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00億份麵條 的前世今生——日本拉麵史（速食拉麵篇）

1945年8月15日,日本昭和天皇發佈終戰詔書,日本宣佈投降。 8月3日,麥克阿瑟抵達東京,自此日本進入長達7年的美諜管制時代。 但在二戰結束後,普通的日本人民並沒有擺脫苦難的深淵,恰恰相反,等待他們的將是刻骨銘心的飢餓。 從44年到47年初,日本出現了現代史中最嚴重的飢荒。 在二戰後期,日本就已經徹底失去了治海權,喪失了所有來自海外的補給。 極其有限的本土資源被最大限度地投入到賦予頑抗的抵抗中,國內食品製造業因此下滑了26%。 農業、肥料被轉移到軍事領域,鐵製農具的產量下降了75%,大牲口也被徵用,日本的農業幾近崩潰。 必勝料理是戰敗前當時政府號召的飲食用語, 這可是從國家的高度對於日本國民的飲食建議,內容是鼓勵國民食用任何可以取得的食材。 從南瓜葉到橡果,再從蝸牛壁虎到草根樹皮。 而戰敗後,又有將近千萬的殖民地僑民也被遣送回了日本本土。 此外44、45兩年,日本還經歷了嚴重的荒漢災年。 在諸多不利因素的共同作用之下,美軍佔領日本的第一年,糧食的官方批發價格就上漲了539%, 而在實際佔據市場主導地位的黑市中,這個價格還要再貴上34倍。 是的,在美軍接管僅僅一個月後,日本全國就出現了17000個規模不等的黑市。 美爹對此聽之任之,美國大兵當然也樂得享受著以物易物帶來的好處。 在美國本土,這人可能只是密西西比的土老帽窮小子, 但是到了日本,手裡拿個麵包,兜裡再揣倆罐頭,你不難想像他們可以用這些得到什麼。 同時諸如有組織犯罪、黑幫、官員腐敗等日本人民深惡痛絕卻又難以根治的社會頑疾,也在這一段時間大規模產生。 至於拉麵,在這樣特殊的時代背景之下,也從之前的快餐料理搖身一變成了黑市裡最為緊俏的尖貨。 餐飲行業方面,早在1941年,日本就開始實行所謂的勞動者特殊糧食配給制度。 這種配給制在戰後稍加調整之後繼續實行,並且還額外發布了飲食營業緊急應變條例,禁止了絕大多數食品的販售行為。 受配給制度的影響,大多數餐廳都不復存在了,僥倖存活下來的也都轉入了非法的地下經營。 這樣窘迫的狀態一直持續到1947年,在這一年,一件看似與日本毫不相干的事件,卻讓美國的對日政策發生了根本改變。 老蔣在中國節節敗退,使得日本在美國人眼中的戰略地位瞬間提升。 47年4月,美國參謀長聯席會發布以國家安全為考量的他國援助計劃,之前所謂讓日本人自己重振國家的論調馬上改口。 當年,美國對日的援助物資就增長了50%,此後,美國的小麥一船船地運抵日本,富有次而不敢辭。 雖然日本近千年來都是一個以米為絕對主食的國家,但是美軍司令部的一個建議,日本政府就得開足馬力,為其宣傳美爹的寬宏大量。 當時的日本政府甚至需要在媒體上公佈,每艘裝有美國小麥的貨船進港的消息,以新聞報導的方式來提醒普通大眾,看我美爹的大恩大德啊。 東京的小學生需要以趕集進口食物為題來進行作文競賽。 當時甚至有一部專門頌揚美爹善舉的動畫片《跨海而來的奈》,各路專家也出來紛紛為美國小麥站臺,窮盡自己的想像力,為他的營養價值背書。 這其中有個叫大雞敏雄的勞動省科長,舔得最有水平,這哥們兒專門出了一本書叫《營養隨想》,從人類進化的角度指出小麥代表著理性與進步。 他的論據是,小麥要想成為食物,需要更為繁瑣的加工步驟,所以麵食文化的國家更具有探索進取的精神,而米食文化則代表了一種懶惰與安逸,進而會讓人們脫離思考與發明的進取心。 相比之下,慶英藝術大學的醫學教授木木高太郎舔得就要生硬多了,這哥們兒直接在他的書裡宣稱,人只要一吃米飯,頭腦就開始遲緩。 我們日本人和西方人相比,心智水平現在已經落後20%了。 後來這人還為政府出了一本麵食宣傳手冊,人沒有那麼多虛的,不走程序,標題直接就叫吃米飯會變成傻瓜。 然而這麼好的小麥,美國真的會免費援助嗎?呵呵,別鬧,美國宣揚的這些人道主義援助,在62年的時候都給你拉賬單了。 援助物資的總費用為4.95億美元,而比這更大的一盤棋是美國最終的目的,即改變日本人的飲食習慣,以增大日本對美國小麥的依賴。 當國家政治層面的雲絕波軌折射到小小的拉麵身上時,卻出現了一個令人好笑又唏噓的現象,寧吃拉麵不吃麵包成了當時一種具有象徵意義的倔強。 其中的邏輯是,雖然民眾無法改變美國小麥佔據市場的事實,但又不願向佔領者的飲食方式低頭。 在這種阿Q心理的作用下,拉麵迅速退去了中華料理的身份,成了日本本民族在屈辱境遇下精神抗爭的飲食符號。 而有一個人,準確看出了這其中的商機,並將其發揚到了極致,從而讓拉麵派生出了一個遠超本體價值的商品分支。 拉麵在美國麵粉的加持下,於20世紀50年代坐上了快車道,之後日本迎來了所謂戰後經濟奇蹟的大發展時期,一直到1978年一躍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 在這一時期,拉麵最有力的消費者仍然是年輕人和從事大體力勞動的工人,米飯拉麵套餐就是當時這一人群的最好寫照。 店家在午餐時段會隨拉麵附上大碗白飯,讓勞動者可以補充足夠的熱量,這種碳水怪獸套餐也在東京深澳成功後,因為各種建設工程而被廣泛傳播。 但成也在此,敗也在此,正是因為拉麵廣受重體力勞動者的青睞,也使得它與中產階級之間再次產生了天然的隔閡。 直到一個叫安藤百福的商人,創造出了一款被稱為時代產物的商品,這就是素食拉麵。 安藤百福生於1910年的中國臺灣,原名伍百福,自幼父母雙亡,打小在其叔父的紡織公司當學徒。 22歲的時候,利用父親留給他的19萬日元的遺產,開始在臺灣地區創業,後來以妻子安藤仁子之姓,歸化,加入了日本籍。 此工作二戰期間大發戰爭財,先是在兵庫縣買了25公頃的土地開採煤礦,後來投資建設營房,又涉足一些製造飛機零件的產業。 之後事業幾經起伏,直到1949年成立的3C職產公司,主營食品貿易。 這位大佬最牛的地方就是每次都能準確地把握政府的意圖,借勢而起。 二戰期間他跟著日本政府發戰爭財,戰後他又跟著美國人幹。 當時正值美蘇角力,有利於日本民生穩定的食品業受到了美國最高級別的照顧。 同時美國的糧食救援計劃也給了安藤百福這樣的企業家與政府緊密聯繫的機會。 安藤百福最早涉足速食麵這個領域,是源於美國推廣的一個學校午餐計劃。 該計劃期望讓麵包成為學生們的午餐主食,但是遭到了一些保守人士的阻力。 安藤百福在其中發現了商機,於是從中斡旋,提出應該以麵條代替麵包。 並且直接將這個問題拔高到堅持傳統和文化傳承的高度。 其實這話由他一個剛入籍的人來說,著實有些冠冕堂皇,但總之他的這一說法打動了掌權人士。 但同時,要想把這件事辦成,他還要解決三個問題。 其中前兩個來自於美國和日本,第三個則來自於自身。 第一個問題是美國方面的要求,即拉麵方案必須在有限的預算內保證與美國人的麵包午餐計劃擁有等量的營養。 第二個問題是日本方面的要求,就是需要安藤百福創製出能夠大規模生產,並便於運輸保存的拉麵生產技術。 第三個問題是安藤百福自身的企業,資金及供應渠道都不足。 對於安藤百福來說,美國人的問題最好解決,因為之前他的企業就涉足食品營養補充領域,他手裡有好幾個產品都是幹這個用的。 比如用魚粉製作的半藩素,從動物骨髓中提取的bicycle營養素,甚至他的公司還研究過從水煮青蛙中提煉營養品。 總之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功能強大而成本低廉,從產品屬性上講簡直就是為素食拉麵而生。 日本政府提出的關於素食拉麵的技術問題,安藤百福後來通過與另一家公司東鳴商行共享專利技術將其解決。 由於最早關於素食麵製作技術的專利並不在安藤百福手中,而是由中國臺灣的一位留學生張國文所獲得。 而張國文背後的企業正是東鳴商行。 總之安藤百福最終通過一系列商業操作與包括東鳴商行在內的9家素食麵製造商共享了這項技術。 而對於企業自身資本以及供應渠道不足的問題,安藤百福的解決方案是與當時日本最大的貿易商三菱商事合作。 在解決了這三個難題後,按理說學校午餐計劃應該順理成章地被安藤百福拿下。 但很遺憾,這段經歷最終的結局已經淹沒在歷史中了。 安藤百福最終有沒有拿到學校午餐計劃的訂單,現在已不得而知。 但其實在解決了這三個問題後,學校午餐計劃已經變得不那麼重要。 因為在整合了所有優勢後,1958年8月25日,安藤百福推出了售價35日元,只需兩分鐘就能上桌,營養又健康的正餐食品——雞湯拉麵。 這款現象級的產品一經發售就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大轟動,安藤百福的素食拉麵一炮而紅。 但與中文互聯網對伍百福的追捧崇拜不同,我其實倒並不覺得他是什麼道德上的偉人。 誠然他是一個成功的商人,但是他的一些作為也著實談不上高尚。 首先中文互聯網對他的尊崇很大程度是來源於他中國臺灣裔這個身份。 但是我要告訴您的是,這位在他的自傳裡,人對這個身份可是絕口無提。 他反而一再強調自己是對抗西方強權,保護本國文化的日本英雄。 而且日清這個如今在素食麪界如雷貫耳的名字,當年可是為了蹭另一家同樣名為日清製粉的小麥加工界龍頭企業而刻意取的。 另外日清在發展中實際上是運用了大量專利方面吹毛求疵的訴訟,從而擊垮了無數競爭者。 但無論安藤百福為人怎樣,日清公司都憑藉著之後層出不窮的營銷活動和企業文化不斷壯大。 這其中最牛的是關於產品的塑造,安藤百福在當時把素食拉麵硬生生的凹成了一款高端營養食品。 他先是依靠在素食拉麵中添加維生素B1B2的做法,獲得了政府背書的特別營養食品認證。 之後又引入了所謂賴氨酸的營養概念,讓拉麵成了廣受中產階級好評的食品,說今天孩子烤了100分,晚上給做點好的吧,啥呀,財包泡麵。 據說前幾年日清素食拉麵的年銷量大約在55億份上下,而在疫情期間,這個數字最高達1000億份。 話說至此,我想問一下各位,你們關於方便麵最深的印象是什麼呀? 我至今還記得暑假的那個下午,我爺爺的單位發了一箱吃食,我打開了一看,裡邊應該是當時超級VIP版的康師傅紅燒牛肉麵碗麵裝。 我甚至還能回憶起當時就是用手撫摸它泡沫塑料包裝的那種觸感。 當時市面上的方便麵別說菜包了,油包都沒有,所以它每一個細節都在向我傳達一個信息,嗯,高級,牛逼。 我覺得真的沒有孩子能拒絕那種場面,必須當場就泡一包。 那麵泡好揭開蓋碗那一刻,就隨著蒸騰的霧氣一塊被你吸進來的是那種濃濃的味精鮮味。 原諒我沒見過市面,但是當時真的覺得那味兒也太精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