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散文集《生活,是很好玩的》有聲讀物上集 P5 - 野鴨鵪鶉斑鳩雞

心靈有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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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我們那裡野鴨子很多,水鄉野鴨子自然多。秋冬之際,天上有時過野鴨子,黑乎乎的一大片,在地上可以聽到牠們骨齒的聲音,呼呼的好像颳大風。
野鴨子是槍打的,但打野鴨子的人自己不進城來賣,賣野鴨子有專門的攤子,有時賣魚的也賣野鴨子。
把一個養活魚的木盆翻過來,野鴨一對一對地擺在盆底,賣野鴨子是不用稱約的,都是一對一對地賣。
野鴨子是有一定份量的,以份量大小有一定的名稱,如對鴨、巴鴨,哪一種有多大份量我現在已經記不清了。
賣野鴨子都是帶毛的,賣野鴨子的可以帶客當場去毛,拔野鴨毛是不能用開水燙的,野鴨子皮薄一燙皮就破了。
乾拔,賣野鴨子的把一隻鴨子放入一個麻袋裡,一手提鴨一手拔毛,一會兒就拔盡了。
放在麻袋裡拔是防止鴨毛飛散,帶客拔毛不吝收費,賣野鴨子的只要那一點鴨毛。
野鴨毛是值錢的,野鴨的吃法通常是切塊紅燒,清燉大概也可以吧,我沒有吃過。
野鴨子肉的特點是細,酥,不像家鴨美美肉老。
野鴨燒鹹菜是我們那裡的家常菜,裡面的鹹菜尤其是佐州的妙品,現在我們那裡的野鴨子很少了。
前幾年我回鄉一次,偶有,賣得很貴,原因據說是因為縣裡對各鄉水利做了全面綜合治理,過去的水檔子荒灘少了。
野鴨子無處棲息,而且野鴨子過去是吃收割後移撒在田裡的穀粒的,現在收割得很乾淨,顆粒歸倉,野鴨子沒有什麼可吃的,不來了。
鵪鶉是王捕的,我們那裡吃鵪鶉的人家少,因為這東西只有由鄉下的親戚送來,市面上沒有賣的。
鵪鶉大都是用五香滷了吃,也有用油炸了的。鵪鶉能鬥,但我們那裡無鬥鵪鶉的風氣。
我看見過獵人打班酒,在我讀初中的時候,午飯後我到學校後面的野地裡去玩,野地裡有小河,有野薔薇,有金黃色的桐花花,有蒼兒,蒼兒子有小鉤刺,能掛在衣褲上,我們管它叫萬把鉤,有柴抽碎的蘆笛。
在一片樹林裡,我發現一個獵人,我們那裡獵人很少,我從來沒有見過獵人,但是我一看見他就知道他是一個獵人。
這個獵人給我一個非常猛烈的印象,他穿了一身黑,下面卻纏了鮮紅的綁腿。
他很瘦,他的眼睛黑而冷,他握著槍。
他在幹什麼?樹林上面飛過一隻班鳩,他在追逐這隻班鳩。
班鳩分明已經發現獵人了,他想逃脫。
班鳩飛到北面,在樹上落一落,獵人一步一步往北走。
班鳩連忙往南面飛,獵人仰頭看了一眼,班鳩落定了,獵人又一步一步往南走,非常冷靜。
這是一場無聲的,然而非常緊張的,堅持的較量。
班鳩來回飛,獵人來回走。
我很奇怪,為什麼班鳩不往樹林外面飛,這樣幾個來回,班鳩慌了神了。
他飛得不穩了,歪歪倒倒的,失去了原來均勻的節奏,忽然,砰,槍聲一響,班鳩應聲而落。
獵人走過去,拾起班鳩,看了看,裝在獵袋裡,他的眼睛很黑,很冷。
我在小說《一餅》裡提到王二的燻燒攤子上,春天賣一種叫做鐸的野味。
鐸這種東西,我在別處沒看見過。
鐸這個字很多人也不認得,多數字典裡不收。
慈海裡倒有這個字,標音為……
挖與我鄉讀音較近,但我們那裡是讀入聲的,這只有用國際音標才標得出來。
即使用國際音標標出,不知道短促及收藏的北方人也是讀不出來的。
慈海鐸字條下注雲,見鐸鳩,似以為鐸,即鐸鳩。
而在嘴鳩條下注雲,鳥鳴,質屬,即沙雞。
這就不對了,沙雞我是見過的,吃過的。
內蒙張家口多出沙雞,爾雅市鳥姑蒲駐,出北方沙漠地,不錯。
北京冬季偶爾也有賣的,沙雞嘴短而紅,我們那裡的鐸卻是水鳥,嘴長,腿也長。
鐸的滋味和沙雞有天淵之別,沙雞肉較粗,略有酸味,鐸肉極細。
我一輩子沒有吃過比鐸更香的野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