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旦大學】古典詩詞鑑賞 (全72講)駱玉明 P6 - 6.1.6 周南·關雎(下)_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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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詩經裏面最基本的寫作的手法
就是所謂古人說的符筆信
那麼我就說這個比較微妙的
也是最能夠體現中國古典詩歌特點的這樣的一種手法
就是信
信的本意就是發端
它的本意非常簡單 就是發端
但是在運用的時候它非常微妙
它有各種各樣的情況
我們先從它最基本的意義上來說
它是一個觸動
就是說是一個被外物所觸動的一種情感的活動現象
這就是信
就像我們一開始說
觀觀具就 在河之洲 窈窕樹林 君子好逑
觀觀具就 在河之洲
它就是一個觸動
那麼這個觸動了一個什麼樣的感情呢
觸動了一個窈窕樹林 君子好逑
就是看到漂亮的 美麗而又賢惠的
這是從德性和顏值兩個方面來說的
就是又要漂亮 又要賢恕
又要具有一定的德性
這也就是男人對於女孩他選擇的最基本的標準
當然男孩在選擇女孩提出這樣標準的時候
他自己具有什麼樣的條件又是另外一個問題
這種觸動裏面經常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
也是詩經裏面普遍的一個現象
或者從長期的中國文學的發展變化來說
一個很普遍的現象
就是人和自然的關係
就是說在中國文化裏面
我上次說在中國文化裏面
它有一個非常顯著的一個思想特點
就是所謂天人合一的這樣的一個學說
而這個天人合一基本上它是包含兩個方面的內容
一個就是人和自然的一體性
人和自然的一體性
就是說人的生命 人的情感
生命現象和情感現象
它和自然是具有一體性的
我們就可以看到人也是自然當中的一部分
所以這個鳥要成上成對
人也應該成上成對
自然而然就可以看到一個美麗的女孩
就想把她娶回來做老婆
這個和居鳩是一樣的
和居鳩的那種和民是一個同樣的道理
但是天人合一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內涵
就是說人類世界的法則
它和宇宙的自然
它和天地萬物和自然法則是具有一體性的
那麼後面這個話題是一個非常大的
非常複雜的話題
比如說
我講一個最簡單的
比如在魯家的論述裏面
男正女背是人人法則
男正女背的法則和自然法則是統一的
那麼統一在什麼地方
你怎麼證明爲什麼男正女背呢
漢代魯家的解釋就是
男人是陽性的
女人是陰性的
在自然裏面就體現爲
太陽是陽性的
月亮是陰性的
太陽是強烈的
主動的 威猛的 發射光芒的
月亮是柔弱的 謙和的 服從的
月亮的光是從太陽那裏來的
所以男正女背
如果說你相信他這一套詭話的話
你就覺得絕望了
你沒辦法了
我那一點點光源還是從你那兒來的
那就沒辦法了
所以後面的這一個道理
它包含的內涵要複雜得多
我只舉一個例子來說明一下
大家注意一下
所謂天人合一的兩個最基本的內涵
然後我們還回到詩本上來
從文學這個角度上來說
就是說人和自然的一體性
我應該說兩句話
就是說所謂人人規則和自然法則的一體性
有時候沒有那麼美好
因爲它是爲現成的社會規則和統治秩序服務的
男人是這個世界的主導者
他就要造出一種道理來
男人是珍貴的
男人要統治女人是天經地義的
它有時候並不那麼美好
它裏面包含着一種很醜惡的目的
這種可能性也存在
那麼在講人和自然的這種一體性的時候
我覺得它表現在文學裏面
它美好的東西會比較多
我對性做一種展開的解釋
另外還要再往下說一點
就是性這個東西它比較微妙
就是性有時候它帶有比較明顯的比語的意思
就是性兼比
它是一個觸動
但是這個觸動它有一種比語的意思在裏面
像觀光居就在河之洲
瑤橋樹女君子好笑
它就帶有比語的意思在裏面
它既是一種觸動
它又帶有一種比語的意思
這就是性兼比
性兼比這種情況很多
它帶有類比性
有時候性引起的情感活動
它沒有很明確的對比關係
它就是一種
我還記得我寫文學史寫《九列原》那一版的時候
我覺得我寫了一個比較好的解說的句子
就是說性是一種情緒的無端的飄移
就是它是一種飄移
我看到這個東西想起另外一個事情
這兩者之間的關係是不清楚和不確定的
它很微妙
它是一種情感飄移
這種性有時候挺有意思的
你不妨去試試看
你寫一個性的句子試試看
就是說性兼比是一種寫法
性和感情的磋發和由於磋發而引起的感情的活動
它之間的關係不明確
它是一種情緒飄移的現象
那麼這個也很微妙
這就形成中國詩歌裏面當時它使用性的手法的時候
它會帶來一種多奇異的 微妙的和賦予變化的這樣一種現象
這個可以引起大家注意的
然後我們再往下說
因爲這個地方我性稍微講得多一點
然後我們再往下說
把這詩簡單地讀一下
《稱賜杏菜》
左右留子 窯竅疏雨 霧媚求子
這個《杏菜》我在北方看到過
最近出了一本《詩經》的書
是我給陝西的三秦文化
三秦書法集團做的
就叫《詩經》
我覺得解說上面我沒有花很多的時間
就給每一首詩的主旨做了一個
用一句話 最簡單的話說一下
但那本書有一個非常大的好處
它把日本有一個非常有名的畫家叫戲景尋的《詩經》名物圖
全部用在裏面
有二百多
《詩經》裏面所有的動物和植物
它都有一個圖
那個本來就很有名 很漂亮
如果有興趣的話你可以買一本來看看
我好像又像自己在推銷自己的書一樣
我沒有那個意思
你不高興你別買
因爲它是彩圖 所以它蠻貴的
大概一百三十幾塊錢
一百四十塊錢
但是那些圖真的很漂亮
你看到裏面每一個東西形態是什麼樣子的
這個後面就是講有官居而失淑女
然後前面是寫她追求不得的那樣的一種狀態
瑤橋淑女嫵媚求之
嫵是醒來 媚是睡着
醒着睡着都在追求她在內心裏面
這個求當然也包括內心的這種追求活動
而求之不得 嫵媚失夫
又在輾轉反側
追求而不能得到她的時候
白天和黑夜都在想她
這樣的一種想念
這樣追求不得的狀態
它會帶來一種什麼樣的反應呢
想念悠哉悠哉
思念正是深藏
然後在牀上輾轉反側
翻來翻去睡不着
這地方我講一個很具體的生活現象
那麼它牽扯到一個非常大的問題
就是孔子說的
我們在《仁語》裏面
還有《禮記》裏面可以讀到一些孔子對《詩經》的討論
對《詩經》的評價和討論
具體地評價一首詩的只有一個 就是《關雎》
他對《關雎》的評價有一個很重要的做法
就是他說《關雎》是哀哀不傷 亂而不勻
就是說它是有一種適當的機制的
我這地方稍微討論一下
因爲它牽扯到實際上一個很大的問題
我們先從詩本身來說
我們看到追求不得的時候
它是一種什麼樣子呢
它有一種憂傷
但是這個憂傷不是過度的
它是不過度的
這個傷是指有一種傷害性
就是說這個哀
我們可以理解爲一種憂愁 傷感
但是這種憂愁 傷感它不但有一種傷害性
也就是說它是不過度的
那麼這詩裏面也有快樂
但是這個快樂也是有機制的
它也是不過度的
那麼體現在詩歌裏面
具體而言就是這個輾轉反轉
輾轉反轉
我們知道一個人在牀上翻來翻去
是一個對社會影響最小的行爲
是吧
它只跟你自己有關
你追求一個女孩
你追求一個女孩你追求不到
追求不到以後
你就上天落地要殺人放火的
我們知道戀愛這個東西它有一個特點
就是說它在情感上引起的
這個情感反應會特別的強烈
如果說一個人他沒有理性的話
他不能剋制自己的話
他會做出非常嚴重的行動
會做出非常
這個我還記得非常清楚
不但有一個女孩
我認識的一個女學生
她高中的男朋友
進了大學以後
考進大學以後
她就不打算跟他再維持下去了
那男孩幹了什麼你知道嗎
那男孩叫了鎖匠
打開了他們家的門
然後從他們家裏跳下去
這個非常過激的
就是說他不僅把自己的命給送了
他也不去考慮他爹媽把他養到這麼大
費了多少心血
而且他讓這一家人沒法生活下去
他從他們家樓上跳下去了
後來那女生就是剛剛考進復旦
馬上就去了國外了
就沒法在國內生活
當然你可以認爲
這個男孩愛這個女孩愛得很深
但是你在這個
就是說當你感覺到一種憂傷
或者一種失敗 一種挫折的時候
你仍然保持一種理性
你要愛自己的生命
你要從你的父母那個角度來考慮問題
你要愛惜別人
你要珍重別人的情感
那女孩她有權利
她有權利不跟你好
你就是愛上
你即使說要表示你的不滿
你還要考慮她的生活
你既然愛她
你怎麼能不考慮她
不考慮她
我舉這樣一個例子
那麼大家知道比這個更絕端的例子
也有
把女方一家人都給害死的
也有
就是說這裏面就陷入到
人的這個適當的自我剋制的問題
一種理性的剋制的問題
那麼後面說這個
樂而不雲也是這樣的一個問題
我們可以看到後面
後面這個
它是想象追求到那個女孩以後
她會怎麼樣
很文雅的
稱之形彩
左右彩之
嫵媚淑女
這個情深友之
友是親近的意思在這裏
就是說當我得到這個女孩以後
我會做什麼呢
我會用音樂去跟她親近
很高雅的
所以這種歌
顯然是貴族生活的東西
以前經常把詩經的作品
就是解釋爲民歌
然後再具體地落實爲勞動人民的詩歌
勞動人民真的沒有那麼雅
勞動人民要粗放一點
感情表現得要簡單一點
你想象
這是一個非常優美的一個情景
一個非常優美的情景
就是通過音樂
就像說貝多芬你喜歡不了
莫大特怎麼樣
弄個琴
他們彈起來怎麼樣
你接着欣賞一下怎麼樣
音樂慢慢慢慢地把兩個人的感情拉近
那麼拉近以後
情緒就會發展到一定的高潮
稱之形彩
左右帽子
窈窕淑女
中谷鑰匙
用中谷這個鑰
中谷的音樂和琴式的音樂
它的不同就在於
琴式的音樂是柔和的 綿長的
中谷的音樂是更熱烈的
就會帶有一種興奮感
這就是描述
想象得到心愛的女子以後
那一種快樂的生活
這種快樂是在於什麼
它的基礎是什麼
是情感的親近和融合
那麼這種快樂
它也是文雅的和有機制的
好 我們現在面臨一系列的問題
我之所以要選這些
所以說大家很熟悉的時刻來講
我就是要減少文字解釋
我們在這裏面做很多的各種各樣的展開
我們首先看這首詩
它有一個特點
就是孔子非常欣賞這一首詩
其實它有兩個原因
一個原因就是沒有明說出來的原因
它這個是在講男女戀愛的情感的時候
它背後是有道德因素的
背後有道德
什麼樣的道德因素呢
就是這個對女性的追求
它跟婚姻的目標是聯繫在一起的
它一開始就跟一個婚姻的目標聯繫在一起的
它是要把她娶回來做老婆的
我們說追求一個女性
這種追求跟婚姻目標聯繫在一起的時候
這裏面就包含着
它不僅僅是感性的因素
而且它包含着一種理性的因素
同時它包含着一種道德性的因素
它是跟建立一種家庭生活的目標聯繫在一起的
而在中國古代的文化裏面
我們知道有一個很基本的特點
就是說重視家庭的和諧
因爲家庭就是社會的一個基本單元
家庭的和諧就意味着社會的和諧
如果家庭不能夠和諧的話
那麼這個社會也是不能夠和諧的
所以這裏面就首先包含着一種道德性的因素
因爲它都包含着一種道德性的因素
所以它就包含着比較顯著的理性的因素
這個女孩娶回來要做老婆的
那麼娶回來以後
她跟這個家庭
跟夫妻雙方的未來生活的長期性的安定和諧幸福是聯繫在一起的
它不是一時的衝突
那麼它就包含着一種理性的因素在裏面
而再往下說的時候
它不僅僅是一個婚姻戀愛的問題
它還包含着孔子所強調的一個重要的觀念
就是說中庸之道
就是反對這種偏激的行爲
強調人的這種自我剋制
在孔子看來
人對他的情感的一種適度的剋制是重要的
它是一個君子應有的修養
同時它也是一個社會和諧的基礎
任何過度的偏激的行爲
它都是一個人他的修養不足的表現
他的德性不夠充分的表現
同時這種偏激的行爲
它也是對於社會的這種和諧是有破壞性的
所以這就不僅僅是一個
孔子在《肯經》這首詩說
他熱愛不贏的時候
其實他已經不僅僅是在講一個戀愛和婚姻的問題
如果我們把這個例子稍微拉開得遠一點
我們就舉另外一個例子
我們就可以知道中庸之道
這樣一個魯家所讚賞的一種人生觀念
或者行事態度
我們舉一個不同的例子來說
在有關的記載裏面講了
記住這麼一個故事
就是魯國有一種規定
當魯國的人在其他的諸侯國
已經被人爲奴隸的時候
人爲奴隸的時候
無法維持自己正常的生活
也無法返回故國的時候
那麼另外一個魯國人
如果去把他鎖回來
那麼國家將會支付這一筆鎖金
那麼我可以認爲
這是魯國保護自己的臣民的一種政策
孔子有一個學生叫子貢
這大家知道
子貢是我們現在知道的
中國古代最早的
有名有姓的大富豪之一
另外一個就是範林
陶鑄公範林
子貢是非常有錢的
根據李林先生的研究
他認爲孔子之所以影響那麼大
跟子貢有關係
因爲錢不是沒有用的
這個看法是不是對呢
我覺得至少是值得我們考慮的
子貢在外面帶來一些魯國
那些已經人論爲奴隸的人回來
然後因爲他有錢
所以他就不去領政府給予他的補償
然後這件事情遭到孔子的批評
孔子說你有錢
你不去領這個錢
你就提高了這件事情的道德準則
就是說你顯得自己很有德
但是你就提高了他的條件
那麼其他人他遇到這個情況的時候
他就會猶豫
他把他帶回來的話
他拿不到錢
他自己又付不起這個錢
這個經濟損失他又不願意承擔
或者承擔不起
或者不願意承擔
因此他就會放棄
他就會覺得這件事跟他無關
他做不了
所以你看起來
你覺得你自己德性很高
你覺得你不要錢
你覺得自己特別了不起
但是你就破壞了
魯國的一個非常好的
我們說一種規定
或者說政府的一個政策
用現代話來說一個政策
也就是說孔子看來
人爲的去提高德性的標準
它也是不合理的
它甚至是破壞德性
如果從這個角度
我們來理解中庸的話
我們大概能夠體會到
這個所謂中庸之道
它的價值和它的內涵
然後我從這個地方
就是我從關鍵的地方
說到子貢的這件事情
我們是爲了理解
理解孔子讚賞關雎
它背後更大的原因
就是所謂愛而不傷
樂而不盈
它有一個更大的原因
它就是牽扯到一個
更普遍的一個問題
就是人是有理性的
人是應該適當剋制自己的
人在情感上要適當剋制自己
人在追求德性的時候
也要做到一種合理的剋制
實際上就是說
我們在認爲自己做一件
有道德的事情的時候
我們會產生一種精神亢奮
覺得自己是有德的
因此自己就有充分的理由
就像很簡單
就像在馬路上
那個時候所謂反日的遊行
跟日本人爲什麼事情發生衝突以後
然後砸車子
然後把買日本車的車主
腦袋給砸碎了
這裏面有一種表面上看起來
好像有一種很崇高的道德理由
很崇高的道德理由
而在背後其實有一種很猥瑣的
甚至是悲劇的一個個人原因
只是你意識不到
所以即使在德性這個問題上
就是說那種過度的精神亢奮
它也是有危險的
這個就是我們理解
所謂孔子對關雎這首詩的讚賞的時候
我們可以考慮到的一些問題
我們把它展開來說
然後再回到這首詩
你說他寫得非常地精緻
詩經裏面其實
說他寫得非常精緻的詩
詩經裏面其實也很少
也很少
因爲詩經總體上還是比較樸素的
但是我們讀這樣一首詩的時候
我們會意識到很多問題
它包含着很多文化信息
文化信息需要我們去體會的
當時我們在《人語》裏面和《禮記》裏面
看到孔子談論讀詩經的時候
他講到讀詩經的幾個重要的好處
一個不學詩無語言
我在這邊也稍微說一下
他說不學詩無語言
不讀詩經的話
不學詩經的話就不會說話
爲什麼不學詩經不會說話呢
他其實指的就是說
你不能夠用一種高雅的語言來說話
詩經代表着一種高雅的語言
你不懂詩經的話
你就不能恰當地說出符合你的這種君子身份
或者貴族身份的這種話來
那麼這是一個
然後第二個
多色於草木鳥獸之名
可以知道很多草木鳥獸的名稱
第三個
學了詩經以後
懂得耳之事父 眼之詩君
孔子講的就是讀詩經的一個最基本的作用
我們仔細看了以後
你會發現這個是三門課
不學詩無語言
這是一個語文課
學了詩經以後
你知道怎麼樣恰當地表達
能夠說出這種高雅的話來
這是語文課
多色於草木鳥獸之名
這是一個自然知識
然後讀了詩經以後
耳之事父
從近的方面來說
懂得怎麼樣侍奉你的霸
從遠的方面來說
懂得怎麼樣侍奉你的君主
這是一個道德課
或者用我們現在來說
就是四象品德課
我第一次的時候就講到
詩經它形成一個穩定的文本以後
實際上它是成爲了一個貴族文化的教條
孔子也拿詩經來教他的學生
孔子在說詩經有什麼功能的時候
他也不是自己自立名目的
憑空地自立名目的
它跟詩經作爲貴族的文化教材的作用
應該是一致的
我們也可以看到
當詩經作爲一個教材來使用的時候
那個時代人們是從這裏面
可以學到一些什麼樣的知識
我剛剛說的
我新做的詩經讀本里面
有習景行的畫
你看了以後你就覺得
真的是很有作用的
你就一幅一幅畫看過去
這個花是什麼樣子的
這個動物這個燕子是什麼樣子的
那麼你就像古人在讀的時候
他也從這裏面得到很多自然方面的知識
好吧
關雎這一篇我就大概地說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