳膊
羅大媽胳膊
在小腹前左右搖
她每天晨練
走很長一段
扭着腰
搖着胳膊
羅大媽沒牙
但是乍看看不出來
她的嘴很小
嘴脣很薄
她這個歲數
她也就是五十出頭吧
不應該把牙都掉光了
想是牙有病
拔掉的
沒牙
可是話很多
是個連騙子嘴
喬大媽一頭銀灰色的拳發
天生的拳
她活得興致勃勃
她起得很早
每天到天壇公園晨練
打一趟太極拳
練一遍鶴翔弓
溜一個大彎
然後順便到法華寺菜市場
買一題豆菜回來
她愛做飯
做北京春
蒸素餡包子
炒疙瘩
搖棒子麪嘎嘎
她對自己做的飯
非常得意
我蒸的包子
好吃極了
我炒的疙瘩
好吃極了
我搖的嘎嘎
好吃極了
她間長不短
去給她的孫子
做一頓中午飯
她兒子兒媳婦
不跟她一起住
單過
兒子兒媳是雙職工
中午顧不上給孩子做飯
老讓孩子吃方便麪
那哪成
她愛養花
陽臺上都是花
她從天壇東門
買回來一大把
芍藥古董
深紫色的
能開一個月
大媽們常在傳達室
外面院子裏
聚在一起閒聊天
院子裏放着
七八張小凳子
小椅子
他們就
蹉跎落落地
分坐着
所聊的
無非是一些家常裏短
誰家買了一套組合櫃
誰家拉回來
一堂沙發
哪兒買的
多少錢買的
他們都打聽得很清楚
誰家的孩子
上學前班
老不去
逃着呢
誰家兩口子
吵架
又好了
胯着胳膊上
遊樂園了
喬其沙
現在不識興了
現在興沙喜
大媽們有一個好處
倒不搬弄是非
樓裏有誰家結婚
大媽們
早就在院裏等着了
他們看
扎着紅綵綢的
小汽車開進來
看放鞭炮
看新娘子
從汽車裏走出來
看年輕人
往新娘子頭髮上
撒金銀色紙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