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散文《聽風八百遍，才只是人間》有聲書全集 P14 - 第三章不喜亦不懼 豐子愷

第三章 縱浪大話中 不喜亦不懼 大帳簿 封茲凱 我幼年時 有一次坐了船到鄉間去掃墓 正靠在船窗口 出神觀看船腳邊 層出不窮的波浪的時候 手中拿著的不倒翁 失足翻落河中 我眼看他躍入波浪中 向船尾方向滾騰而去 一剎那間形影巨擾 全部交付於不可知的 渺茫的世界了 我看看自己的空手 又看看窗下的 層出不窮的波浪 不倒翁失足的傷心地 再向船後面的茫茫白水 暢望了一回 心中黯然地起了疑惑與悲哀 我疑惑不倒翁 此去的下落與結果究竟如何 有悲哀 這永遠不可知的命運 他也許隨了波浪流去 擱住在暗灘上 落入於某村童的手中 也許被漁網打去 從此做了漁船上的不倒翁 又或永遠沉淪在幽暗的河底 歲久化為泥土 世間從此不再見這個不倒翁 我曉得這不倒翁 現在一定有個下落 將來也一定有個結果 然而誰能去調查呢 誰能知道這不可知的命運呢 這種疑惑與悲哀 隱約地在我心頭推移 終於我想 父親或者知道這究竟 能解除我這種疑惑與悲哀 不然將來我年紀長大起來 總有一天能知道這究竟 能解除這疑惑與悲哀 後來我的年紀果然長大起來 然而這種疑惑與悲哀 非但依舊不能解除 反而隨了年紀的長大 而增多增深了 我攜了小學校裡的同學 赴郊外散步 偶然摺取一根樹枝 當手杖用了一會兒 後來拋棄在田間的時候 總要對它回過好幾次 心中自問自答 我不知幾時得再見他 他此後的結果 不知究竟如何 我永遠不得再見他了 他的後事永遠不可知了 倘是獨自散步 遇到這種事的時候 我更要依依不捨地留戀一回 有時已經走了幾步 又回轉身去 把所拋棄的東西重新拾起來 鄭重地道個絕別 然後硬著頭皮拋棄它 再向前走 過後我也曾自笑著癡呆 而且明明曉得 這些是人生中 稀不勝稀的瑣事 然而那種悲哀與疑惑 確實地充塞在我的心頭 使我不得不忍 在熱鬧的地方 忙碌的時候 我這種疑惑與悲哀 也會被壓抑在心的底層 而安然地支配取捨各種事物 不負做如前的癡呆 結果在動作中 偶然浮起一點疑惑與悲哀來 然而大眾的感化 與現實的壓迫的力非常偉大 立刻把它壓制下去 它只在我的心頭一閃而已 一到靜僻的地方 孤獨的時候 隨時夜間 它們又全部浮出在我的心頭了 燈下 我推開算術眼草布 提起筆來 在一張廢紙上 信手塗寫日間所安頌的詩句 春蠶到死 四方盡 蠟炬成灰 沒有寫完 就拿向燈火上 燒著了紙的一角 我眼看見火勢 滋滋地蔓延過來 心中又忙著和各個字道別 完全變成了灰燼之後 我眼前忽然分明現出 那張字紙的完全的原形 腐蝕地上的灰燼 又感到了黯淡的悲哀 假定現在我要再見一見 一分鐘以前分明存在的那張字紙 無論託申董 縣官 省長 大總統 將世界一切皇帝的勢力 或堯舜 孔子 蘇格拉底 基督等一切古代聖者附身 大家協力幫我設法 也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了 但這種奢望 我絕技沒有 我只是看看那堆灰燼 想在沒有區別的灰塵中 認識各個字的死骸 找出哪一點是春字的灰 哪一點是蠶字的灰 又想象它明天朝晨 被此地的僕人掃除出去 不知結果如何 倘然散入風中 不知它將紛飛何處 春字的灰飛入誰家 蠶字的灰飛入誰家 倘然混入泥土中 不知它將滋養哪幾株植物 都是渺茫不可知的千古的大疑問 吃飯的時候 一顆飯粒從碗中翻落在我的衣襟上 我顧視這顆飯粒 不想擇一 一想又惹起一大片的疑惑與悲哀來 不知哪一天哪一個農夫 在哪一處田裡種下一批稻 究中有一株稻穗上 結著築成這顆飯粒的谷 這粒谷又不知經過了誰的意 誰的默 誰的衝 誰的跳 而到了我們的家裡 現在築成飯粒 而落在我的衣襟上 這種疑問都可以有確實的答案 然而除了這顆飯粒自己曉得以外 世間沒有一個人能調查 回答 袋裡摸出來一把銅板 分明各個有複雜而悠長的歷史 鈔票與銀兩經過人手 有時還被打一個印 但銅板的經歷 完全沒有痕跡可尋 它們之中 有的成為街頭的乞丐的哀怨的目的物 有的成為勞動者的血汗的代價 有的曾經換得一碗粥 救濟一個餓腹的機場 有的曾經變成一粒糖 塞住一個小孩的啼哭 有的曾經參與在盜賊的贓物中 有的曾經安眠在富翁的大腹邊 有的曾經安閒地隱居在茅廁的底裡 有的曾經忙碌地兼備上述的一切的經歷 且舊中 又有的恐怕不是初次到我的袋中 也未可知 這些銅板倘會說話 我一定要尊他們為上課 恭聽他們歷數其漫遊的故事 倘然他們會記錄 一定每個銅板 可著一冊比魯賓孫漂流記更淒厲的奇書 但他們都像死也不肯招供的犯人 其心中分明密藏著案件的是非曲直的實情 然而死也不肯泄露他們的祕密 現在我已行年三十 做了辦事的人 那種疑惑與悲哀在我胸中 分量日漸增多 但刺激日漸淡薄 遠不及少年時代以前的新鮮而濃烈了 這是我用功的結果 因為我參考大眾的態度 看他們似乎全然不想起這類的事 飯吃在肚裡 錢進入袋裡 就天下太平 夢也不做一個 這在生活上的確大有實意 我就拼命以大眾為師 學習他們的幸福 學到現在三十歲 還沒有畢業 所學得的 只是那種疑惑與悲哀的刺激淡薄了一點 然其分量仍是跟了我的精力 而日漸增多 我每逢辭去一個旅館 無論其房間何等壞 臭蟲何等多 臨去的時候總要詆毀一下子 想起我遊府再住這房間的一日 又慨嘆這是永遠的訣別了 每逢下火車 無論這旅行何等勞苦 臨坐的人何等可厭 臨走的時候總要發生一種特殊的感想 我遊府再和這人同坐的一日 恐怕是對他永絕了 但這等感想的出現非常短促而又模糊 像飛鳥的黑影在池上掠過一般 真不過數秒間在我心頭一閃 過後就全無其事 我究竟已有了學習的功夫了 然而這也全靠在老師 大眾面前方是可能 一旦不見了老師 而離群索居的時候 我的固態依然覆蒙 現在正是其時 春風從窗中送進一片白桃花的花瓣來 落在我的原稿紙上 這分明是從我家的院子裡的白桃花樹上吹下來的 然而有誰知道 它本來生在哪一枝頭的哪一朵花上呢 窗前地上白雪一般的無數的花瓣 分明各有其固知與固惡 誰能一一調查其出處 使它們重歸其固惡呢 疑惑與悲哀又來襲擊我的心了 總之我從幼時直到現在 那種疑惑與悲哀不絕地襲擊我的心 始終不能解除 我的年紀越大 知識越富 它的襲擊的力也越大 大眾的榜樣的壓迫越嚴 它的反動也越強 倘一一記述我三十年來所經歷的 此種疑惑與悲哀的事例 其卷擲一定可同四庫全書大藏經爭奪 然而也只限於我一個人 在三十年的短時間中的經驗 教之宇宙之大 世界之廣 物類之繁 事變之多 我所經驗的 真不是恆河中的一粒細沙 我彷彿看見一冊極大的大帳簿 簿中詳細記載著宇宙間 世界上一切物類事變的過去 現在 未來三世的因因果果 自原子之系 以至天體之距 自微生蟲的行動 以至混沌的大捷 無不詳細記載其來由 經過與結果 沒有萬一的遺漏 於是我從來的疑惑與悲哀 都可解除了 不倒翁的下落 手杖的結果 灰燼的去處 一一都有記錄 範例與銅板的來歷 一一都可查究 旅館與火車對我的因緣 早已註定在巷下 片片白桃花般的固扼 都確鑿可考 連我所屢次嘆為永不可知的 院子裡的沙堆的沙粒的數目 也確實地記載著 下面又註明 哪幾粒沙是我昨天 曾經用手鞠起來看過的 倘要從沙堆中 選出我昨天 曾經鞠起來看過的沙 也不難按照帳簿而探索 凡我在三十年中所見 所聞 所為的一切事物 都有極詳細地記載與考證 其所佔的地位 只有書頁的一角 全書的無窮大分之一 我確信 宇宙間一定有這冊大帳簿 於是 我的疑惑與悲哀 全部解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