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八百年 昭王落水、穆王西征——西周的下坡路往哪走？【大周八百年】071 周王朝的昭穆時代

大家好 我是紀維義 從今天起 我們將開啟一個新的時機 講述一對傳奇周王父子 周昭王和周穆王的故事 其中 父親周昭王銳意進取 開疆拓土 卻不明不白 死在了南征金楚的路上 成為千古懸案 其後 兒子穆王繼位 成為西周在位時間最長 征伐範圍最廣 旅行距離最遠的傳奇天子 由於父子倆統治周王朝 因此 這段漫長的昭穆時期 也被看作是西周斷代的分水嶺 西周社會風貌的分水嶺 甚至是西周國運的分水嶺 那麼 為什麼西周的斷代 要以昭王穆王為界 又有什麼依據呢 要討論西周史的分析 就繞不開先秦史學界的一個傳統難題 即西周的紀年問題 好在到目前為止 與西周紀年有關的古史材料 足以為我們打下兩個重要的錨點 第一個錨點 是公元前841年 這是中國古史確切紀年的起點 在這一年 周王機內爆發了國人暴動 立王天子出奔離京 十四年的共和行政拉開序幕 整整七十年後 也就是公元前771年 昊京城被犬戎攻破 終結了周王朝在關中的統治 也就是說 西周的滅亡是有確切紀年可考的 這是西周歷史的下限 那麼西周歷史的上限在哪裡呢 換句話說 西周是哪一年建立的呢 這個問題 我們此前在《武王之石》中 已經有過詳細討論 有賴於以國寶立軌為代表的考古學證據 武王伐周的年份 基本被圈定在公元前1046年左右 前後誤差不超過三年 如此一來 周朝的大致時間範圍 就在公元前1046年 到公元前771年 這270多年前 不過周朝的紀年可以確定 但限於材料有限 西周諸王的具體在位時長 卻依舊沒有定論 而這個問題 也是古今學者們熱衷的課題 說法眾多 莫衷一是 比如在晉朝 隨著幾種古書的出土 當時的大儒們掀起了一股 西周斷代的研討熱潮 最終《晉書述西傳》 記載了其中一個影響力很大的結論 那就是 自周受命至沐王百年 非沐王受百歲也 這種說法既駁斥了 此前流傳甚廣的 周沐王享年百歲說 也大膽測算了 自文王受命 吾王拔晝 承康之治 昭王執政以來的年代總和 剛好是百年左右 這個結論被後世的學者們廣泛採納 近現代之後 隨著中國考古學的發展 越來越多的西周青銅器重見天日 其銘文、器型、文飾、工藝等方面 也都蘊藏著非常豐富的歷史信息 在這樣的背景下 自民國時起 史學家、考古學家們就開始嘗試 將這些青銅瑰寶 與西周的斷代建立起關聯 這其中成就最高的大師之一是陳孟嘉 提起這個名字 不知道有沒有看官的腦海中 閃過這樣的念頭 陳孟嘉 好像有個詩人也叫陳孟嘉 是啊 在上個世紀三十年代 這個帥氣的有些憂鬱的男人 是當時最富盛名的 新樂派四大詩人之一 和他齊名的其他三位 也都是大名鼎鼎 徐志摩、文一多和朱香 在新樂派每出一期詩刊 就能迷倒萬千少女的時代 年僅二十歲的陳孟嘉 聲名大噪 不過隨著九一八的爆發 國難當頭 經歷過淞滬等前線戰場的詩人陳孟嘉 調整了自己的志趣 選擇去燕京大學 攻讀古文字學碩士 畢業後 全力專注於中國古文字學 古史學的研究 成為史學家陳孟嘉 在大師輩出的民國時代 諸如陳孟嘉先生這般 半路出家的史學家不在少數 比如以一部人間詞畫 享譽文壇的王國維先生 發表有《詩集女神》的創造社領袖 郭沫若等 也都在歷史學 考古學等領域有很高的造詣 共同留下詩人組團去考古的美壇 抗戰結束後 陳孟嘉先生出國講學 遊歷歐洲多國 以極大的愛國熱情與驚人的毅力 致力於收集流散於歐美的 青銅器資料 自1955年開始 他在考古學報上連續發表了六期 名為《西周銅器斷代》的論文 詳細記述了98件 不同時代西周各類青銅器 及其斷代分期的研究方法 得到學界廣泛認同 結論至今還在被學者們反復引誘 根據陳孟嘉先生的研究 西周時可以參照銅器形式 花紋 銘紋字形的演變發展 化為三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西周初期 自武王起 其後立京 成 康 昭 三位周王 在這個時期 殷商的青銅器形式 與周人傳統的青銅器開始了融合 不過 鑒於殷商文化此時還相對強勢 所以西周初期的青銅器 是更接近殷人款式的 第二個階段是西周中期 在這個時期 殷商時常見的以成九器友 為代表的器型 被逐漸捨棄 同時周人則製造出了一些 諸如許 服等新樣式的成石器 並逐漸流行起來 最後一個階段是西周晚期 自立王開始到西周滅王 在這個時期 青銅器中的殷商元素基本消失 所有新造的銅器 都被純粹地周抄樣式 同時 在以上三段分期中 又屬前兩個階段 即西周初期與西周中期的青銅器型 變化最大 不論是在裝飾方面 還是功能方面 都預示著這兩個時期間 產生了劇烈的理智革命 或理智改革 這個蘊藏巨變的時期 正是我們今天要開始 著重介紹的 昭穆時代 說它是西周斷代的分水嶺 可謂實至名歸 不過 青銅器型的變化 也僅僅是西周國事 承康之時 天下安寧 行錯四十年不用 承康之治 遊士誕生 但在這段太平時日結束後 在其繼任者昭王 穆王所在的時代 戰爭又再次成為了主旋律 當然 戰爭也是有主動巡戰 和被動應戰之分的 至少在昭王時代 史書上記錄的 是他兩次主動對外徵戰 古本《竹書紀年》記載 昭王於其在位的第十六年 十九年 兩次率兵南征 討伐漢水附近的金蠻部族 那麼 昭王為什麼會選擇主動南征呢 一個顯而易見的原因在於 周朝的南方 尤其是江漢平原 是周人自建國以來 從未征服過的方向 在此前的四集中 我們詳細介紹過 周人宗法和分封制度的特點 首先 自西周開國以來 周王就是天下最高軍事長官 哪裡有叛亂或外敵入侵 周天子都責無旁貸 其次 周朝的分封制 在開疆拓土方面是有優越性的 但代價是 周天子必須要不斷打下新地盤來造血 為後續的諸侯分封 提供土地儲備 否則 一旦周王朝停下了對外擴張的腳步 那麼周天子再想分封諸侯 就只能使用自己在王家內的自留地 並最終因失血過多而死 因此 昭王征伐金儲 是周王朝繼續擴張勢力範圍的最佳選擇 而南方也是可行性最高的方向 西土 自不用說 這是周人龍心的寶地 是周王朝的基本盤 北土和東土 起初是昌王朝的大本營 周人先後在武王 周公 郕王 康王等雄主的帶領下 先是歷經兩次減傷戰爭 將東、北這兩個方向的殷商 殘餘勢力基本剿滅乾淨 此後又經過多年的林敲歲達 逐步將東夷 鬼方等清商反周的異族部落 也挨個教訓了個遍 為了鞏固戰國 周王朝選擇在北土和東土邊境 封建了燕 魏 魯 齊等實力強大的國家 作為藩鎮諸侯 平衛大周 那麼到了昭王之時 變觀當時的輿圖 似乎也只有南方的布城勢力 還沒有挨過揍了 在那裡 曾經有昔日商王朝在南方的殖民地 盤龍城 後來則成了各支中原戰敗勢力的逃難地 在淮水 漢水 甚至長江兩岸 一串串彈丸小國興羅旗布 不管從任何角度看 南國都是最適合昭王獲取新地盤 新人口 和建立一系列新封國的理想之地 更何況江漢平原豐富的經濟資源 更是能讓沉迷於青銅鑄造的周人眼中放光 一切也正如昭王料想的那樣 他的兩次南征之旅異常順利 如果沒有最後的那次莫名其妙的落水 可惜沒有如果 正是這次降臨在漢水之上的吳王之災 不僅使得昭王出師未捷斷送了性命 還使得周王朝喪六失餘憾 天子駕崩於外 周王師的主力也遭遇腫瘡 對於周王朝而言可謂是一次滅頂之災 好在繼位的沐王天子也不是平庸之輩 他不僅很快讓周王朝恢復了元氣 還是位超常待機的天子 在他長達半個世紀的勵精圖治下 周王師不僅重新恢復了西六師的鞭指 在休養生息過後 周沐王在繼位後的第37年再伐金主 實現父王未完成的夙願 此外他還一度發動西征 戰國人說他西征意有九萬裏 其事跡被編撰為《沐天子傳》 我們後續會有專題介紹 不過儘管周沐王熱衷於遠距離行軍 但並不代表周王朝的國事就如日中天 一方面周沐王的軍事行動 雖然雷聲大但是雨點小 此時周王朝在實質上已經停止了擴張的進程 另一方面就當沐王在西方流連萬返時 一次規模浩大的外族入侵也隨之而來 以華夷為代表的親習勢力來勢洶洶 從淮河地區一直深入西周國家的腹地 從古史材料的記載上看 在當時周沐王的應對算是十分狼狽的 除了東面的華夷 周朝西北面的犬戎也開始蠢蠢欲動 周沐王不顧大臣勸諫 執意先發制人討伐犬戎 但和周王師的投入相比 此戰的成效及收益就顯然不夠看了 此戰過後周王朝和犬戎不足結下樑子 最終因此亡國 不誇張地說 當周天子在犬戎和華夷勢力間疲於應付時 西周的衰敗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說起來西周的政治中心宗州不在中原 而是偏居西土 其實是柄雙刃劍 當西周國力還算強盛的時候 西土後方安全無虞 周王師可以東出中原 協助諸侯抵抗外敵 但隨著西周國力的衰微 周王基偏遠的地理位置 反倒讓周王朝陷入了東西南部的尷尬境地 一方面周天子要保證王朝的權威 就必須持續介入東方諸侯國的事務 否則各地諸侯就會與相對閉塞的中央朝廷離心離德 周朝的統治成本也因此高得驚人 另一方面隨著犬戎的強大 周王朝的後院也變得不再安全 一旦西方一族突破王基的脆弱防線 東土的諸侯就算有意願來救 到達的時候怕是也於事無補了 可以說在昭穆時代之後 周王朝不僅失去開拓南土的能力 又必須隨時提防東面的懷疑 西面的犬戎 這是周王朝從主動擴張 轉向被動防禦的轉折點 相對應的 隨著國際形勢的劇烈變化 周朝內部的社會風貌也在悄悄地發生改變 正如我們剛才提到的那樣 昭穆時期社會風貌的變化 是能從出土文物中廣匯一般的 比如昭穆時期的青銅器 除了器型、文飾方面有所變化外 其明文記錄的內容也有了很大不同 在這個時期 西周政府官僚化的趨勢越來越明顯 許多新的官職被設立 並出現了我們此前介紹過的策命制度 就以沐王27年鑄造的《求位鬼》為例 其明文記載的策命禮已經非常完備 此後諸王的策命 基本是以這個範式為模版的 此外 從同時期的青銅器明文中也能看出 周沐王是被熱衷參加各種典禮的天子 除了常見的祭祖禮、策命禮以外 其他如赦禮、禦禮等場合 也常見周沐王的身影 曹芙林先生認為 這些青銅器的明文 都反映了周沐王對於禮制的重視 另外 在昭穆時期 周人的宗廟禮制也有了新變化 早在昭王之前 周人就已經建有諸如 周廟、金宮這樣的祭祖場所 祭祀太王、王祭、文王、武王、臣王等先祖 而到了昭王時期 一座名為康公的宗廟開始修建 最早出現在策令方尊和策令方儀中 規格與等級可以同金宮相提並論 所謂康公 是周昭王為父親周康王所修建的附廟 也就是考廟 結合出土金文的信息 在康王之後 這座康公此後也成為周昭王、周沐王 直至周歷王的宗廟 在青銅器明文中 分別被寫作周康少公、周康穆公、周康次公 這裡的少、穆、次 正是西周晚期出土的來盤中 鑒於康公在後世諸王中祭祀的地位很高 且有數量眾多的臣妾、百公在內居住 因此有學者猜測 康公是一個獨立、特殊 並且十分重要的宮殿系統 並自昭王始建後 逐漸發展為大型宗廟宮殿群 宮殿群的中央是供奉康王神主的正殿 左邊是周康少公 也就是周康王之子 昭王神主所在的東偏殿 右邊是周康穆公 也就是周康王之孫 穆王神主所在的西偏殿 往後 周穆王之子死後 在東偏殿之左 在禮新殿與昭王同列 周穆王之孫死後 在西偏殿之右 在禮新殿與穆王同列 以此類推 敏感的看官或許已經發現了 左昭、右穆 這不就是著名的昭穆之主嗎 是的 影響後世兩千多年宗廟格局的昭穆之主 恰如其名 很可能是自昭王、穆王時期開始的 既然提到昭穆廟號之主 我們很難不聯想到 另一個影響後世的周朝之主 世號 不過關於世號之主源自何時 學界至今都沒能形成一個被廣泛接受的結論 同時 西周的世號到底是天子生前的稱呼 還是死後蓋棺定世的問題 短時間內 我們也很難得到確切的答案 甚至昭王、穆王的昭和穆 是因廟號而成世號 還是因為世號而成廟號 我同樣沒找到理想解釋 最後 昭穆時期社會風貌的變化 還體現在周人法治觀唸的轉變上 在這個時期 隨著周朝人口的日益膨脹 與民事有關的訴訟越來越多 在這種情況下 周公在周朝初期所提倡的明德勝法理念 已經很難應對西周中期的複雜法律實務 因此 周穆王做了一篇明北旅行的告文 可以看作是當時法治精神的體現 在文中 穆王主張刑欲不是依靠理智所確定的權威 而是靠完備的法律條文 也就是降刑的理念 關於這一點 我們留到後文詳述 除了以上與理智、法治有關的變化 昭穆之時 諸侯國中也開始有不和諧的事件發生 比如《史記魯氏家》中記載 魯幽公十四年 幽公帝畢殺幽公爾自立 按時間推算 此事很可能發生在周昭王即位的初期 諸侯小宗弒君篡位 無疑是個非常危險的信號 魯幽公被殺的事件 就像是宗法治下倒掉的第一張多米諾骨牌 在昭穆時代結束後 周朝大宗內的繼承順位 也被周孝王所破壞 此後周夷王、周宣王 又相繼干涉了齊國、魯國的軍衛繼承 堂堂天子和諸侯伯長 甚至在戰場上兵戎相見 也是活久見了 更糟糕的是 由於周王境內的資源有限 內卷加劇 高級貴族和底層貴族 平民的矛盾也愈來愈不可調和 周夷王末期的國人暴動 以及由此引發的共和行政 就是周朝完全與各級貴族間裂縫加劇的證明 而這些隱患 或許是在昭穆時代就已經埋下 好了 今天只是簡單鋪墊了周王、穆王的時代背景 就說了整整一集 在接下來的九集中 我們將詳細講述這兩位傳奇天子的精彩故事 敬請期待 我是姬維義 大周八百年 未完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