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自己,為甚麼會更孤獨?|弗洛姆《逃避自由》EP2

云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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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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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長大的過程好像總是帶着一個悖論
你越來越獨立,也越來越容易焦慮
我們都以爲自由會讓人輕鬆
可是很多時候,真正讓人想逃的恰恰就是自由本身
可是爲什麼會這樣呢?
爲什麼一個人越來越長成自己
反而越來越感到孤獨、不安
甚至想要回到那種不用獨自承擔的狀態
這一期呢,我想借佛洛姆的這個《逃避自由》的第二章
把這個問題講清楚
個體是怎麼長出來的
自由爲什麼會變得曖昧
以及從freedom from到freedom to
從鬆綁到站穩之間那段讓人不安的落差
我更想講清楚的其實是
自由爲什麼會讓人害怕
以及我們怎麼樣在這樣的重量裏
慢慢地長出自己的力量
佛洛姆在第二章呢
沒有先講什麼宏大的理論
他先講了一個我們都見過也都經歷過的過程
就是一個孩子怎麼慢慢變成一個人的
最開始,孩子生活在母親的懷抱裏
被照顧、被安排、被保護
你幾乎不用自己做決定
也不用獨自承擔後果
但成長會一步步把你往外推
你開始有自己的想法,開始說不
開始意識到,我和這個世界是分開的
我要自己站起來
這件事情很奇妙
你在變強的同時呢
也在變得更加的孤獨
它像兩股力量同時拉着你
一股把你推向獨立
而另一股把你推向孤獨
一邊是self-strength
內在力量的生長
你的判斷、意志力以及邊界
而另一邊是growing aloneness
孤獨也在同樣地生長
因爲你越來越意識到這是你自己的人生
你就必須自己去選擇
也需要自己去承擔
佛洛姆有一句話說得非常直接
當你還沒有意識到這些之前
其實你不太需要害怕這個世界
他的原文是這樣說的
As long as one has an integral part of the world
unaware of the possibilities and responsibilities
of individual action
one did not need to be afraid of it
可一旦你開始知道
原來我可以自己行動、自己決定
你也同時會發現
這些後果都需要自己來承擔
那種孤獨和不安也就跟着出現了
所以個體化並不是一句
我自由了就能說的完的
它更像是你越來越成爲你自己
但是同時也越來越需要自己去面對這個世界
所以問題來了
當孤獨長得比力量更快
人就會想要回去
佛洛姆在這裏寫得很直白
孩子不可能回到母親的子宮裏
身體上不可能
心理上也不可能
但是那股衝動會一直在
你會想回到一種狀態
一種不需要自己做決定
不需要承擔後果
有什麼東西替你兜底的這個狀態
但關鍵是個體化的進程是不可逆的
你已經是我了
但你又想回到我們
又想回到那種被拖住的安全感裏
可是你回不去嬰兒那種自然的統一感
你能做的只剩下一種替代品
把自己交出去
讓外部的力量替你承擔
這也就是他所講的submission
屈從依附於一個更強的東西
說的更直白一點
想要被完全照顧的感覺
往往只能靠把自己交出去來交換
但是問題是這種交換看起來很安全
底層卻會埋下一根刺
你在順從的同時也在失去自己
而且你其實知道這件事
You are aware of it
所以在這種關係裏
很容易慢慢長出兩樣東西
就是敵意和反抗
很多時候敵意指向的不是世界本身
而是那個讓你只能屈從的人
或者是那套結構
可是你又不敢直接反抗
於是敵意就會積壓變形
變成更敏巴的表達方式
這裏我想到了一部懸疑動畫叫做《祕密》
裏面有一個細節很有張力
衆案組的組長曾經救過一個瀕死的人
可是後來那個人對他既感激也怨恨
既想靠近又想掌控
當他發現自己真正掌控不了這段關係的時候
他就開始用犯罪這種極端的方式去引起注意
因爲對方就是負責衆案的人
在這裏我們會看到一種非常典型的翻轉衝動
從低位和無力轉向掌控
但這個故事的關鍵不是犯罪本身
而是那股心理結構
當一個人承受不了
我拖欠、我低位、我無力的感覺
他就會想把關係轉換成我能掌控
這個其實和弗洛姆說的非常接近
無力感長期存在
敵意往往不會消失
它會變形變成一種對掌控的執念
而想要回去的衝動其實也是一樣的
你想要回到一種被拖住的確定性裏
於是把自己交出去換回安全感
這就是弗洛姆後面要講的逃離機制的起點
到這裏你會發現逃離機制其實不是突然發生的
它常常出現在一種落差裏
你已經被鬆綁了
但是你還沒有站穩
這也是第二章標題裏那個詞
Ambiguity 自由的起義
自由一方面像禮物
一方面又像負擔
因爲這裏的自由其實有兩種
一種是freedom from
也就是從外部的束縛裏鬆開
比如權威變弱了
傳統鬆動了
你不再被安排到某條固定的軌道上
而另一種是freedom to
你真的有能力去愛
去創造
去自我決定
也就是說你不只是離開了什麼
你還真的有能力去走向什麼
弗洛姆說的很鋒利
freedom from不是積極的自由
它不等於freedom to
也就鬆綁不等於成熟
而逃離機制常常就發生在這裏
鬆綁來的太快
而我們卻還沒來得及站穩
那麼freedom to到底是什麼呢
他在書裏用了一個我非常喜歡的表達
它是一種自發的關係
對人對自然
它也是一種連接
連接世界
但並不消滅個體性
所以freedom to的核心不是外部給了你多少空間
而是你有沒有長出內在的力量
也就是inner strength
你要先能自我支撐
才談得上自由的去愛與創造
而逃離自由最典型的表達恰恰相反
不承擔所以只能重複
那應該是一個自我支撐
當一個人不願或者是無力承擔自由所帶來的責任的時候
他就會把自己的選擇和判斷交出去
短期看這很止痛
但是長期來看
成長就會停在原地
於是同樣的模式一遍又一遍的重複
到這裏其實第二章已經把自由變重的原因說出來了
也就是落差
這也是本章最核心的地方
弗洛姆講了兩個lag
兩種跟不上
第一個lag發生在成長力
個體化幾乎是自動的
你會越來越分離
越來越像一個獨立的人
但是self-strength
也就是內在力量
不一定會跟着長出來
它會被很多現實的條件拖慢
比如家庭的結構
經濟的壓力
以及社會的環境
於是就會出現一種不對稱
孤獨長得很快
而力量長得很慢
當一個人還沒站穩
卻已經被推到了要爲自己負責的位置
那麼自由就會慢慢的變成負擔
第二個lag發生在自由裏
freedom from往往來的更快
外部的鬆綁
紐帶的鬆動
選擇變多
但freedom to來的更慢
因爲它不是別人給你的
它要靠你自己一點一點的長出來
長出自我支撐
長出愛的能力
長出創造和行動的能力
以及長出成熟的戀解
這兩個lag一疊加
自由就會開始變重
你被鬆開了
卻還沒學會怎麼站穩
你有了更多的可能性
卻還沒有足夠的內在力量去承擔
於是逃離機制就容易出現
人會去找便捷的止痛方式
把選擇交出去
把自己交出去
讓外部替自己做決定
短期會減輕一些痛苦
但長期來看人就會停在原地
於是同樣的模式
一遍又一遍的重複
那這裏會想到一個非常簡單的判斷
freedom to其實也會體現在人際關係裏
一段能回饋也能彼此承接的關係
而當關系只剩下單向的給予
它很多時候就不再是連接彼此
而是在替雙方處理各自的不安
說到這裏你會發現
freedom to其實離不開一件事情
就是跟世界建立關係
蘇勿勿用人與自然的分離
來講個體的誕生
他還提到
在一些原始的宗教裏
人會對自然產生一種很強的一體感
一些圖騰崇拜
星辰日月
都是這種感覺的見證
我大概能理解他想說的是
自我意識一出現
分離感也就會跟着出現
只是這個說法我會稍微換一個角度
我更願意把這種分離
理解成一種位置的變換
不是人真正的離開了自然
而是人開始意識到
我必須選擇
我必須負責
當你有了這種意識
你當然還是自然的一部分
但你已經不再只是融在裏面了
你會開始感到孤獨
開始追問生命的意義
對我來說
徒步
星空露營
其實是一種非常
安靜的一種練習
學着和世界相處
我也會把這個看成
freedom2的一種形態
在與自然的連接裏
慢慢地站穩自己
走到這裏我們大概已經能看到
自由爲什麼會慢慢地變重了
自由會帶來鬆綁
也會帶來孤獨
落差一大
逃離機制就更容易啓動
那麼接下來要追問的是
是誰把這種落差越拉越大
要更好地回答這個問題
我們就得把我們放在歷史裏
下一章弗洛姆會回到
資本主義
個人主義
宗教改革
這些歷史的發動機
去看結構怎樣塑造人格
也看結構怎麼樣
一步一步把人推向逃離自由
順着這個思路
我也想到東方的一個側面
在西方他接下來要講的是
外部的束縛
鬆綁的更快
freedom from來的更早
落差也被拉大
所以焦慮和逃離會顯得更加直接
但在很多東方的語境裏
外部秩序始終很強
禮法 宗教 倫理
確定性都非常的足
它會緩衝一部分的焦慮
但代價是個體的空間會更窄
對於女性而言尤其明顯
於是很多自由
像是帶着腳鐐在跳舞
外部並不怎麼鬆動
而是先在內部長出來一些空間
詩歌 繪畫 書法 審美
很多時候承載的就是這種空間
如果放在具體的人身上
會更容易地看見
花木蘭剔父從君
她並沒有推翻那個結構
她只是在那個結構流出來的縫隙裏
爲自己爭取到了一次行動的機會
那是一種很早就出現
也很有限的freedom to
武則天就更往前推進了一步
她短暫地撬動了權力的結構
也讓資格這件事
被真正地說了出來
女人不能稱帝
只不過是一個過時而不合理的傳統
我要廢除這樣的傳統
這也許是我一生之中最偉大的證據
武則天作爲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
卻是在短時間裏撬動了權力的結構
她之所以能成爲那個例外
不是因爲時代已經準備好了
而是因爲她憑藉自己的智慧和勇氣
在那樣的結構裏
爲自己爭取出來了一條路
她能成爲例外
但例外本身恰恰說明
土壤其實還沒有真正的改變
如果把鏡頭拉回到今天
自由的重量其實並沒有消失
它只是換了一種形式
落回到了人的身上
我們看到的是那些高光的時刻
夜裏的大跳臺
空中的旋轉
落地之後的掌聲
可是真正沉重的部分
往往是那些看不見的地方
反覆的訓練
反覆受傷
反覆恢復
反覆的做決定
她自己其實把這件事說得很清楚
所以我上一屆奧運會
我做1620的原因
不是因爲我想贏
我做那1620
因爲我想改變歷史
因爲我想讓大家所有人能看見
在最重要的最高壓的這一個時刻
能有一個18歲的女孩子
做了最勇敢的決定
因爲這一項運動
值得讓更多人去理解
這段話非常打動我
因爲她把自由2這件事情
一下子落在了非常具體的人的身上
它不只是一種我可以
它還包括我來選擇
我來承擔
我也來承受自己選擇的後果
所以這些片段放在一起
我會更確定一件事情
Freedom 2從來不曾輕盈
它的到來或早或晚
但最後還是會落在同一件事情上
你能不能在這樣的重量裏
慢慢長出自己的力量
最後呢
我想用一個我非常喜歡的鏡頭收尾
我在冰島徒步的時候
拍到過一桶小花
黑色的火山灰裏
一束粉色的花
它在岩石的縫隙中生存
生命能長出什麼
願你我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一點力量
好的東西大概就到這一段
我們下期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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