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子建:哀愁與悲憫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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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次觀看·2026年4月6日
哀愁與悲憫
作者 池子健
現代人一提哀愁二字
多帶有彼一之色
好像物質文明高度發達了
哀愁就得像舊時代的長弓一樣
捲起鋪蓋走人
於是
我們看到的是張揚各種世俗慾望的生活圖景
人們好像是卸下了禁錮自己千百年的鐐銬
忘我的跳着叫着
有如踏上了人性自由的樂土
顯得是那麼亢奮
哀愁如潮水一樣漸漸回落了
沒了哀愁
人們連夢想也沒有了
缺乏了夢想的夜晚是那麼混沌
缺乏了夢想的黎明是那麼蒼白
也許因爲我特殊的生活經歷吧
我是那麼喜歡哀愁
我從來沒有把哀愁看作頹廢腐朽的代名詞
相反
真正的哀愁是一種悲天憫人的情懷
是可以讓人生長智慧增長力量的
哀愁的生長是需要土壤的
而我的土壤就是那片蒼茫的洞土
是那種人煙寂寞處的幾縷寂鳴
是映照在白雪上的一束月光
哀愁在這樣的環境中
悄然飄入我的心靈
我熟悉了一個擅長講鬼怪故事的老人
在春光中說沒就沒了
可他抽過的煙鍋還在
怎不使人哀愁
雷電和狂風摧折了一片
像蠟燭一樣明亮的白花林
從此那裏的野花開得就少了
怎不令人哀愁
我期盼了一下天的園田中的瓜果
在它即將成熟的時候
卻被棗霜斷送了生命
怎不讓人哀愁
雪來了
江封了
船停航了
我要有多半年的時光
看不到輪船駛入碼頭
怎不叫人哀愁
我所耳聞目睹的民間傳奇故事
蒼涼世事
以及風雲變幻的大自然
它們就像三股弦
它們扭結在一起
奏出了哀愁的旋律
所以創作一時
我的筆觸
就自然而然地伸向了這片哀愁的天空
我也格外欣賞那些散發着哀愁之氣的作品
我發現哀愁特別喜歡在俄羅斯落腳
那裏的森林和草原
似乎散發着一股酵母的氣息
能把庸碌的生活發酵了
呈現出動人的詩意光澤
從而洞穿人的心靈世界
它們的美術音樂和文學
無不洋溢着哀愁之氣
比如列賓的《福爾加和尚的欠夫》
柴可夫斯基的交響曲《悲創》
艾托馬托夫的《白輪船》
圖格涅夫的《白淨草原》
阿斯塔菲耶夫的《魚王》等等
它們博大優深 蒼涼遼闊
如遠古的牧歌 凜冽而溫暖
所以當我聽到前蘇聯解體的消息
當全世界很多人
爲這個民族的前途而擔憂的時候
我曾對人講
俄羅斯是不死的 它會復甦的
理由就是
這是一個擁有了偉大哀愁的民族啊
人的憐憫之心是裹挾在哀愁之中的
而缺乏了憐憫的藝術
是不會有生命力的
哀愁是花朵上的露書
是灑在水上的一片溼潤而燦爛的細罩
是情到深處的一聲知足的嘆息
可是在這個時代
充斥在生活中的
要麼是慾望膨脹的嚎叫
要麼是麻木不仁的冷漠
此時的哀愁就像喪家犬一樣流落着
生活似乎在日新月異地發生着變化
新信息分支踏來
激達爆炸的程度
人們生怕被扣上落伍和守舊的帽子
疲於認知新事物
應付新潮流
於是
我們的腳步
在不斷拔起的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間
變得機械和遲緩
我們的目光
在形形色色的慶典的焰火中
變得乾澀和貧乏
我們的心靈在第一時間獲知了
發生在世界任何一個角落的新聞時
卻變得茫然和焦渴
在這樣的時代
我們似乎不會哀愁了
密集的生活擠壓了我們的夢想
求新的狗把我們追得疲於奔逃
我們實現了物質的夢想
獲得了令人眩暈的所謂精神享受
可我們的心
卻像一枚在秋風中飄蕩的果子
漸漸失去了水分和甜香氣
乾澀了萎縮了
我們因爲盲從而陷入精神的困境
喪失了自我
把自己囚禁在牢籠中
捆綁在屍牀上
那種散發着哀愁之氣的藝術的生活
已經別我們而去了
是誰扼殺了哀愁呢
是那一聲連着一聲的市井的叫賣聲呢
還是讓星光暗淡了的閃爍的霓虹燈
是越來越炫目的高科技產品
所散發的迷幻之氣呢
還是大自然蒙難後產生出的滾滾紅塵
我們被阻隔在了青山綠水之外
不聞清風鳥語
不見明月彩雲
哀愁的土壤就這樣寸寸流失
哀愁啊
離我們越來越遠了
儘管我們過得很熱鬧
但內心是空虛的
我們看似生活富足
可我們捧在手中的
不過是一隻自慰的空碗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