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得遇蘇東坡》有聲書全集 P20 - 第3節 侍妾王朝雲

心靈有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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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潮雲能使我
紅顏易德
知己難求
人生有一種情感
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幸運的遇到
那就是知己之情
很多人說王朝雲是蘇東坡的知己
讀完他們的故事
我甚至覺得
我無法用任何一種情感去定義他們
只能說
我好感慨
走入蘇家的那一年
王朝雲只有12歲
蘇東坡39歲
兩個人相差了27歲
昭雲是杭州人
有人說
她是蘇東坡在杭州任通判的時候
在一場宴會上認識的歌女
甚至有人說
昭雲脫身青樓是名妓
蘇東坡看了很喜歡
就將她收爲侍女
但是我找了宋人所傳的蘇東坡年譜
沒有這方面的記錄
只有在現代孔繁禮先生所編
蘇氏年譜裏
找到了他收錄明朝人補充的這一段
後面跟了幾個字
乃好事者復匯
王朝雲來歸
據文局卷十五
昭雲慕志明
十年十二歲
杭人
豔勢齋卜爲昭雲乃名妓
蘇氏愛興致
納爲常侍
乃好事者復匯
才子佳人的故事
總是大家愛聽的
但昭雲真的是眉目交好
能歌善舞
甚至昭雲這個名字
都是蘇東坡給她起的
爲什麼叫昭雲呢
因爲蘇東坡把她比成烏山神女
這是一個神話中的女子
出現在據說是屈原的學生
宋玉筆下的高堂婦禮
但爲昭雲
慕爲形語
像雲霧一樣
令人神往而迷醉
蘇東坡的學生兼好友秦關
據說和東坡在一次宴會上
見過王朝雲的歌舞以後
爲她寫下了一首
《南歌子》
她說她
矮矮明春態
容容媚小光
婀娜的體態
明媚的眼神
就像出生的晨光一樣驚豔奪目
果然如同烏山神女的出場
讓人流連忘返啊
《南歌子》
矮矮明春態
何其容易下烏陽
只空使君前世事相往
暫爲清歌築
海英暮雨忙
偏然歸去斷人腸
空使瀾臺公子婦高堂
其實蘇東坡在同一時期
不只有王朝雲一位侍女
他曾經在給
鄂州太守朱壽昌的信裏
提到過他的另外兩位侍女
採菱和石翠
他甚至給這兩個侍女
寫過很香豔的詞
造羅特計採菱石翠
算似此家名
阿水蕭德
採菱石翠
稱使君之客
千金買採菱石翠
更羅裙滿把珍珠結
採菱石翠
正寄魂出河
真個採菱石翠
但身簾清派
一雙手
採菱石翠
繡青夏
抱着巨香華
採菱石翠
待到今尋覓
王朝雲早期在家中的地位
甚至沒有這兩位侍女高
所問凌翠
至今虛位
雲乃拳發前耳
何足掛齒牙
看到這裏
我們也許會覺得
東坡與昭雲
也許就是在那個封建男權社會下
常見的一種男女情愛關係
但在南宋的《梁西曼志》中
記載了一個千古流傳的故事
說的是王朝雲和蘇東坡精神上的契合
有一天
蘇東坡退朝回來
酒足飯飽
摸着肚子問身旁的侍女們
你們說
我這一肚子都是什麼呀
有人說您這一肚子都是文章
蘇東坡不以爲然
另一個人接話
說您一肚子都是見識
蘇東坡還是搖了搖頭
直到王朝雲說
學識啊
是一肚子的不合時宜
蘇東坡直接捧腹大笑
那個時候的蘇東坡
經歷可以說是一言難盡
從科舉之中走出來的文壇頂流
到一個城市一個城市的外放
最後因烏臺屍案被關監獄130天
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
又被貶折皇中五年
整個人可以說是脫了一層皮
不久之後
主張新法的皇帝駕崩了
支持舊法的大臣們開始掌握朝政
蘇東坡終於再次得到任用
結果他對舊法的一些做法
又提出了異議
因此得罪了支持舊法的頭號大臣
司馬光
後來重新陷於黨爭
於是他不得不再次提出
讓我離開朝廷去杭州吧
你看
不管國家主推是新法還是舊法
蘇東坡似乎都不是一個聽話的人
他有一句詩
自笑平生爲口盲
老來事業轉荒唐
他的這張嘴啊
真的是遇事則發
不吐不快
然後內心呢
有驕傲的要死
誰當主流
他總是不樂意要牢騷兩句
可不就是不合時宜嗎
當所有人都只看到一個光環裏的
蘇東坡時
王朝雲卻能半帶微笑
半帶調侃的回應他
就像他常常自嘲的一樣
在他扁舟杭州期間
昭云爲他生下了一個孩子
那年
蘇東坡已經48歲了
老來得子
他特別開心
看着這個孩子的相貌
尤其是眉角
像極了自己
於是他作了一首很有名的喜兒詩
喜兒戲作
人皆養子忘聰明
我被聰明誤易生
惟願孩兒於且魯
無災無難
道恭卿
後世的文人一直不解
這詩怎麼這麼奇怪
在我看來
這首詩
也是他的不合時宜之一
別人盼望着孩子能聰明
我卻希望他愚鈍魯莽一點
這是第一處不合時宜
爲什麼我不希望他聰明
人聰明一點
不應該過得更好嗎
不是的
我被聰明誤了一生
這是第二處不合時宜
好了
那你笨一點就笨一點吧
愚魯的人平安就好了呀
不
我的期望居然是如此於且魯
還可以無災無難道恭卿
這是第三處不合時宜
難怪季小蘭
在蘇文忠公詩集裏發了一句牢騷
說
這也能收到集子裏
美好的願望
巨大的反差
看似超脫
卻無法擺脫內心的掙扎
所以
不合時宜這四個字
正是王朝雲對蘇東坡
真正的看見
上天好像很喜歡開玩笑
總是讓美好停留的時間特別短
蘇東坡和王朝雲的這個孩子
還沒滿週歲
就因爲周傳勞頓
得疫病夭折了
十個月的孩子
還沒有斷奶
小娃娃穿的衣裳
還掛在衣架上
朝雲無法接受這樣的打擊
整日整夜伏在牀上哭泣
說要與孩子同去
他失去了嬰兒瞬息的乳房
脹滿了奶水
溢失了牀褥
去歲9月27日
在黃州生子敦
小明肝
欣然隱憶
至今年7月28日
病亡於精靈
坐二十枯枝
吾年四十九
幾屢試幼子
幼子真無耳
眉角生已似
爲其官所好
偏遷逐書室
搖頭卻離利
似時非憤恥
吾老嚐鮮歡
賴此以孝喜
忽然遭奪去
惡夜我淚耳
一心納勉俗
遍滅虛與爾
歸來懷抱空
老淚如泄水
我淚有可視
日遠當日旺
母哭不可聞
欲與汝俱往
故依尚玄駕
丈汝已流牀
敢此慾望生
一臥終日江
終年恬聞道
夢幻講一詳
楚藥如秋衫
臨病更求芳
仍將恩愛任
歌詞衰老長
知迷欲自返
疑痛送於殤
蘇東坡說
這是我的罪孽
連累了這個孩子
在那段時光裏
昭雲和東坡
更像是一對患難與共的親人
到了少申二年
蘇東坡晚年被貶惠州時
他們的情感就更深刻了
當時去惠州需要翻山越嶺
而且當地杖力橫行
蘇東坡後來都說
曾見南遷幾個回
能不能活着都是未知數
家裏的侍女
四五年間都相繼辭去了
昭雲卻執意跟着他
當時蘇東坡的第二任妻子王潤芝
已經過世
面對一個陌生而惡劣的環境
昭雲承擔起了主婦的責任
像當年的王潤芝一樣
一分錢掰成兩半用
一半照顧暮年蘇東坡的飲食起居
一半招呼來來往往的客人
而且昭雲有一點
是當年的王潤芝做不到的
那就是
成爲蘇東坡精神路上的共修者
蘇東坡晚年傾盡佛法
王朝雲也跟着比丘尼一衝學佛
在寫給昭雲的那幾首詩詞裏
蘇東坡總是將他形容爲
唯摩結經裏散花的天女
唯摩結是在家修行的菩薩
享盡人間的富貴
又得到了高深的佛法
在唯摩結經裏
衆多菩薩去看望他
集市中出現了一位天女在散花
有些花瓣落在菩薩腳下
有些花瓣落在弟子們身上
而後天女現身爲大家講法
說
花是外物
本身無所分別
如果心中斷出一切妄想
則便不會被外物所牽絆
天女想要告訴大家的是
心靜則佛土靜
於是可除染而不染
晚年的蘇東坡
已經經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
一扁再扁
塵世的喧囂浮華散去了
那些個男女歡愛也淡去了
他看着一邊煎藥一邊誦經的王朝營
內心想必有很多感慨
我很喜歡他的這首替人嬌
贈朝雲
初看的時候最喜歡這一句
這些個千聲萬聲取在
主流的翻譯是
我希望千聲萬聲
與你的情愛仍在
但我覺得
蘇東坡想說的也許不只是男女情愛
慶人嬌贈朝雲
白髮蒼顏正是帷幕境界
空方丈散花和愛
朱脣鑄點
更既還生彩
這些個
千聲萬聲只在好事心腸
逐人情態
閒窗下
臉雲寧黛明朝端午
待學任蘭未配尋一首好詩
要抒裙帶他在朝雲詩裏有一句
不作烏陽雲雨仙朝雲詩
不似楊枝別樂天
恰如通德伴凌雲
阿奴落袖不同老
天女爲魔總幾纏
金卷要如新活跡
武山割扇舊姻緣
丹城逐我三山去
不作烏陽雲雨仙
二十年前
在他心裏他是烏山神女
明媚而神祕
男女歡愛也許是他們的主題
二十年後
他是唯魔天女
平淡而寧靜
一樣的皎潔
卻已有不一樣的心境
當時蘇東坡年近六十
他在寫給友人張磊的信裏
說自己已經不再親近女色
獨居有一年半了
暮年蘇東坡
男女歡愉對他而言
已經是過眼雲煙
真正珍貴的
也許是更深層次的靈魂的相伴
所以我現在再看這首癡人嬌
贈朝雲
最愛的反而是最後一句
明朝端午
待學任男爲配
行一首好詩
要梳裙帶
明天就是端午了
我要尋一首好詩
寫在你的裙帶上
又過了一年
朝雲生日
蘇東坡破天荒的
爲他寫了一首口號詩
在那個年代
治癒口號
一般是給大人物吟誦的
王氏生日口號
羅浮山下已三春
松筍穿街皺眼門
太白油桃水仙凍
紫霄來問
玉華君天榮水色聊同夜
發澤夫光自見人
萬戶春風未子壽
坐看滄海起陽晨
不知道是不是心有預感
朝雲的日子
真的不多了
朝雲生日在五月
之後一個月就得了病
健康急轉直下
到七月
已經不行了
臨終那一刻
他對蘇東坡說的最後一句話
是《金剛經》的四句記
一切有爲法
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
應作如詩觀
我不知道朝雲在往生的一瞬間
究竟悟到了什麼
但我想
蘇東坡寫了一輩子的豁達與超脫
或許都不及朝雲那一刻所體驗到的
這世間一切都是虛像
他們看起來真實卻有虛妄
恆定卻有無常
沒有什麼能留住
自然也就沒有什麼值得執着
這也許是他的感同身受
也許是他對晚年蘇東坡的寬慰吧
王朝雲死後
蘇東坡爲他寫了很多道王詩
這些詩詞
和那首痛徹心扉的《十年生死兩茫茫》
很不一樣
那年蘇東坡六十一歲了
他親身經歷了太多的生離死別
從父母辱娘
到兩任妻子
再到他和朝雲
不滿十個月便夭折了的孩子
生死堪變之下
他的道王充滿了對世間美好
終將消逝的無奈
和安之若素
也有了更多的禪禮
他爲朝雲寫下墓誌名
朝雲下葬後三天
夜間風雨大作
隔天傳聞在墓地的不遠處
發現了五個巨人腳印
於是蘇東坡
又專門爲朝雲辦了一場佛事
爲他寫下給神明的鑑書
我蘇氏因爲有罪遭到貶折
流放到這鹽荒之地
我有一個侍妾名叫朝雲
他一生勤勤懇懇
跟着我漂流萬里
後來身染瘟疫
不治而亡
我感念他訣別時的話語
想起他的靈魂還寄託在七禪寺中
故而修建了這個墳墓
讓他有所安頓
福願山中一草一木
皆被佛光
今夜少香少花
遍周法界
湖山安吉
墳墓永間
皆飲亡魂
早生淨土
朝雲死後
蘇東坡也有痛苦
也有酒後眼淚迷離的想念
我的衣袖上還殘留着你的眉記
只是香味
越來越淡
我喝醉了
彷彿把你忘了
奈何醒了
還是會想起
終究是我負了你
雨中花蔓
嫩臉羞額
陰盛化作行雲
卻反烏陽
但有寒燈孤枕
昊月空牀
長寂當初
乍斜雲雨
遍雪輪黃
又豈料
正好三春桃李
一夜風霜
丹青畫
無言無笑
看了漫劫惆悵
今袖上
尤存殘黛
漸漸一香
一字最終忘了
奈何久後思量
算應負你
枕前珠淚
萬點千行
一年後
蘇東坡已經被貶到海南了
暮色沉沉之際
他還在懷念她
老人不解飲
短聚於清杯
何桃
何胡西草是故賊草蘊
長春如質女
飄搖以青絲
茅酒櫻玉甲
紅霄卷生衣
滴煙香自憐
寒地亦頗微
寧當帝黃菊
未肯似容奎
誰言此弱質
越是觀盛衰
欣然宜博怒
臥罐未可揮
杖雨吹滿風
凋零起容池
老人不解飲
短聚於清杯
朝雲在的時候
他說家人相見一千年
我好像修行了一千年
才得以與你相見
換西紗端午
清漢巍巍透碧丸
明朝端午玉芳蘭
柳香丈逆滿青川
彩仙青蟬紅玉碧
小福斜掛綠雲還
家人相見一千年
朝雲死後
他說
傷心一念長前債
彈指三生斷後緣
道朝雲
苗兒不秀起齊天
不使同屋與我懸
祝錦恨無千歲要
贈行唯有小成纏
傷心一念長前債
彈指三生斷後緣
歸臥竹根無遠近
夜燈勤離塔中仙
也許世間一切相遇
都是久別重逢
所以我一直覺得
有一種很感人的關係
叫認出
我知道
我們相識了不止一世
今生你的離去帶走了我的情感
我希望下輩子再遇見你
卻也怕下輩子再遇見你
蘇東坡在王朝雲的墓前
建了六如亭
又過了很多年
南宋時期
有一夥流寇攻佔了惠州
惠州城內無論官宅還是民房
幾乎全都被焚燬
但唯獨蘇東坡在惠州的故居
和六如亭安然無恙
不僅如此
流寇頭子還帶人重建六如亭
並且在亭前
祭奠了朝雲
蝶戀花春錦
花蛻殘紅清杏小
燕子飛時
綠水人家繞
枝上柳棉吹又少
天涯何處無芳草
牆裏鞦韆牆外道
牆外行人
牆裏佳人笑
笑見不聞聲見悄
多情卻被無情惱
這是蘇東坡很有名的一首晚曰詞
王朝雲生前常唱這首詞
當唱到枝上柳棉吹又少
天涯何處無芳草的時候
他潸然淚下
氣不能割
他懂得蘇東坡的心
在他故作豁達的背後
是被困住的深情
在人世情感的沉溺和超脫之間
蘇東坡才成了蘇東坡
王朝雲死後
蘇東坡終生不再聽這首蝶戀花春錦
他沒有再去
死後的詞
再沒有寫給任何一個女人
情愛歡愉是容易的
但心心相印
何其之難
他爲朝雲寫下了一幅紀念的銀簾
不合時宜
唯有朝雲能識我
獨彈古調
每逢暮雨
倍思傾知己難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