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相訪談-視頻播客 范雨素:一個44歲中年女人的新名字

百樣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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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次觀看·2025年10月19日
可惜的是,羽樹這麼美的名字
在我的前半生,其實根本就沒有人叫過
我姓範,我的名字叫羽樹
這是我在混沌的前半生裡,親手給自己起的名字
1973年,我在秋天出生
生在湖北巷爾一個農村
我爸說,我是來自海裡的生命,應該叫範浪
我媽馬上就給否定了
那個季節開菊花,他給我起名叫範菊人
我不甘心我的名字,就像我不甘心我的命運
在六七歲時,學會了自己看小說
看到十二歲,我命中註定一般的
翻開了窮小阿姨的煙雨茫茫
腦子就像過電一樣,迅速閃過一個畫面
戲語裡面,有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孩
從那一刻起,我就決定送自己一個新名字
範羽樹
二十歲,我不能忍受在鄉下坐井觀天的枯燥日子
來到了北京,我在飯館做過服務員
在潘家園賣過二手書,在天橋擺過攤
擺攤時,互相稱呼,都用家鄉的省份代替
我是湖北人,就叫我湖北佬
年輕時,是小湖北
老了,就叫老湖北
後來,我稀里糊塗把自己嫁了
遭遇家暴
六年後,離婚,獨自帶兩個孩子
我在最該看護自己女兒的時候
做得越少,看護別人的孩子
大家對保姆的統一稱謂,都是阿姨
孤獨的小嬰兒睡覺不踏實
我半夜起來餵奶粉,哄她入睡
這時,我就想起我在皮處的兩個女兒
晚上,沒有媽媽陪著睡覺
她倆會做噩夢嗎?會哭嗎?
想著想著,我也哭了
還好,是半夜三更,沒人看見
我們那些做育兒所的朋友
都說自己是隱身人
大多人走在路上,不會被人看上第二眼
大多人的名字,一聲都不被人知道
謝謝,謝謝小朋友
這個是我,這個是我,這個也是我
這句話是我說的
寫作的意義就是記錄現在的生活
寫作就是為了大聲說我存在
這是我的,我說的
我把這一切都寫下來了
就是那篇《我是範雨樹》
來採訪我的記者說
2017年,一夜之間
朋友圈到處都是我的名字
穿越我的人生,穿越我這個人
穿越我文章開篇那一句話
我的生命是一本不忍著讀的書
命運把我裝定的極為拙劣
那年我已經44歲了
不懂什麼是流量
一點妄想都沒有
我仔細細覺得
雨樹這個名字好像第一次派上了用場
你說出名出名
不就是名字被別人知道了嗎
那篇文章其實本來就是寫我媽媽的
叫《農民母親》
我媽的名字叫仙芝
是林芝的意思
當年她人生的前半段
就有一個賤名叫小狗
後來人家看她頭髮又黑又亮又濃密
就在狗前面加了一個毛
叫毛毛狗
直到1949年解放了
人家說婦女能頂半邊天
女人也要有名字
我姥爺也不得不給她起了一個名字
叫仙芝
那一年仙芝12歲
多巧啊
我們都在12歲那年
入了一個自己滿意的名字
我和她相似的地方很多
都很堅強
她永遠不打擊她的孩子
我離婚了帶著兩個孩子回家
只有母親沒有異樣
只是沉著地說不怕
我給我兩個女兒起的名字
也都是植物
沒有特別的含義
就是生長
除此之外別無目的
不管她們做什麼我都很高興
我現在還在做家政工
白天去
下午回來讀書寫作
我只要有飯吃
能維持正常生活的開支
就夠了
我現在有兩條白裙子
一條自己買的
一條是大女兒給的
但年紀大了
沒好意思穿出門過
但只要裙子還在
我的夢就還在
只要我改寫的名字還在
夢一路一直同在
我一直是個有夢的人
小時候離我們家三里路
有個火車站
後來我就坐上了
火車站上那裏的麗皮火車
現在我就夢想著
去西南意大利西班牙看看
我總覺得我跟唐吉克德有點像
只要我們做夢
生命就會留下點什麼
如果沒有夢
可能永遠沒有人看到我的存在
語書這個好聽的名字
可能一生都沒有人叫
我就是在活著
不賣菜
也不示弱地活著
我寫作
就是要向世界大聲說
我存在
我的名字叫語書
雨是濛濛細雨的雨
樹是白裙子的樹
謝謝大家
我叫語書
謝謝大家
叫我語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