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八百年 三監之亂：“復仇者聯盟”向周朝宣戰了！【大周八百年】055 周公元年三監作亂

在前面的四集裡 我們先後探討了有關成王的年齡 周公的稱王居東 以及周紹芬賞等諸多謎團 那麼從本集起 我們將正式介紹周公誕開掛班的七年攝政之旅 即《尚書大傳》中所說的 一年就亂 二年可因 三年見燕 四年見侯衞 五年迎成周 六年致禮樂 七年致政成王 其中周公攝政頭一年所救的亂 自然是指三奸之亂 那麼我們常說的三奸之亂 應該如何定義呢 此前在第44集時 我們已經簡單介紹過 五王克因之後 在印度設置三奸的前因後果 所謂三奸 事實上是後世學者們發明的術語 而在周朝初年 大概率是不存在三奸這個說法的 也正因為如此 關於三奸裏面都有誰的爭論 自古至今延續了兩千多年 而追根溯源 這個問題早在兩漢時期 就已經形成兩派對立的觀點了 第一種觀點認為 三奸就是天子三叔 也就是管叔 蔡叔和霍叔 這種觀點最早出現在 漢初扶生所作的《尚書大傳》中 原文說 五王殺紂使管叔 蔡叔兼陸扶 陸扶即三奸叛 這裏扶生將五庚陸扶和三奸分開提及 說明五庚不在三奸之列 到了東漢 經學家鄭玄在為《詩經》作詩譜序時說 此後三奸及三叔的說法 便在儒生中流傳開來 為圖方便 我們把支持這一流派觀點的學者 稱為經學派 與這些《詩經》《尚書》的 是以司馬遷 班固為代表的 兩漢史學家們 先看司馬遷 作為距離扶生時代最近的史學大家 太史公在《史記》中 對三奸這個概念隻字不提 因此有學者認為 這或許說明司馬遷並不認可 三奸是三叔的提法 而到了東漢 班固在《漢書》《地理誌》中 將五庚 管叔 蔡叔列為三奸 並記載他們分別負責 貝 雍 魏三帝的英名 由於班固在史學界的地位很高 因此後代的史家大多贊同他的觀點 即便到了近現代 顧斜剛 劉起瑜 曹弗林等學者 也都主張三奸就是五庚 管叔和蔡叔 沒有過書 因此我們同樣圖個方便 將支持這種說法的學者稱為史學派 那麼關於三奸究竟是誰 到底是經學派說對了 還是史學派說對了呢 要回答這個問題 截至目前 關於三奸之亂最早的古史材料 單屬《易周書》中的《座落解》一篇 原文與三奸有關的記載共有三處 第一處是說五王克英後的人事安排 五王克英乃立王子陸服 匕首上四 見管叔於東 見蔡叔於陰 筆尖陰沉 這段話中提及了三個人 五庚 管叔 蔡叔 唯獨沒有過書 光從這條記載上看 三奸的人選的確是與史學派的說法相吻合的 第二處和第三處 則是記載三奸之亂的具體情形 先是周公立相天子三叔 及陰 東 徐 燕及雄營以略 其後是周公賢僻三叔 王子陸服北奔 管叔京而足 乃求蔡叔於郭陵 兩處記載都提到了三叔這個說法 根據上下文分析 這裡的三叔顯然不是特指 而是泛指三個作亂的叔叔 即管 蔡 霍三人 如果只看這兩條記載 經學派的說法也是沒有問題的 但如果這只是原文記載的前後文矛盾 歡則罷了 可問題在於 《易周書》之所以成為《易周書》 就是因為其中的內容 因各種原因沒有被編入上書 自古都未必屬於官家顯學 而這導致的直接結果是 《易周書》在流傳過程中 難免有許多疏漏之處 比如有的版本為了補齊三叔 便往第一處記載中加入了霍叔 三個人變成了四個人 原本的五更 管叔 蔡叔兼英名 改完就成了管 蔡 霍 三叔兼是五更 予以發生了180度的大轉變 支持史學派的證據 反成了經學派的論據 而在另外的版本中 傳鈔者們則將第二 第三處記載中的天子三叔 去掉一橫 改為天子二叔 如此一來 上下文倒是通順了 但全文又變成了 對史學派有利的論據了 總之 我們現在看到的《易周書》部分內容 已不太可能是其本來的面目 至少在三兼到底是哪三位的問題上 我們得不到確鑿的答案 如此一來便會有新的問題被延伸提出 即三兼的兼是何含義呢 有的說兼是代理國君 五更 管 蔡各有封國 只是兼任被 擁 位的代國君 有的說兼是代兼是任務的官名 五更是被兼是者 管 蔡或三叔則是兼是人 有的說兼承擔的是軍事任務 即軍兼 因此三兼纔有足夠的兵力發動叛亂 很顯然 這些說法有的互補 有的相斥 同時又和經學史學兩派 關於三兼人選的爭論交織在一起 不過這些問題雖然眾說紛紜 但並不影響即將爆發的 這場周初大叛亂 也就沒有必要太過糾結了 那麼三兼之亂是因何而起的呢 在傳統史學的敘事中 有關三兼之亂的記載 基本是大同小異的 史記周本紀說 周公乃行政當國 管叔 蔡叔群第一週公 於五更作亂叛周 魯周公釋迦的說法也大差不差 武王即崩 管 蔡 五更 果率懷疑而返 易周書作樂節的細節則更豐富些 周公立向天子 三叔及殷 東 徐 燕 及雄營以樂 通過這些記載 我們可以總結出三兼之亂的重要信息 首先叛亂的發起者是管叔 蔡叔 五更三個人 或許還有霍叔 但是戲份肯定不大 其次叛亂的參與者主要在 殷和東兩大區域 也就是原先商朝的殷都 以及大小東地區的徐 燕等懷疑勢力 再次 叛亂的主要起因 是與周公行政當國的行為緊密相關的 此外 史料大多記載 周公在攝政的第二年東徵平叛 所以三兼之亂很可能爆發於 成完繼位的當年 由此可見 三兼之亂是一場有預謀 有策劃 參與勢力極多 影響範圍極廣的重大事件 有意思的是 叛亂雖然爆發了 但叛亂的各參與方卻分屬不同陣營 顯然各有各的算盤 先看管叔先 蔡叔渡及其群帝集團 在東周到兩漢時期的主流敘事中 管叔和蔡叔就是三兼之亂的絕對主謀 比如左傳《定公四年》中的記載 就很不客氣 管蔡起商 濟建王室 這裡的起一般解釋作倒 而濟則是讀的意思 翻譯一下 左傳中的這句話大意是 管叔 蔡叔當了商人的帶路黨 屠毒王室 後漢書《東夷傳》的記載更是說 直接將管蔡之亂定性為叛國 那麼在當時周朝的統治階級 尤其是攝政的周公大眼中 管蔡之亂是什麼性質的事件呢 在東徵前 周公做了名為《大誥》的誥文 他在文中說 在這裡 周公認為西土之所以不安寧 英人之所以敢於圖謀復國 是因為他們知道周人有私 民不康 那麼是誰造成這種局面的呢 周公直說了 就是王官 班軍士 樂於小考役 也就是王室成員 諸侯 以致小考役 所以說在周朝的官方口徑中 管蔡就是三金之亂的罪魁禍首 當然管蔡自己也知道 光憑哥們幾個還不足與周王室抗衡 因此他們決定聯合殷商移民們搞事情 說到這裡 我們好像很久沒有關心過商人了 別忘了 他們此時的人口規模 還是遠超過周人數倍的 話說木野之戰後 周王生死 武王三分殷都 商王朝在名義上算是滅亡了 隨後武王揮師南下 將鄭州 洛陽一帶的殷商殘餘勢力一網打盡 並在這些商人曾經的聚居區 分封了大量同姓諸侯和異姓親戚 這就是周人樂舞中所讚頌的南國是江 只可惜在這一系列摧枯拉朽般的軍事行動後 武王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 另一方面 周人雖然在戰場上楷歌高奏 但打江山易守江山難 他們接下來要面對的治理難題 絲毫不比打仗輕鬆 其中最頭疼的一個問題 是如何處置商王朝留下來的種種遺產 地域廣袤的土地 數量龐大的殷商移民 和眾多不服周的方國 正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商王朝表面上是死了 但顯然還沒完全死透 之所以說他死了 是因為商王朝曾經的王績 不論是安陽殷墟周邊的王族區 還是太寒山南麓的沁陽田列區 甚至位於黃河南岸 鄭州 偃師 小雙橋等地的商城故都 這些曾經商王朝最核心的統治區域 如今已經成為淪陷區 並且被周人零敲碎打 以戰利品的形式 分給王親貴族們當了分國 可之所以說他沒死透 是因為周人減商 只是顛覆了商王的統治 並沒有對數以百萬計的殷商移民 進行物理滅絕 在周公大規模遷徙殷夷前 這些商人大多還是生活在各自的故土 所謂周革殷命 對普羅大眾而言 不過是城頭變換大王旗 換了個畸形的貴族當領主罷了 日常生活並沒有太大變化 而在淪陷區之外 諸如小東 大東和部分南方地區 很多商王朝曾經的統治區 還沒有被周人征服 更何況 除了這些心懷返周復殷之念的殷商 舊貴外 淮水流域 東海之濱 還有不少方國在蠢蠢欲動 他們企圖趁著周王朝 在中原立足未穩的時機 做些無本的買賣 這些方國之中 又以《易周書》座落節中提到的 徐、燕和雄淫族為典型代表 總而言之 反對周公攝政的管蔡 與武庚為首 滿懷復國之志的殷夷們 結成了復仇者聯盟 以上就是《傳世文獻》中 記載三奸之亂的爆發緣由 但是事情真相真的如此嗎 在下結論之前 我們先看看考古學家們 找到了哪些有趣的新證據 清朝道光或鹹豐年間 山東省壽章縣梁山下 出土了七件青銅重器 這就是著名的梁山七器 其中最負盛名的一件青銅器 就是我們此前提到過的太保軌利 太保軌上總共刻有四行 二十三個經文 記載了少公室 討伐一個名為陸子的方國首領 而這個陸子有個奇怪的名字 左邊是一個耳朵的形狀 右邊是個口字 熟悉古文字的看官或許看出來了 如果我們在這個奇怪的字下面加個王 就成了盛的繁體 為瞭解說和字幕方便 我姑且將這個字唸作盛吧 但是先聲明 這只是圖方便 並不嚴謹 起初學界對這位陸子盛的重視程度 沒有很高 對陸這個方國的位置 也是眾說紛紜 比如陳孟嘉先生認為 陸在南土 與楚相近 唐蘭先生則認為 陸通陸 疑似商王的宗族 楊寬先生則將陸國 認定作懷疑的方國之一 同時陸這個地名也不罕見 其後還出現在 牧房時期的陸國東戈軌上 當當局者比較迷的時候 旁觀者往往會有些驚奇的想法 比如日本漢學家白川靖 就提出一個標新立異的觀點 認為太保軌的陸子盛 會不會是五更陸府呢 對 這位白川靖 就是上集我們提到過的 將邵方與邵公式聯想到一起的 島國學者 有一說一 他山之石確實可以攻玉 拋開國籍的問題 白先生的這些腦洞 的確能給人眼前一亮的感覺 無獨有偶 在太保軌後 又有三件分別名為天子聖湖 王子聖姑 其中天子聖湖的天字 疑似是王字被腐蝕了最下面的一橫 所以這三個青銅器的主人 都指向了王子聖 於是很自然的 學界開始將這個王子聖 與太保軌中的陸子聖 聯繫在了一起 那麼在周朝初年 太保邵公式討伐的人中 有誰既是王子 又與陸這個地名有關呢 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 這個人就是商紂王的王子 如果把這些猜想串起來 武庚的個人信息 突然就變得非常完整了 武庚名聖 庚是日明 由於他是紂王的兒子 因此被稱為王子 他的封印很可能是陸 只是不清楚 陸是他在商朝時的封印 還是武王所賜的封印 而從太保軌的記載來看 武庚在三間之亂後 被邵公式所伐 最終兵敗後不知去向 不過這個推論之所以還不是定論 在於其中有個矛盾之處有待解決 那就是陸紫聖與紂王的關係 在傳世文獻中 武庚是紂王的兒子 而且眾所周知 紂王死後被稱為地心 日明為心 但在天子聖姑的名文中 王紫聖在祭祀父親時 卻將父親稱為父丁 由於商朝的王 一般不會有兩個不同的日明 所以王紫聖的父親丁 就很可能不是紂王了 關於這一點 學界目前還沒有明確的說法 那麼存不存在另一種可能 這個陸紫聖不是武庚本人 但是與武庚有親緣關係呢 這個問題我們或許能從 出土的戰國主簡中找到些新線索 在清華簡中有一篇細年 名氣很大 其中關於三間之亂的記載 顛覆了很多人的認知 原文是這麼說的 武王祭克英 乃涉三間於英 成王建伐商邑 殺陸子耿 這短短的三十多個字 傳遞出的信息量非常的大 其一 我們剛才說三間這個合稱 最早出自西漢 但清華簡的面世 將這個時間上推到了戰國 其二 在細年中 三間不是叛亂的主謀 反倒成了犧牲者 是被商邑的殷儀 在造反前殺掉祭旗的 其三 文中兩次出現了陸子耿這個名字 其寫法和剛才我們提到的陸子盛很像 懷疑是同一個人 那麼問題來了 清華簡上 關於三間之亂的記載 到底靠不靠譜呢 我們來簡單論證下 假設一 假如這個陸子耿就是武庚 那麼文中的三間 想必就是廣菜或三叔 也就是經學派的觀點 細年中說 三間是被商邑的人所殺 那麼這就和傳世文獻中 周公平定三間之亂後 殺廣叔 流放菜叔的記載衝突了 廣菜若是被殺了祭旗 那周公處置的又是誰 這就說不通了 假設二 假如這個陸子耿不是武庚 那麼文中的三間就是 武庚 廣叔和菜叔 也就是史學派的觀點 那麼按照細年的說法 商邑造反 其目的是為了殺掉武庚 改立陸子耿為新君 這麼一來的確可以解釋 為什麼在青銅器中 陸子盛祭祀的是傅丁 而不是帝辛 但還是老問題 《清華簡》中 武庚和廣菜的結局 還是與傳世文獻的記載相去甚遠 可見《清華簡》細年篇 的確有其歷史價值 但要證明它比傳世文獻真實 還有待發現更多證據 不過話說回來 有了出土文獻和青銅器的新發現 原本劇情單一枯燥的三間之亂 似乎變得愈發有趣了 但對於我們故事的主人公周公但而言 不管三間之亂的發起者是誰 起因如何 他要做的事情是確定無疑的 那便是東徵平叛 關於他的故事 我們下集再說 我是雞尾役 大周八百年 未完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