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王》阿城(邊聽邊看) P3 - 03《棋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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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次觀看·2025年10月10日
這以後 大家沒事兒常提起王毅生
津津有味兒地回憶王毅生光了膀子大戰焦卵
我說了王毅生如何如何不容易
焦卵說 我父親說過的 寒門出高四嘞
據我父親講 我們祖上是元朝的泥雲林
泥主很愛乾淨嘞 開始的時候家裡有錢
當然是講究的嘞
後來兵荒馬亂 家道敗了
泥主就賣了家產到處走
常在荒村野地投宿 很遇到一些高四嘞
後來與一個會下棋的村野人相識
學得一手好棋
現在 大家只曉得泥雲林是元氏家裡的一個
師書畫絕佳 卻不曉得泥雲林還會下棋的嘞
泥主後來信佛成禪 將棋練進禪宗 製成一路
這棋 只有我們這一宗傳下來
哎 王毅生贏了我
不曉得他是什麼路 總歸是高手嘞
大家都不知道泥雲林是什麼人
只聽攪卵神吹 將信將疑
可以認定攪卵的棋 有些來路
王毅生既贏了攪卵 當然更了不起
這裡的知青 在城裡都是平民出身
都是寒苦的 自然更看重王毅生
將近半年 王毅生不再露面
只是 這裡那裡傳來消息
說有個叫王毅生的外號棋呆子
在某處與某某下棋 贏了某某
大家也很高興
即使有輸的消息 都一直否認
說 王毅生怎麼會輸呢
我給王毅生所在的分場隊裡寫了信
也不見迴音 大家就催我去一趟
我因為這樣那樣的事
加上農場知青常常鬥毆
又輸盡火藥槍互相射擊
路途險惡 終於沒有去
一天 攪卵在山上對我說
他已經報名參加棋類比賽了
過兩天就要去總場
問王毅生可有消息
我說 沒有
大家就說王毅生肯定會到總場比賽
相約一起請假去總場看看
過了兩天 隊裡的活兒稀鬆
大家就紛紛找了各種藉口請假到總場
盼著能見到王毅生
我也請了假出來
總場就在地區所在地
大家走了兩天才到
這個地區雖是省以下的行政單位
卻只有交叉的兩條街
沿街的一些商店貨架上
不是空的即使展品蓋不出售
可是大家仍然很興奮
覺得到了繁華地界
就沿街一個館子一個館子的吃
都先只叫淨肉
一盤一盤的吞下去
拍拍肚子出來
覺得日光黃眼
竟有些肉醉
就找了一處草地躺下來抽煙
又紛紛昏睡過去
醒來後
大家又回到街上細細吃了一些麪食
然後到總場去
一行人高高興興的到了總場
找到文體幹事問
可有一個叫王一生的來報到
王一生來了沒有呢
幹事翻了半天花名冊
說沒有
大家不信
拿過花名冊來七手八腳的找
真的沒有
就問幹事
是不是搞漏掉了
幹事說花名冊是按各分場報上的名字編的
都已分好號碼編好組
只等明天開賽
大家
你望望我
我望望你
搞不清是怎麼回事
我說
找焦卵去
焦卵在運動員們住下的草棚裡見了他
大家就問
焦卵說
我也奇怪了
這裡亂糟糟的
我的號是七類
可把我分到球類組來了
讓我今晚就參加總場聯隊訓練
說了半天也不行
還說主要靠我進球得分呢
大家笑起來說
管他賽什麼
你們的伙食差不了
可王一生沒來
太可惜了
直到比賽開始也沒有見到王一生的影子
問了他們分場來的人
都說很久沒見王一生
大家有些慌又沒辦法
只好去看焦卵賽籃球
焦卵痛苦不堪
規矩一點不懂
球也抓不住
投出去總是三不沾
搶得猛一些
他就抽身出來
瞪著大眼看別人爭
文體幹事急得抓耳撓腮
大家又笑得前仰後合
沒場下來
焦卵總是攘野蠻
埋怨臟
賽了整整兩天
決出總場各類運動代表隊
到地區參加地區決賽
大家看看
王一生還沒有影子
就都相約要回去了
焦卵要留在地區文教書記家
再待一兩天
就送我們走一段
快到街口忽然有人指
那不是王一生嗎
大家順著方向一看
真是他
王一生在街另一面急急的走來
沒有看見我們
我們一起大叫
王一生
他猛的站住
看見是我們就橫過街來
向我們跑來
到了跟前
大家紛紛問他
怎麼不來參加比賽
王一生很著急的樣子說
這半年我總請師家出來下棋
等我知道報名趕回去
分場說我表現不好
不准我出來參加比賽
連名都沒報上
我剛找到了油頭
跑上來看看賽得怎麼樣
怎麼樣了
賽得怎麼樣了
大家一喋聲的說
早賽完了
現在是參加與各縣代表隊的比賽
奪地區冠軍
王一生愣了半嗓說
也好
奪地區冠軍
必是各縣高手
看看也不賴
我說
那你還沒吃東西吧
走
街上隨便吃點什麼去
焦卵與王一生握過手
也惋惜不已
大家就有擁到一家小館
買了一些飯菜
邊吃邊嘆息
王一生說
我是要看看地區的象棋大賽
你們怎麼樣
要回去了嗎
大家都說出的時間太長了
要回去
我說
我再陪你一兩天吧
焦卵也在這裡
於是又有兩三個人
也說留下來再耍一耍
焦卵就領留下的人
去文教書記家
說是看看王一生
還有沒有參加比賽的可能
走不多久就到了
只見一扇小鐵門緊閉著
進去就有人問找誰
見了焦卵不再說什麼
只讓等一下
一會兒較勁了
大家一起走進一棟大房子
只見窗臺上擺了一縷花草
伺候得很滋潤
大大的一面牆上
只一幅毛主席詩詞的掛軸
林子黃黃得很淺
屋內只擺幾把藤椅
茶間上放著幾張大報
與郵運的簡報
不一會兒書記出來
胖胖的很快就與每個人握手
又叫人把簡報收走
就請大家坐下來
大家沒見過
管這幾個縣的人的家呀
偷偷轉來轉去的看
書記呆了一下就問
都是移兵的同學嗎
大家紛紛回過頭來看書記
不知該誰回答
焦卵倩一現身說
都是我們隊上的
這一位就是王義生
說著用手掌向王義生一親
書記看著王義生說
哦你就是王義生
這兩天移兵常提到你
怎麼樣選到地區來賽了嗎
王義生正想答話
移兵馬上就說
王義生這次有些事耽誤了
沒有報上名
現在事情辦完了
看看還能不能參加地區比賽
您看書記
書記用胖手在扶手上輕輕拍了兩下
又輕輕用中指
很慢地擦著鼻溝
說啊是這樣啊
不好辦吶
你沒有取得現役級的資格
不好辦
聽說你很有天才
可是沒有取得資格去參加比賽
下面要說話呀
王義生低了頭說
我也不是要參加比賽
只是來看看
書記說那是可以的
那歡迎啊
移兵啊
你去桌上左邊的那個桌子
上面有一份打印的比賽日程
你拿來看看
象棋類是怎麼安排的
移兵早一步跨進裡屋
馬上把材料拿出來
看了一下說
又賽三天了
就遞給書記
書記也不看
把他放在茶几上
彈一彈手說
啊是啊
幾個線嘛
還有什麼問題嗎
大家都站起來說走了
書記與離他近的人
很快地握了手說
移兵啊
你晚上來
移兵淺淺聲說
好的
就和大家一起出來
大家到了街上
舒了一口氣
說笑起來
大家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
講起來
還要在這裡待三天
恐怕身上的錢支支不住
王乙生說
他可以找到睡覺的地方
人多一點
恐怕還是有辦法
這樣就能不去住店
省下不少錢
移兵不好意思地說
他可以住在書記家
於是大家一起
隨王乙生去找住的地方
原來王乙生已經來過幾次地區
認識了一個文化館畫畫的
於是便帶了我們
投奔這位畫家
到了文化館
一進去
就聽見遠遠的
有唱的
有拉的
有吹的
便猜是宣傳隊在演練
只見三四個女的
穿著藍線衣褲
胸撅得不能再高
一扭一扭地走過來
進了並不讓路直跛直臉地過去
我們趕緊閃在一邊
都有點臉紅
移兵嘀嘀地說
這幾位是地區的名角
這小地方有他們這樣的功夫
滿不容易的
大家就又回過頭去看名角
畫家住在一個小角落裡
門口雞鴨轉來轉去
巖牆擺了一路各類雜物
草就在雜物中間長出來
門又被許多曬著的
衣褲布單遮住
王乙生領我們從衣褲中彎腰過去
叫那畫家
馬上就乒乒乓乓
出了一個人
見了王乙生說
來了
都進來吧
畫家只有一間小屋
裡面一張小木牀
到處是書、雜誌、顏色和紙筆
牆上釘滿了畫的畫
大家順序進去
畫家就把東西挪來挪去騰地方
大家擠著坐下
不敢再動
畫家又邁過大家出去
一會兒提了一個暖瓶給大家倒水
大家傳著各式的缸子碗
都有了碰著喝
畫家也坐下來問王乙生
怎麼樣
參加運動會了嗎
王乙生嘆著
將事情講了一遍
畫家說
只好這樣了
要待幾天呢
王乙生就說
正因為這事來找你
這些都是我的朋友
你看能不能找個地方大家擠一起睡
畫家沉吟半上
說
你每次來在我這裡擠還湊合這麼多人
讓我看看
他忽然眼裡放出光來說
文化館有個大禮堂
舞臺倒是很大
今天晚上為運動會的人演出
演出之後
你們就在舞臺上睡
怎麼樣啊
今天我還可以帶你們進去看演出
電工與我很熟的
跟他說一聲
進去睡沒問題
只不過髒一些
大家都紛紛說再好不過了
腳軟放下心的樣子
小心的站起來說
那好啊
諸位我先走一步了啊
大家要站起來送
卻誰也站不起來
腳軟摁住大家
連說不必了
一腳就邁出路
畫家說
好大的個子
是打球的吧
大家笑起來
講了腳軟的笑話
畫家聽了說
是啊
你們也都夠髒的
走去洗洗澡
我也去
大家就一個一個順序出去
還是碰得叮噹亂響
原來這地區所在地
有一條江遠遠流過
大家走了許久
方纔到
江面不甚寬闊
水卻很急
近岸的地方
有一些小水蛙
四處沒人
大家脫了衣褲
都認真地洗
將畫家帶來的一塊肥皂用完
又把衣褲套了
在石頭上抽它
擰乾後
鋪在石頭上曬
除了有水的
其餘便紛紛趴在岸上曬
畫家早就洗完
坐在一邊
掏出個本子再畫
我發覺了
過去站在他身後看
原來他在畫我們幾個人的裸體速寫
經他這麼一畫
我倒發現
我們這些每日在山上苦的人
卻矯健異常
不禁讚歎其人
大家又圍過來看
屁股白白地晃來晃去
畫家說
幹活的人肌肉線條極有特點
又很分明
雖然各部分發展可能不太平衡
可真的人體常常是這樣
變化萬端
我以前在學院畫人體
女人體居多
太往標準出靠
男人體也常靜在那裡
感覺不出肌肉滾動
越畫越死
今天真是個難得的機會啊
有人說修處不好看
畫家就在紙上用筆
把說的人的修處塗成一個疙瘩
大家都笑了起來
衣褲乾了紛紛穿上
這時已經傍晚
太陽垂在兩山之間
江面變金子一樣滾動
岸邊石頭也如熱鐵般紅起來
有鳥兒在水面上掠來掠去
叫聲傳得很遠
對岸有人在拖長聲音吼山歌
卻不見影子
只覺聲音慢慢小了
大家都寧了神看
許久
王醫生長嘆一聲
卻不說什麼
大家又都往回走
在街上拉了畫家一起吃東西
畫家倒好酒量
天黑了
畫家領我們到禮堂後臺入口
與一個人點頭說了
招呼大家悄悄進去
縮在編幕上看
時間到了
幕並不開
說是書記還未來
演員們都化了妝
在後臺走來走去
試應身手腳
互相取笑著
忽然外面響動起來
我撥了幕布一看
只見書記緩緩進來
在前排坐下
周圍空著
後面黑壓壓義理堂人
於是開演
演出甚為激烈
塵土四起
演員們在臺上淚光閃閃
退下了一過編幕
就喜笑顏開
連說怎麼怎麼錯了
王益生倒很入戲
臉上拾音拾琴
嘴一直張著
全沒有在棋盤前的震驚
戲已結束
王益生一個人在編幕拍起手來
我連忙指著他向臺下望去
書記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
前兩排仍然空著
大家出來
摸黑拐到畫家家裡
焦卵已在屋裡
見我們來了
就與畫家出來和大家在外面站著
畫家說
王益生
你可以參加比賽了
王益生問
怎麼回事啊
焦卵說
晚上他在書記家裡
書記跟他序起家常
說十幾年前
常去他家見過不少字畫
不知運動起來損失了沒有
焦卵說
還有一些
書記就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
書記又說
焦卵的調動大約不成問題
到地區文教部門找個位置
跟下面打個招呼
辦起來也快
讓焦卵寫信回家講一講
於是又談起字畫古董
說
大家現在都不知道這些東西的價值
書記自己倒是常在心裡想著
焦卵就說
他寫信給家裡
看能不能送書記一兩幅
既然書記幫了這麼大忙
感謝是應該的
又說
自己在隊裡
有一副明朝的烏木旗
及時考究
書記若是還看得上
下次帶上來
書記很高興
連說帶上來看看
又說
你的朋友王一生
他倒可以和下面的人說一說
一個地區的比賽
不必那麼嚴格
舉弦不必司馬
馬上就掛個電話
電話裡回答說
沒有問題
請書記放心
叫王一生明天就參加比賽
大家聽了都很高興
稱讚焦卵路道粗
王一生卻沒說話
焦卵走後
畫家帶了大家找到殿宮
開了禮堂後門
悄悄進去
殿宮說
天涼了
問要不要把幕布放下來
墊蓋著
大家都說好
就七手八腳爬上去
摘下幕布
鋪在臺上
一個人走到臺邊
對著空空的座位一敬禮
尖著嗓子
學報幕員說
下一個節目
睡覺
現在開始
大家悄悄的笑
紛紛鑽進幕布躺下
躺下許久
我發覺
王一生還沒有睡著
就說
哎
睡吧
明天還要參加比賽呢
王一生在黑暗裡說
我不賽了
沒意思
尼賓是好心
可我
不想賽了
我說
嘿
管他呢
你能賽棋
腳卵能掉上來
一副棋算什麼呀
王一生說
那是他父親的棋呀
東西好壞不說
是個信物
我媽留給我的那副五字棋
我一直姓名一樣存著
現在生活好
媽的話
我也忘不了
尼賓
怎麼就可以送人呢
我說
腳卵家裡有錢呢
一副棋算什麼呢
他家裡知道兒子活得好一些了
棋是捨得呢
王一生說
哎
我反正是不賽了
被人做了交易
倒像是我佔了便宜
我下得贏下不贏
是我自己的事
這樣的賽
被人戳幾兩骨啊
不知是誰也沒有睡著
大約都聽見了
孤獨一生
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