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人物合集 「儒林外史」馬二先生:墨卷選書時名家,封建禮教真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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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二先生,即馬淳尚,又名馬靖,浙江楚州人士,是當時有名的識文選家,出場時正在嘉興府的文海樓選書,因其公孫瞧着樓家表叔愛慕名士,半生好舉,卻空落得一場掃興,便淡了做名士的心思,起了科舉的心。
一日,偶然得知做選家的馬淳尚在文海樓選書,起了結交心思,寫了帖子來拜訪。相見時,瞿公孫看那馬二先生,身長八尺,形容甚偉,頭戴方巾,身穿藍直多,腳下粉底遭削,麪皮深黑,不多幾根鬍子,二人交談。
得知馬二先生已補領二十四年,共考過六七個案首,卻是科場不力,一直未再進一步,瞿公孫說了一些勉勵的話語。第二天,馬二先生上門來拜訪,瞿公孫問道,八股文的範文選篇,是以哪一種文章爲主?馬二先生說道,文章總以禮法爲主,任它風氣變,禮法總是不變。
所以本朝洪武,永樂是一變,成化,洪志又是一變。仔細看來,禮法總是一般,大約文章,既不可帶著書氣,又不可帶辭賦氣。帶著書氣,少文采,帶辭賦氣,卻是有礙於聖賢口氣,所以辭賦氣尤其忌諱。瞿公孫又問道,這是做文章了,批文章是怎麼個道理呢?馬二先生回道,也全是不可帶辭賦氣。
小弟每常見前輩批語,有些風花雪月的字樣,被後生們看到,便要想到詩詞歌賦去,便要壞了心術。古人說得好,作文之心如人目,凡人目中,塵土泄故不可有,即金玉泄又是着了的嗎?所以小弟批文章,總是採取語類,或問上的經語,常常一個批語要做半夜,不肯苟且下筆,就是要納作文章的。
讀了這一篇,就悟出十幾篇的道理,才爲有益。二人正說着,裏面捧出飯來,都是些家常謠傳。馬二先生食量大,對瞿公孫說道,你我知己相逢,不做客套。當下吃了四碗飯,將一大碗爛肉吃得乾乾淨淨,後又添了一碗肉,連着湯都吃完了。飯畢,二人品茶傾談。
馬二先生問道,先生名門,又是大才,早就該高發了,因甚困守在此。瞿公孫回道,小弟因先君見輩,在先祖膝下料理家務,所以不曾致力於舉業。馬二先生聽罷,遂談起舉業之論來,說道,舉業二字,是從古至今人人必要做的,如孔子生在春秋時候,那時用德行與名聲,來選拔人才做官。
因此孔子講究言寡由,行寡悔,錄在其中,也就是說話謹慎以減少錯誤,做事謹慎以減少悔恨,這樣就能獲得官職和俸祿。這便是孔子的舉業。到戰國,是以遊說做官,所以孟子立說齊良,這便是孟子的舉業。到漢朝,用賢良方正開科,所以公孫洪,董仲舒舉賢良方正,這便是漢人的舉業。
到唐朝,用師父舉事,他們若講孔孟的話,就沒有官做,所以唐人都會做幾句詩,這便是唐人的舉業。到宋朝又好了,都用的是理學的人做官,所以成,朱就講理學,這便是宋人的舉業。
到本朝,用文章舉事,這是極好的法則,就是孔夫子在今,也要念文章,做舉業,斷不講那言寡由,行寡悔的話,爲何呢?你若日日講這些,誰給你官做呢?一席話,說得瞿公孫如夢初醒,二人結爲性命之交。
一次,瞿公孫看到馬二先生課的墨卷目錄,笑問道,可否將他的名字也添上去?作爲同選,馬二先生卻正色道,佔封面非容易之事,便是他,權虧幾十年考教的高,有了虛名,所以被人來請,難道先生這樣的大名,還佔不得封面嗎?
只是你我兩個,只可獨佔,不可合佔,當中緣故,不過名,列二字,一來,我不肯自己壞了名,自認做屈吏,若將先生寫在第二名,世俗人看了,就疑惑所刻資廢出自先生,那我不就成了屈吏之人了?可若將先生寫在第一名,那我這數十年的虛名,不就都成假的了?
還有個反面文章是如此算計,先生自想,也是這樣算計,可見其做事的底線與原則。一天,有差人找上馬二先生,拿出一張文書來,原來當年王貴贈與了瞿公孫一枕香,只因王貴曾投降了寧王,是朝廷的欽犯,這枕香變成了欽贓,枕香被瞿公孫無意間轉送給了一個侍女,這個侍女卻被婁家表叔家的下人換成給拐跑了。
瞿公孫大怒,報了官,將兩人拿了,侍女不知事,向換成說了枕香來由,卻被當差的差役聽見了,差役爲了榨取錢財,藉着枕香的由頭,找上了與瞿公孫交好的馬二先生。
馬二先生知曉事大,懇求差人萬不可將這文書呈上去,差人提議由馬二先生將這枕香贖走,事就了,問及贖銀,卻要三二百銀子,馬二先生拿不出來,差人做事要將書字遞上去,卻聽馬二先生說道,你同他是個淡交,我同他是個深交,眼睜睜看他有事,不能替他眼下來,這就不是個朋友了,
便將自己近幾個月數休所得的二三十兩銀子墊付了出來,差人卻惱了,嫌銀子太少,站起來就要往外走,被馬二先生拉了回來,說道,你們是一個地方的人,彼此是知道的,瞿公孫是什麼慷慨之人,這宗銀子,知道他認不認,幾時還我,只是由着他弄出事來,後日懊悔可就遲了,但差人仍堅持要二百兩銀子,馬二先生沒奈何。
最後從自己僅有的一百兩數休銀子裏,留了一些盤纏費,將剩下的九十二兩銀子全拿給了差人,剩下的一百兩以侍女的身價做底,差人方採作罷,瞿公孫從墳上回來,馬二先生將此事一一說與瞿公孫聽,囑咐他將那枕香或批了或燒了,不可再留着惹事,瞿公孫聽罷大驚,很是鄭重地向馬二先生俯身拜了四拜。
並將其請到了書房,自己對着妻子盧小姐感慨道,這纔是斯文骨肉的朋友,有義氣,有肝膽,相遇了這等正人君子,也不枉了,像我婁家表叔,結交了多少人,一個個出拐露醜,若聽見這樣話,豈不羞死。
四日,馬二先生要往杭州,前來辭別,瞿公孫不捨道,選書已完,何不搬來他小宅住着,早晚請教。馬二先生說道,你此時還不是養客的時候,曠杭州各書店裏等着去選考卷,沒奈何,只得要去。瞿公孫不能相強,作別那日,封了二兩銀子,備了些肉食,親自爲馬二先生送行。
馬二先生上船,一路來到了杭州,住在了文漢樓,住了幾日,因沒有文章可選,帶了幾個錢,便去遊覽西湖,西湖巖上,有三位女客在船上換衣裳,身後丫環手持黑紗團香扇,替她們遮着日頭,緩步上岸,裙上環佩,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馬二先生低着頭走了過去。
從始至終不曾仰視分毫,果真見醒了封建禮教下的非禮勿視。遊覽城隍山,馬二先生進城隍廟瞻仰一番,出來後,轉了一個彎,在一條小街的書店裏看到了自己精選的文章,三顆承諾持韻,甚是歡喜,進去坐了坐,問了下價錢,又問道,這書可還行?書店人回道,墨卷只行得一時,怎麼能比得上古書?
馬二先生聽了起身出來,繼續往上走,是個極高的山崗,左邊望着黔塘江,右邊看得見西湖,雷鋒塔,無心亭也都望得見。馬二先生心曠神怡,又往上走,在一個賣茶處坐了,兩邊一望,一邊是江,一邊是湖,嘆道,真乃在化月而不重,鎮河海而不泄,萬物在焉,有香人捧着許多燙麪薄餅和煮熟的牛肉來。
馬二先生正好餓了,便買來吃,吃飽後,又繼續往上走,一條小徑上玲瓏怪石,鑽進一個石下,見壁上有許多名人體勇,馬二先生也不看,往前走,磡藤覆葛,來到一個寫着丁仙之詞的祠宇,中間肅毅仙人,左邊一個仙鶴,右邊豎着二十個字的碑。
馬二先生思量道,我困在此處,何不求個籤,問問吉凶,正要上前展拜,後面一人叫道,馬二先生,馬二先生回頭一看,那人像個神仙,失禮問道,肅毅平生,怎知他名姓,那人說道,天下何人不識君,便邀請馬二先生到他住的地方攀談,當下二人相攜,一路行到五相國廟門口。
馬二先生心裏疑惑,怎麼一會功夫就走到這兒,我方纔走錯了,又想道,恐是神仙梭地騰雲之法,也不可知,兩人來到五相國殿後,上了樓,樓中間掛着一張紙,紙上寫道,難度年來此地有,而今不比舊風流,無光山色,魂無賴,揮手清零過十週,後面一行寫,天台紅憨仙題。
看了這首詩,馬二先生知道,難度是宋高宗時的事,距今已是三百多年。更加確信,眼前這人便是神仙無疑了,紅憨仙問馬二先生應何求籤,馬二先生便將今年在嘉興選書所得幾十斤銀子,因一朋友換世給殿去用了之事說了一遍,而今盤廢用盡,故求籤問尋可有發財機會。
紅憨仙說道,發財也不難,但大財虛緩一步,全且發個小財,好嗎?便將幾塊黑煤送給了馬二先生,讓他回到住處燒一爐火,取個罐子,把它放在上面試試,晚間,馬二先生果真燒起一爐火,那黑煤竟變成了細絲紋銀,馬二先生喜出望外。
四日,趕到紅憨仙處致謝,紅憨仙又取出一包,比之前多了三四倍,送給了馬二先生,馬二先生回去,燒了,那些銀子足有八九十兩,馬二先生歡喜無限,都收了起來。
一日,紅憨仙來請,原來當地胡尚書家的三公子,思量銀錢多多益善,想同紅憨仙學習那燒銀之術,因馬二先生在書房選書,名氣大,紅憨仙便請他做中人,馬二先生見識過燒銀之術,不已有他,二人見了胡三公子,約定三五日寫立合同,馬二先生做中間人。
然後由胡三公子兌出一萬銀子,託紅憨仙修製藥物,可是一連四天,馬二先生也不見紅憨仙來請,便親自去看他,卻發現紅憨仙病倒了,已是奄奄一息,馬二先生大驚,因着心好,就在這裏陪伴了兩日,紅憨仙壽數已盡,斷氣身亡。
紅憨仙身邊四個常隨慌了手腳,將住處的衣物西數拿了,只得四五件綢緞衣服,原來那四人並非常隨,而是一個兒子,兩個侄子和一個女婿,馬二先生有良心,回到住處拿了十兩銀子,交給了那幾人,讓他們料理後事,因着女婿無事,馬二先生同他交談,方纔得知這紅憨仙並非神仙,而是不守本分,玩弄玄虛的老騙子。
今年六十多歲,那一包包的黑煤燒起爐來,變做文銀,其實是在銀子上抹了煤的,那本就是哄人的,用完了,就沒得用了。馬二先生詫異,若不是神仙,爲何在釘仙祠的時候便是他名姓?女婿回道,當日你在書店看書的時候,店家問你尊姓,你在回答書店店主時,被他給聽到了。
馬二先生方纔恍然大悟道,他原來結交我,是要借我騙胡三公子,又想到他虧負了我什麼,我到底該感激他?當下給紅憨仙算還了廟裏房錢,後他裝戀,叫人抬到了清波門庭就。
馬二先生送病回來,依舊到城隍山吃茶,也就是在這裏第一次遇到了匡超人。當時的匡超人二十二歲,在一個小桌子後坐着拆字,面前擺着字盤端煙,手裏卻拿着一本書看,那本書正是他新選的書。
馬二先生便與他交談,見他機警靈敏,卻穿着寒酸破爛,便說道,這般勤學,想也是個讀書人,已離家數百里卻做這樣的營生,是掙不得大錢的,又問起家裏情況,得知他家境貧寒,自小上過幾年學,卻因家寒無力,讀不成了。
去年跟一個賣柴的客人來省城,在柴行裏給人記賬,卻不想那客人折了本錢,因此不得回家,流落在此地,如今父親生病,不知情形,馬二先生着實側然,道出名姓後,便邀請他到住處交談,知曉他爲人孝順,便留他住了一夜,出了一個題目,讓他做文章。
馬二先生喜道,又勤學,又敏捷,只是才氣是有,禮法欠缺,便給他講了許多文章要點,又送了十兩銀子給他,勸告他回去盡孝之時,總以文章舉業爲主。
人生世上,除了這事,就沒有第二件可以出頭。又將自己細剪的幾部文章送給了他,離別時,將他送出清波門,一直送到江川上,方纔辭別進城。
馬二先生此後仍舊作着十文選書,結交當世之名流,南京修建太博祠,繼先生時,衆人推選了馬二先生來進行第三次貢品獻奉,這無疑也是當世對他爲人的肯定與尊崇了。
而馬二先生可稱得上封建禮教下的真君子了,所謂事顯方顯朋友爲賢,馬二先生替瞿公孫贖回整箱,積盡花光一年的辛苦所得,也無怪瞿公孫從此將他視爲斯文骨肉朋友。
送了他九十多兩銀子,本是想借他做中人,哄騙胡家錢財,知曉情有的馬二先生卻仍是心存感激,還出銀子爲其操辦後事,可謂是心地至善了。
少年狂超人,貧困寒酸,因不忍他就此埋沒,辜負大好青春,馬二先生便送書贈銀勉勵其讀書,其提攜後輩之心,也着實令人感動。在追名逐利的俗世裏,像馬二先生這樣的人,只怕越來越難得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