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八百年·春秋篇 九合諸侯的晉悼公，為甚麼不算“五霸”？【大周八百年】170 晉悼公的未竟霸業

英年早逝 晉國最後的霸主 沒活過30歲 大家好，我是紀北義 上集我們介紹了春秋時期最著名的 《陽謀之一三駕疲楚》的故事 爲了爭奪朝晉暮楚的牆頭草鄭國 年輕的晉悼公聽從了元帥荀庸的建議 將大軍一分爲三，以逸待勞 輪番引誘楚共王出兵救鄭，如是再三 果然，楚國人累了，再也不堪其擾 只能徹底放棄爭取鄭國 同時也眼睜睜地看着晉悼公實現復霸偉業 公元前562年，即晉悼公十二年 鄭國徹底歸附晉國 結束了長達八十年朝晉暮楚的日子 冬十二月 晉悼公帶領十二位參與伐鄭的諸侯 在鄭國境內的蕭魚會盟 史稱蕭魚之會 會後，晉悼公釋放了所有鄭國俘虜 歡迎鄭國重回華夏聯盟懷抱 蕭魚之會的成功召開 標誌着晉國疲楚扶鄭戰略的大獲成功 晉悼公的復霸事業到達巔峯 昔日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 創下了春秋首霸的偉業 如今晉悼公一會於七，二會於成地 三會於韋，四會於邢丘 五同盟於戲，六會於扎 七城鄭虎牢，八同盟於柏城北 九會於蕭魚 僅用七年時間便復刻了九合諸侯的壯舉 長江後浪推前浪 更令人感慨的是 在取得這些成就時 晉悼公不過才25歲左右 然而與高舉尊王攘夷大旗的齊桓公晉文公不同 晉悼公的霸業似乎有些變味 不僅沒有表現出對東周王室的足夠尊重 甚至還多有僭越之舉 至少在魯國史官的筆下 當時魯國君臣對待晉悼公的態度 已然比對周天子來得更虔誠與恭敬 晉悼公四年，剛即位不久的魯襄公 在正卿孟獻子的陪同下 遠赴新田朝見晉悼公 在隨後舉行的晉魯長出之盟上 年僅六歲的魯襄公 竟然向十七歲的晉悼公 行了起手之禮 把在場的晉國君臣嚇了一跳 按照周禮的規定 魯國的國君只能對周天子行此大禮 晉國與魯國同爲姬姓侯國 魯襄公此舉 相當於是把晉悼公 抬到周天子的地位上了 第二年，長大一歲的魯襄公繼續去晉國朝見晉悼公 這次，魯國人向晉國老大提出了個請求 希望將鄰居曾國納爲自己的附庸國 會上，晉悼公同意了魯國附庸曾國的請求 此舉顯然也僭越了周天子的權力 不過，魯國最終還是沒本事保住曾國 這就是後話了 隨着晉國的復霸 來朝的諸侯也越來越多 在晉悼公四合諸侯的行秋之會上 他命朝聘之數 重新制定了各諸侯國的朝聘禮儀 儘管諸侯朝覲的制度始於晉文公時期 但晉文公畢竟是周天子正式冊封的霸主 晉悼公此舉未免有越俎代庖之嫌 就和晉文公的霸業離不開狐偃一樣 晉國的復霸 晉悼公也要額外感激一個人 魏絳 有人會說了 不對啊 分兵疲楚之策不是荀庸提出的嗎 怎麼 魏將的功勞比元帥還大嗎 答案或許是肯定的 這還要從七年前魏將提出的和戎之策說起 公元前569年 即晉悼公五年的冬天 吳忠國的首領遣使去晉國納貢 吳忠原是白狄或山戎的一支 在晉國人的眼中屬於朱戎族群 到達晉國後吳忠的使者找到了魏將 請他幫忙轉交進獻的虎豹之皮 希望能促成晉國與朱戎的講和 但晉悼公卻不領情他認爲 戎狄無親，還貪婪不如把他們滅了 就像此前晉滅赤狄那樣 但魏將卻持有反對意見 他說不可 君上近來剛剛收服了鄭國和陳國 諸侯們都看在眼裏 我們此時去打戎狄 楚國要是突然伐陳 我們就應不及 豈不是相當於放棄了陳國嗎 如此一來 豈不是得之戎狄，失之華夏了嗎 晉悼公也是聰明人 一聽就知道伐戎的副作用 於是問道 難道說我們要與戎狄講和嗎 魏將說：當然，晉國和戎有五大利益 其一，戎狄逐水草而居，重視財貨而輕視土地 我們可以不戰而收買他們的土地 其二，和戎之後，邊境安寧，民衆就能安心稼穡，不被騷擾 其三，連戎狄都願意侍奉晉國，對鄰國諸侯威懾極大 他們就會敬畏感激我們 其四，我們不戰而屈人之兵，軍隊得到了休息 兵甲也能避免損耗 最後，我們只用道德法度就可以柔服遠近 如此何愁霸業不成呢 晉悼公聽罷，深以爲然 於是派魏將去同各部戎人結盟 真如魏將所料，在他的努力下 晉國同周邊的戎狄勢力進入了一段蜜月期 史稱魏將和戎 後方的安定爲晉悼公的復霸事業提供出了穩定的地緣緩衝 在其後的幾年時間裏，晉悼公三駕皮楚，九合諸侯 都離不開魏將和戎的先見之明 因此，當晉悼公徹底收服鄭國後 他自然不會忘記對魏將賜予重賞 他對魏將說道： 你教寡人同戎狄講和 晉國才能專心整頓華夏諸侯 八年之中，寡人九和諸侯 就如同這音樂一般和諧美好 說罷，晉悼公將鄭國進獻的兩列歌鐘 和女樂十六人中劃出一半，賞賜給了魏將 按照周禮 魏將此後就可以享受金石之樂了 不過，別看這對君臣現在雲龍於水 想當初晉悼公卻對魏將動過殺心 好在晉悼公是個愛惜人才的明君 他的手下因此湧現出諸多賢臣 就在魏將何容的一年前 他還沒有晉升八卿，只是擔任中軍司馬 在基澤的諸侯盟會上，晉悼公弟弟楊乾的車駕衝撞了 軍隊行列，觸犯軍紀 對此，魏將秉承着老司馬韓厥鐵面無私的光榮傳統 處斬了楊乾的車伕 可打狗還要看主人吶，弟弟的車伕被殺，晉悼公臉上掛不住了 認爲魏將是故意在諸侯大會上給自己難堪 於是想下令處死魏將 這時，國君身邊的大夫楊舍赤連忙勸道： 君上，魏將是個忠臣吶 他侍奉國君沒有二心 難辦的事情也敢辦 我想他自己會來領罪 又何必勞煩國君親自發布命令呢 話音剛落，魏將果然來了 他將寫好的文書 呈交給晉悼公後 便要伏劍自殺 見魏將視死如歸 晉悼公的氣也消了大半 於是拆開文書讀了起來 書中說 臣聽說 軍隊服從軍令爲武 寧死不犯軍紀爲敬 要是國君的軍隊不武 負責軍法的臣不敬 那就沒有比這更大的罪過了 臣沒有盡到訓導全軍的職責 以至於動用府樂來懲治楊幹 都是臣的過錯 就讓臣去司寇那裏受死吧 直到這時，晉悼公才意識到自己差點錯殺了忠臣 於是他顧不上穿鞋，赤着腳就跑出去接見魏將 他說：寡人剛纔說的話是出於疼愛弟弟 可你懲處楊幹卻是遵守了軍禮 寡人未能教訓弟弟，以至於他觸犯軍令 這是寡人的錯，你可千萬不能死了 要不然寡人的罪過又要加重了 回國後，晉悼公依照周禮款待魏將 正好時任新軍將魏將的宗親魏節去世 晉悼公當即提拔魏將爲新軍左 出任趙武的副手 除了這對君臣佳話 在晉悼公時期還有一個外舉不必仇 內舉不必親的經典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是時任中軍尉的祁奚 祁奚字黃羊，出自晉國公族 因食邑於祁，其後代以祁爲氏 晉悼公四年，祁奚準備告老退休 臨走前推舉他的仇人謝胡 接替自己的中軍尉一職 這個決定讓他的同僚們大吃一驚 可惜啊，謝胡的命不好 還沒等上任就死了 這一次，祁奚推舉的人選 換成了他的親兒子祁午 最終，晉悼公採納了祁奚的建議 提拔祁午，子承父業 自此之後，晉國的中軍果然軍無鄙政 足以證明祁奚有識人之明 對於這種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子的行爲， 孔子大爲讚歎，認爲祁奚稱得上真正的公 不久之後，祁奚這老副手 擔任中軍尉的羊舌植也去世了 晉悼公又請祁奚來推舉其繼任者 這次祁奚推薦羊舌植的嫡長子羊舌赤子承父業， 和祁氏一樣，羊舌氏同樣出自晉國的旁系公族 長期受晉國各大卿族壓制 兩個小族只能互相抱團取暖 除了羊舌赤外 羊舌植還有三個優秀的兒子 羊舌息、羊舌鮒、羊舌虎 此後各成一族，擁有自己的封邑 左傳稱他們羊舌四族皆強家嚴 四人之中，又屬叔向， 也就是羊舌息的名氣最大 他因熟悉春秋而被晉悼公選作太子太傅 關於他的故事，我們以後細說 就在蕭魚之會的兩年後 晉國的高層再次出現重大人事變動 這年夏天 晉軍元帥荀嬰和夏軍左士防先後去世， 八卿中出現兩個空缺 於是，按照晉國的慣例 晉悼公在綿上舉行閱兵 重新議定中軍帥人選 在剩餘的六卿中 晉悼公最看好的是中軍左士蓋 然而士蓋卻執意讓位給上軍將荀偃 士蓋認為 當初他能越過荀偃升任中軍左 並非自己有多優秀 純粹是因為他常年擔任先元帥荀盈的副手 配合得比較默契 由於士蓋堅決辭讓 晉悼公最終提拔荀偃為新任元帥 士蓋則繼續擔任中軍左 由此先例空缺的上軍將之位也成為眾人的辭讓對象 中軍左韓起下軍將欒黶都認為自己能力有限 共同推舉趙武越級出任 至於空缺的下軍左位置 則由頗受晉悼公賞識的魏將地姑 對於晉國諸卿謙讓高位的美德 左傳的作者藉君子之口給予了高度讚譽 認為晉國上下有禮君子不爭 可以算得上是懿德了 既然新軍將佐趙武魏將都高升了 那麼由誰來填補他們的空缺呢? 一時間晉悼公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 既然如此，那就索性縮編吧 於是晉悼公暫時將新軍的官兵全部併入下軍 並在一年後纔回三軍編制 只不過，此時的晉悼公未曾想到 這一次裁軍之後 晉國此後便長期維持現有編制 再也沒有擴軍的機會 當然，晉悼公之所以安心裁軍 還有一個客觀因素 那就是楚共王死了 然而，就在楚共王去世的兩年後 晉悼公的霸業竟然也猝然謝幕 公元前560年秋 在位了31年的楚共王壽終正寢 或許是被三駕皮楚磨平了心氣 楚共王去世時纔剛過40歲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臨終前 楚共王將卿大夫們召集到身邊 向他們交代後事 不古十歲即位 沒來得及領受先君和師保的訓導 故而德行有缺 在鄢陵遭遇慘敗 讓社稷蒙羞 我死之後 諸位給我安個靈或者厲的諡號吧 見楚宮王執意想要個惡諡 卿大夫們不敢作聲 但楚宮王不死心 堅持要求五次 這才說服了衆人 不久後楚宮王撒手人寰 根據他生前的遺願 卿大夫們開始討論他的諡號 到底是叫楚靈王好聽點呢 還是楚厲王沒那麼難聽 這時令尹子囊站了出來 直接終結了這個討論 你們都誤會先君了 他想要的諡號其實是公 先君在位時並非毫無功勳 他伐有蠻夷，燕徵南海，以主諸夏 雖然有過，但知過能改 還有比公更適合的諡號嗎 衆人聽令尹都這麼說了 那還有啥好糾結的 於是楚公王就成了楚公王 楚公王死後，他的長子昭即位 是爲後來的楚康王 不過楚公王雖然沒有建立齊桓公那樣的偉業 但他的兒子們卻一點也不比齊桓公的 爭位六公子省卿 除楚康王之外 楚公王還有三個兒子先後登上了楚國國君 在破壞了楚國百餘年來父死子繼傳統的同時 也使得楚國再也沒有能力北上中原爭霸 趁着楚公王還屍骨未寒之時 楚國的新對頭吳國率先發難了 關鍵時刻楚國名將養由基再次挺身而出 他向司馬子庚獻計 吳國人趁我們國喪料定我們無力抵抗 定然會輕視我們 司馬不妨設下三處伏兵 帶我去引誘敵軍進入包圍圈 打他們一個出其不意 司馬子庚聽從了養由基的計策 兩人聯手在楚國境內的雍濮挫敗了吳師 又過了一年秋天 爲了報復吳國的入侵 楚國的令尹子囊率軍伐吳 深入腹地 最遠行軍到了長江入海口的唐邑 結果吃到了敗仗 回國後 子囊很快離開人世 臨死前 他還補囑交代接班人子庚 務必要加固郢都的城防 儘管作爲令尹，子囊的能力不算頂尖 面對的又是晉悼公荀英這樣的強大對手 因此聲名不顯 但他功勳不忘增其名 將死不忘爲社稷的品行，不愧爲楚國忠臣 成語楚囊之情就是歌頌他的忠貞 楚國的國君和令尹先後離世 對於晉國人而言，絕對是天大的利好 楚國暫時沒威脅了 晉悼公接下來要重點對付的 是長期與晉國敵對的秦國 以及對晉國向來是陽奉陰違的齊國 然而，就在晉國人摩拳擦掌 準備大幹一場的時候 一個噩耗從都城傳來 帶領他們復霸的國君 年僅29歲的晉悼公薨了 是啊，一切就是這麼突然 從即位到去世 晉悼公僅僅在位了16年 年終早夭 晉悼公的諡號恰如其分 令人感慨生命之無常 那麼，在這個時節的結尾 我們最後簡要回顧下 晉悼公那短暫的復霸歷程 在晉悼公之前 晉楚的爭霸只能靠打仗 並聯手貢獻了三場經典戰役 一戰戰於魏國城濮 晉文公壓過楚成王一頭 晉國首次爭霸 二戰戰於鄭國必邑 楚莊王扳回一城 楚國登上巔峯 三戰戰於鄭國鄢陵 晉國人雖然擊敗了楚共王 卻很快陷入內亂的泥潭之中 不過，在晉楚近一個世紀的爭霸史中 諸如三大戰役這樣的正面對決並不多 兩位老大更多時候是在爭奪 宋鄭陳等中原腹地諸侯國的歸附 這令他們不堪其擾 但晉悼公不同，他採取了魏絳和荀寅的計策 前者教他和戎，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於是有九合諸侯 後者教他疲楚，把對手搞得累累的，於是有鄭國歸服 此外，對於陽奉陰違的齊國和虎視眈眈的秦國 晉悼公也都採取了強硬手段 就這樣，晉悼公和容連吳扶正鎮齊懾秦疲楚 一套組合拳打下來，天下 不能與之爭衡 即便是晉悼公英年早逝 他的兒子晉平公 也依舊在享受父霸的紅利 與楚國締結二次弭兵 此外，在晉國內部 晉悼公的橫空出世也彌合了卿族之間的矛盾 自從晉文公死後 晉靈公晉厲公被權臣弒殺 胡家先家趙家郄家先後慘遭滅門 公族和卿族間 卿族和卿族間打得頭破血流 誰都擔心自己成爲下一次內鬥的犧牲品 直到晉悼公即位 才讓各卿族過了幾年難得的安生日子 但好景不長 晉悼公的花期實在太短 以至於當他死後不久 晉國內部即將再次陷入權力鬥爭的血雨腥風之中 國君愈發被卿族架空 與此同時，隨着晉楚爭霸接近尾聲 春秋歷史也即將進入全新的階段 國際上的事情變少了，各國的家務事變多了 屬於列國諸卿的時代即將拉開帷幕 關於這些，我們下個時集再說 我是紀偉毅，大周八百年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