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子建:要哭的慾望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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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次觀看·2026年4月7日
持此箭要哭的慾望,不要說你看到了什麼而應該說你臉生鼎氣,
寧神瑕思的片刻感受到了什麼,那是什麼?
山懷之,每像寒冷耀目的雪橇一樣無聲地向你劃來,
它彷彿來自銀河,因為它帶來了一股天堂的氣息。
更確切地說,為人們帶來了自己扼住咽喉的勇氣。
我八歲的時候還在中國最北的漠河北極村,
漫天大雪幾乎封存了我所有的記憶,
但那年冬天的漁訓卻依然清晰在目。
冬天的漁訓到來時,幾乎家家都徹夜守在江上,
人們帶著乾糧、虎盆捕魚的工具和廉價的紙煙,
從一座座木刻棱房屋走出來,一孔孔冰眼冒出乳白的水汽,
雪橇旁的乾草上堆著已經打上來的各色魚類,
一些狗很懂得主人的心理,
牠們搖頭擺尾地看到上魚量很大,
偶爾又有雜魚露出水面時,
就在主人摘鉤的一瞬間接了那魚,
大口大口地吞嚼起來,對那些名貴的魚,
牠們素來規規矩矩地忠實與主人不聞不碰。
就在那年漁訓結束的時候是黃昏時分,
雲氣低沉,大人們將魚攏在麻袋裡,
套上雪橇,撤出黑龍江回家了。
那是一條漫長的雪道,
它在黃昏時分是灰藍色的,
大人們抄著袖口跟在雪橇後面慢騰騰地走著,
他們之間沒有任何言語,世界是如此沉靜。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天忽然落起大片大片的雪花,
我眼前的景色一片迷濛,我所能聽到的,
只是拉著雪橇的狗的熱氣,吵吵的呼吸聲,
大人們都消失了,村莊也消失了,
我感覺只有狗的呼吸聲和雪花陪伴著我,
我有一種要哭的慾望,那便是初時體會到的傷懷之美了。
年齡的增長,是家生人自身擁怒行為的一個可怕過程,
從那以後我更多體會到的是城市混沌的煙雲,
狹窄而流俗的街道,人與人之間的爭吵,
背信棄義乃至相互唾棄,那種人情,
景相融為一體的傷懷之美似乎逃之夭夭了,
或者說傷,懷之美正在某個角落因為蒙難而掩面哭泣。
1991年年底,我終於又在異國他鄉重溫了傷懷之美,
那是在日本北海道,我離開札幌後來到了著名的溫泉聖地登別,
在此之前已經領略過層雲峽的溫泉之美了,
在北海道旅行期間一直大雪紛紛,
空氣潮濕清新景色齊佳,
住進依山而起的古色古香的溫泉旅館後,
已是黃昏時分了,我洗過澡,
穿上裝為旅人預備的和服到餐廳就餐,
期間問起登別溫泉有何獨到之處時,
日本友人風趣的眨眨眼睛說,
登別的露天溫泉久負盛名,
也就是說,人直接面對著12月的寒風和天空接受沐浴,
我吐了下舌頭,有些興奮又有些害怕,
露天溫泉只在凌晨三時以後才對女人開放,
那一夜我輾轉反側,生怕不慎一覺醒來雲開日朗而與美失之交臂,
凌晨五時,我肩帶一條金黃色的浴巾來到溫泉區,
以下是我在訪日雜技中的一段文字,
溫泉市中靜悄悄的,仍然是濃重的白霧襲來,
我脫掉和服走進霧中,那時我便消失了,
天然的膚色與白霧相融為一體,
我幾乎是憑著感覺在霧中走動,
先拿起噴頭一番淋浴,然後慢慢朝溫泉走去,
市內溫泉除我之外還有另外兩人,
我進去後就四處尋找露天溫泉的位置,
日語不通無法向那兩位女人求問看來看去,
在溫泉的東方望見一扇門,
上寫五個紅色大字露天大峯旅,
漢語中的露天大峯字不用解釋,
只是旅字卻讓人有些糊塗,
漢語中的旅除了做姓氏之外,
古代還只用竹管之城的校正樂律的器具,
代表一種音律,把這涵義的旅與露天大峯聯繫起來,
便生出了由風彈奏由旅校音的想法,
不管如何我必須挺身而出了,
我走出室內溫泉走向那扇朝向東方的門,
站在門邊就感覺到了寒氣,
另外兩位女子驚奇地望著我,
是想在籠東的北海道,
去露天溫泉實在需要點勇氣啊,
我猶豫片刻還是將門推開,
這一推我幾乎讓雪花給嚇住了,
寒氣和雪花匯合在一起朝我襲來,
我身上卻一絲不掛,而我不想再回頭,
尤其有人望著我的時候,
我是絕不肯退卻的,我朝前走去江門關上,
我全身的肌膚都在呼吸真正的風,自由的風,
十字周圍落滿了雪,我朝溫泉走去我下去了,
慢慢地讓自己成為溫泉的一部分,
將手撐開舒展開四肢,
坐在溫泉中猶如坐在海底的苔蘚上,
又滑又溫存只有頭露出水面,
始終只我一人多安靜啊,
天四亮飛亮那天就有些幽藍雪花朝我襲來,
而溫泉裡卻暖溢融融,
十字周圍有幾棵樹,樹上有燈,
嬰兒落在樹周圍的雪花是燦爛而華美的,
我想我的筆在這時刻是蒼白的,
直到如今我也無法準確表達當時的心情,
只記得不遠處就是一座山,
山坡上錯落有致地生長著松樹和柏樹,
三股泉水朝下傾瀉,
稱稱有聲,
中央的泉水較直而兩側的面積較大,
即像個打魚人帶著斗笠站在那,
一邊是雪,一邊是泉水,
另一邊卻皆有冰柱在水旁的岩石上,
這是我所經歷的三個季節的景色,
在那裡一併看到了,
我呼吸著新鮮潮濕而浸滿寒意的空氣,
感覺到了空前的空靈,
也只有人才會為一種景色,
一種特別的生活經歷而動情,
我所感受到的是什麼?
是天堂的絕唱,
那無與倫比的山懷之美啊,
我以為你已經背棄了我這滿面成垢的人,
沒想到竟在異國他鄉與你驚喜地遭逢,
你帶著美遠走天涯後,
山懷的我仍然期待著與你重逢,
去年9月上旬,
我意外地因為心動過速和立即而病倒了,
一個人躺倒在秋高氣爽的時節傷感而絕望,
窗外的陽光再燦爛都覺得是多餘的,
我盼望有一個機會出去呼吸新鮮空氣,
在城市裡我已經疲憊不堪,
9月20日,
大病初癒的我終於踏上了一條豪華船,
歷時10天的旅行開始了,
省人大的領導考察沿江大通道加上新華社,
光明日報的兩位記者和我的一位領導及同事陪同,
不過20人,
船是黑龍江號整潔而舒適,
我們白天在甲板眺望風景,
看銀色水鳥在江面上徬徨,
夜晚船舶岸邊就宿在船上,
船到達邊境重鎮浮遠停留一天後,
第二天正午便返航了,
那時船正行駛在黑龍江上,
岸兩側是兩個國度中國和俄羅斯,
事實俄羅斯正在內亂,
但葉利欽很快控制了局面,
那是9月25日的黃昏,
飯後我獨自來到船頭的甲板,
秋涼了風已經很硬了,
落日已近天邊湧動著轟轟烈烈的火燒雲,
映紅了半面江水,
這時節有一群水鳥忽然出現在船頭不遠處,
火燒雲使它們成為赤色,
它們帶著水氣朝另一岸飛去我目隨著它們,
突然發現它們身上的紅色在瞬間消失了,
俄羅斯那岸的天空月白風輕,
水鳥在那裡重現了單純的本色,
真是不可思議,
一面是灰藍的天空和半輪淡白的月亮,
另一側卻是紅霞漫捲,
船長在駕駛室發現了我,
便用擴音器送出來一憂鬱纏綿,
令人心動的樂曲,
我情不自禁地和著樂曲獨自舞蹈起來,
我旋轉著,
隱略著這紅白相間的世界的奇異之美,
我長髮飄飄,
那一時刻我感覺自己就是一個女巫,
沒有誰來打擾我陪伴我舞蹈的,
除了如臨仙界的音樂,
便是江水雲泥月亮和無邊無際的風了,
傷懷之美在此時突然撞入我的心扉,
它使我忘卻了擁,
俗嘈雜的城市和自身的一切疾病,
我多想讓它長住心中,
然而它七夕片刻就如鳥鳥輕煙一般消失了,
傷懷之美為何能夠打動人心,
是因為它進入了一種宗教情懷,
一種神聖的不可侵犯的憂傷之美,
是一個帝國的所有黃金和寶石都難以取代的,
我相信每一個富有宗教情懷的人,
都遇見過傷懷之美,
而且我也深信,
那會是人一生中為數不多的幾次珍貴片段,
能成為人永久回憶的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