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樓拜：寫一本就好，不用太多，也並不嫌少

大家好,上期已經預告夠了 今天咱們談一談法國作家弗洛拜 弗洛拜是我非常喜歡的一個作家 所以一直持持留着沒有講 就是因爲太喜歡了 不知道該怎麼講或者擔心講不好 在講弗洛拜之前 咱們先做一個簡單的說明 也做了這麼多期視頻了 裏邊也談了很多中國文學、外國文學 以及雜七雜八的話題 但是這裏邊大家注意 當我談外國文學作家的時候 作品的時候 在這過程中 我表達的只是我個人的觀點 也就是說我不是說去客觀的 去公正的去全面的介紹 這個作家以及作品 這個不需要 因爲已經有很多這樣的節目 能做過這樣的事了 大家如果想要看全面的東西 看他們就好了 我這兒呢 僅僅是我個人 在閱讀這位作家作品的時候 我個人的一些感觸最深的地方 拿出來跟大家分享 從來也沒有希望 獲得大家的一致認可 你們聽聽就好 上期在說巴爾扎克的時候 我提到我說巴爾扎克 不是一個好的文體家 什麼意思 說巴爾扎克的語言文字 不是特別典雅的文體 可能就不太規範 然後甚至有人說比較粗鄙 但是沒關係 巴爾扎克擅長的是講故事 所以他可能沒有時間回過頭來 精雕細琢自己那些故事 只是寫完一本丟出一本 寫完一本丟出一本 所以他能寫出一百來本書來 所以是一個很高產的作家 因爲高產就沒有時間進行打磨 因爲注重故事性 所以在一些具體的文體上面 就不是很講究 那這個是一類特色 像巴爾扎克這樣的作家 其實還有很多 那麼有人要問了 說這法國有沒有講究問題的作家 咱們這期要講的弗洛拜 就是一個典型的 特別講究問題的作家 弗洛拜於我而言印象最深刻的就三點 所以咱們就圍繞這三點來講一講 第一點 弗洛拜是一個非常虔誠的小說家 這個虔誠指的是他的個人特點 以前有些說法形容某個人的時候 說這個人把一生都獻給了文學 諸如此類 這樣的形容詞很多 其實真正能做到這一點的作家 歷史上並不多 弗洛拜算一個 弗洛拜的一生就是文學的一生 他把一生都奉獻給了文學 以至於沒有結婚 沒有娶妻 沒有生子 也沒有任何的其他的娛樂活動 30歲以後的人生 純粹就是爲了寫作而生的人生 不是寫作沒別的事 在日常生活中放棄了很多樂趣 比方說他也交過女友 但是基本上最終都是不了了之 最後是沒有結果的 一旦他認爲這個事情 會妨礙他的文學創作的時候 馬上就收住 寧可斷掉這些關係 終其一生是獨自度過的 他對待文學的態度非常虔誠 自己所有的一切通通都寫給文學 具體體現就是在於 他對於自己的作品的要求非常苛刻 他相信文字有一種內在的魔力 而且也堅信小說是神聖的 即便是在他同時代作家裏邊 有這種信仰作家也不多 第二一點 因爲對於文學的虔誠 所以他在創作的時候 創作態度非常嚴謹 這個嚴謹首先就體現在他的選材方面 我們看到弗洛拜一生其實沒寫幾本書 跟巴爾扎克比起來 跟莫博桑比起來 弗洛拜的創作其實數量是相當少的 除了《巴法利夫人》之外 還有一本《情感教育》 此外還有《薩朗波》一部歷史小說 還有幾個短篇小說 差不多就這麼多了 包括他臨去世之前 還在寫的一部未完成的小說 大概就這麼多 我們很難想象一個如此偉大的作家 在一生創作過程中 他就寫這麼幾本 然後很多作品還是反覆寫的 說到《巴法利夫人》 還有一個趣事 《巴法利夫人》的出現 本身是另外一件事情的刺激 弗洛拜曾經去埃及旅行 當時見到一幅油畫 這個油畫就叫《聖安東的誘惑》 看完之後他就對這個畫特別的欣賞 買了一幅複製品回去掛在自己書房 然後立志就寫這麼一部小說 歷史小說其實是一部 宗教傳說中的人物的歷史小說 寫完以後 當時法國文學圈特別流行就是朗誦 讀給自己的親密好友聽 然後大家好像也接受這種形式 就在讀的過程中相互約定 就是我讀的時候你不能打斷 然後直到我這個小說讀完 你有什麼意見你再提出來 弗洛拜給大家讀的就是《聖安東的誘惑》 然後讀了據說讀了四天 每天讀那麼一兩個小時兩三個小時 他的兩個朋友一言不發 讀完以後他的兩個朋友其中一個就說 說是你乾脆把這個手稿丟到壁爐裏燒掉算了 批評起來也是毫不留情 這個弗洛拜就有點下不來臺 那麼到了第二天 他的朋友爲了挽回弗洛拜的顏面 就說說是你寫這個這類小說不擅長 你爲什麼不去寫一寫誰是誰的故事呢 這個誰是誰的故事 就是當時流傳於法國社會一則社會新聞 就是說有一個很老實的醫生 娶了一個年輕的妻子 這個妻子又是奢侈又是放蕩 然後經常出軌 債臺高築最後自殺了 這麼一個故事當時轟動法國社會 後來弗洛拜一聽說對啊 我爲什麼不寫這個故事呢 就把這個故事引入了自己的創作範圍 按照弗洛拜的這個創作原則 他是需要廣泛收集素材 基本上他在寫一部小說之前 大概要看三五百本書 或者說要翻三五百本書 在裏邊去找各種各樣的資料素材 直到他覺得所有的東西信息收集的足夠完備的時候 他纔會埋頭創作 《包法利夫人》這部小說的創作過程中也是如此 基本上這部小說寫了四年多四年半 所以是一個相當漫長的時間 就這麼長時間就寫出了這麼一本書來 此後我們看到弗洛拜對於自己的創作 很多時候是在重複 比如說情感教育 他寫的是他年輕時候的戀情 有那麼一段刻骨銘心的那段戀情 之後成了這麼一本書 但這本書有人說這本書是一部偉大的作品 有人說這本書是一部失敗作品 從我個人的閱讀來說 坦白說我認爲情感教育不是一本好小說 說到這兒肯定有人又不滿意了 不滿意沒有關係 你保留你的意見 我保留我的意見 此外弗洛拜的其他的小說我就更不喜歡了 我覺得他寫的宗教小說也好 歷史小說也好 真的是跟包法利夫人相比天壤之別 所以我認爲這位作家就一部代表作 但是這一部代表作就是已經進入超一流的行列了 這一部就夠了 不需要再多了 那這一本書的重量到底有多重 這麼說吧 弗洛拜開創了巴爾扎克以後的一個新的小說時代 而且弗洛拜的影響一直延續至今 就是他開創了一種寫法 巴爾扎克雖然叫偉大的現實主義作家 但是巴爾扎克的小說裏邊其實是有一些浪漫成分 我們看到他喜歡誰 同情誰 譴責誰 在他筆下的人物裏邊 我們是能夠看到在這人物背後是有一個作者 他是帶着強烈的好物 主觀好物去進行描寫的 到弗洛拜這兒情況就爲之一變 弗洛拜要求的是客觀描寫 在包法利夫人當中也是這麼去實行的 所以我們看到這本書就寫的非常冷靜 裏邊完全沒有作者的主觀好物 沒有譴責 沒有批判 寫的都是事實 然後把這個事實 把這個情節通通呈現給你 所有人物的性格都是通過他們的所作所爲來展示給你的 作者沒有任何的暗示 沒有任何的提示 到最終你讀完這個事實之後 你能得出什麼印象來 他就是什麼印象 所以我們看到巴爾扎克的小說 你讀完之後 你會覺得裏邊會有感染力 你會激動 你會興奮 你會悲傷 但是你看完這個弗洛拜的包法利夫人 你就會覺得這個世界是冷冰冰的 我在想也許弗洛拜所寫出這個世界 纔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第三一點就是說弗洛拜是一個文體大家 前面說了弗洛拜是一個遠遠高明於巴爾扎克的文體家 爲什麼 因爲巴爾扎克沒有時間去打磨 弗洛拜有的是時間進行打磨 第一他不缺錢 第二他有大量的時間 沒有結婚 也沒有老婆 也沒有孩子 跟母親生活在一塊 所以時間是相當的自由 在這種輕鬆的沒有壓力的狀態下 就允許他對於自己的創作進行千方百計的打磨 那個打磨真的是精雕細琢 弗洛拜給朋友寫信 說是我昨天三四天以來終於完成了兩個句子 當然這個意思不是說在三四天什麼都不幹 就寫這幾句句子 而是說他寫完每天寫完一段之後 他會第二天回過頭去對第一天內容進行打磨 不滿意的留下 到第三天繼續打磨 直到找出最滿意的句子 所以他說三四天寫出兩個句子 就是說這三四天時間 這兩個句子才最終定型下來 他找到了正確的合適的 他認爲滿意的表達方式 弗洛拜認爲所有的文字 尤其是想寫小說 你的所有文字應該精確 或者說把文字要精體化散文化 精體化到什麼程度 提純到什麼程度 每一個形容詞 每一個名詞 動詞形容詞 他在形容事物的時候 只能有一個最貼切的表達 不是說你這麼說也行 那麼說也行 這個叫模棱兩可 在弗洛拜這兒是不存在的 弗洛拜認爲小說 好的小說就像戴手套 你戴進去之後非常妥貼 沒有多餘的手指 也沒有多餘的手指套 但每一個都是非常妥貼的 然後他對於語言要求是音樂化的 什麼叫音樂化 就是說同一頁裏邊幾乎很少出現同樣的詞 重複使用 我們在寫的時候覺得這個是很難免的 同樣的詞 有語言頻發的時候就更難免了 顛來倒去就那麼多字詞可用 但是弗洛拜是在寫的時候儘量避免 同樣的句子 同樣的詞 在同一頁裏邊儘量的讓它避免少出現 每次寫完之後 他都會把這個稿件拿到他的露臺上 這個露臺是對着塞納河的一個房子 然後在露臺上大聲朗誦 這個我覺得特別有同感 修改小說的時候 你看這個句子的時候 自己默唸和你讀出來感覺是不一樣的 這個語言文字不管是法文也好 英文也好 中文也好 我認爲都是有一定韻律的 所以你讀出來 你讀的順的時候 它就是好句子 你讀着但凡有不順暢的詞或者表達的時候 它一定會讀起來很彆扭 讀着不順暢的 它就是不順暢 你就應該修改 弗洛拜就是這樣做的 所以反覆打磨 反覆修改 反覆打磨 反覆修改 這本書寫了四年多才寫完 其他小說也是一樣 也是反反覆覆的 不停的一輩子不停的在反覆重寫 包括剛提到的《聖安東的誘惑》 他在晚年的時候又重新寫了一遍 就是我們後來能看到的 現在定稿的稿件 不是他朋友說的要燒掉的稿件 弗洛拜就是這樣一個作家 他的小說我剛也提過了 那麼幾部 我最喜歡的就是《暴發力夫人》 《暴發力夫人》 其實還有一個小小的故事 就是最初很多很多年前 我第一次讀弗洛拜 讀《暴發力夫人》的時候是無感的 我覺得巴爾扎克的高老頭比他寫的好 但是後來又過了很多年 直到買到了這本書 這是周克希的一本 買到這本書再重新一讀 覺得簡直驚爲天人 覺得寫的太好了 所以我覺得這裏邊翻譯的功勞功不可沒 周克希的翻譯法文的 不管是弗洛拜也好 不管是巴仲馬也好 不管是普魯斯特也好 我認爲是我個人覺得最好的一本 非常遺憾 普魯斯特的《追憶世界年華》 他沒有譯完 順便說一下 就是我特別喜歡這個版本 這個版本是拼裝本 華東師範大學出的 現在應該已經沒有了 絕版了 它是拼裝本 拼裝本是用布做的書籍 然後裏邊的設計也很用心 這樣的 就翻起來也毫無問題 閱讀起來也毫無障礙 可惜這書買不到了 弗洛拜的小說大概就講到這 以下進入閒聊時間 隨便說幾句 說什麼 還是從我的小說引起的 最近老說自己 我記不清是哪的觀衆在底下留言 說是現在都這個年代了 我們有那麼多的經典名著可以看 你還寫小說誰看 我覺得他說的有一定道理 但是又未必對 這有一定道理 是因爲人類社會發展到現在 自從有了文學藝術 確實經過大浪淘沙 留下來的經典作品 多如牛毛看都看不過來 但是這並不意味着 後面的創作者就沒有理由 或者沒有資格繼續進行創作 因爲文學也好 藝術也好 它始終是一個動態發展的 就是不同的時代 有不同的題材 有不同的熱點 也有不同的表達形式 所以我覺得這個文學本身也是發展的 作爲我來說 寫自己的小說 首先是自己拖個開心 它這個事情是一個比較好玩的事情 你自己能夠集中精力 集中時間去做一件 自己能夠沉浸在心中的事情 就很有意思 這就好比去打麻將 你打麻將的時候 全身關注 始終關注下一張牌 摸上來是什麼 這個樂趣 不打牌的朋友是體會不到的 同理不寫作的朋友 你也體會不到 因爲你每次寫的時候 你會發現 我第一稿寫出來是這個樣子 等到第二稿的時候 模樣大變 到第三稿的時候 完全是面目全非 一次一次的 你看着它漸漸成形 這個喜悅不是深入其中 也是很難感受的 至於說寫出來之後 有沒有人看 其實就不是很重要了 慶幸的是 還確實有些人看 有一部分讀者 這個我就很滿意了 所以此後對於我來說 我的所有的創作也都秉持這一點 首先不是爲了養家餬口 要是靠寫作養家餬口 我跟老婆早餓死了 其次也不是爲了出名 我相信現在我的知名度 做視頻的知名度 絕對比我寫小說的知名度要大多了 第三也沒指望着 靠着這幾本書出去頂着光環 去招搖撞騙 這個也不符合我的性格 我是請我出去 我都不出去 更談不上招搖撞騙了 所以歸根結底 只是滿足自己的一個小小的嗜好 但是如果小有所成 自己獲得的興奮感成就感 這個樂趣是我自己獨有的 你們體會不到 好了今天的閒聊時間也到此爲止 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