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往事》汪曾祺憶舊散文集 P36 - 傻子

傻子 這一帶有好幾個傻子 一個是我們樓的傻八子 傻八子的媽生過八個孩子 她最小 傻八子兩隻小圓眼睛 鼻樑很低 幾乎沒有 她一天在人行道上走來走去 走得很慢 一步 因爲她很胖 肚子很大 走不快 她不停地自言自語 她媽說 她愛德布 我問她媽 德布什麼 電視 電視上聽來的 我注意聽過 不知道說些什麼 經常說的是 似乎她的德布 是有個對象的 德布幾句 有呵呵地笑一陣 她還愛唱 沒腔沒調 沒有字眼 聲音像一張 留聲機的壞唱盤 她有時倒吸氣 發出母豬一樣的聲音 這一代的孩子 把這種聲音叫做 打豬坑 她不是什麼都不明白 一邊得不着 見了熟人 也打招呼 回來了 報紙來了 熟人走過 接着德布 她大哥要把她送到福利院去 福利院是收容傻子的地方 她媽捨不得 押運會期間 接到辦事處 把她捆起來 送進福利院 關了幾天 押運會結束 又放了回來 傻巴子爲此 憤憤不平 捆我 我問過傻巴子 你怎麼不結婚 傻巴子用手指 指她的太陽穴 這兒 壞了 附近有一個女傻子 喜歡上了傻巴子 要嫁給她 傻巴子媽不同意 說 倆傻子 怎麼弄 我們樓有個女的 是開發廊的 愛打扮 戲長眼 塗眼影 畫嘴脣 穿的衣服很港 有一天 這女的要到傳達室打電話 下臺階時 從傻巴子旁邊擦身而過 傻巴子跟她 不知烏魯烏魯說了句什麼 我問女的 她跟你說什麼 她說我沒穿襪子 我這才注意到 女的攤了一雙 很精緻的拖鞋 傻巴子會注意 好看的女人 注意到她的腳 她並不徹底地傻 另一個傻子 夾在蒲簧 與拐角的衚衕裏 小個子 精瘦精瘦地 老是抱着肩膀 匆匆忙忙地 在這一帶不停地走 嘴裏也嘚啵 但是聲音小 不像傻巴子大聲嘚啵 匆匆忙忙地走着 得不着 一時癡癡地笑 蒲灣裏有個小傻子 也就是十五六歲 長得挺好玩 又白又胖 夏天 光着上身 一身白肉 圓滾滾的肚子上 掛着一條 極肥大的白褲衩 在糧店和副食店 之間的空地上 甩着胳膊 起步走 見人就笑臉相迎 大聲招呼 你好 有一個傻子 有四十歲了 穿得很整齊乾淨 他不得不 只是一臉的憂鬱 在衚衕口抱着胳膊 低頭注視着地面 一動不動 北京從前 好像沒有那麼多傻子 現在爲什麼這樣多 1992年6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