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名著 《復活》列夫托爾斯泰 原文朗讀(邊聽邊看) P15 - 015 第二部 36章-39章
雅集频道
85粉絲
1 次觀看·2025年8月31日
聶赫柳多夫邁著像犯人們一樣快的步子往前走
他雖然穿得少 只穿著一件薄大衣
可是仍舊覺得熱極了
主要的是街上瀰漫著灰塵
空氣停滯而炎熱 使人悶得透不過氣來
他走了四分之一額裡 再坐上馬車往前走
可是在街當中坐在馬車上 他覺得更熱了
他竭力回想昨天同他姐夫的談話
然而現在回想起來 卻不再像今天早晨那樣使他激動了
這件事已經被那批犯人走出監獄和列隊出發的種種印象蓋過去了
主要的是天氣熱得受不了
在圍牆旁邊樹蔭底下有兩個石刻中學的男孩
脫掉帽子站在賣冰淇淋的小販跟前
那個小販在他們面前蹲著 彎下一個膝頭跪在地上
有個男孩已經津津有味地吃著不住的甜牛角小燒
另一個男孩等著小販把一種黃色的東西盛滿一個杯子
這兒有什麼地方可以喝點解渴的東西嗎?
涅和柳多夫問他的馬車夫
他覺得再也熬不住了 想喝點東西提一提神
這兒附近有一個挺好的小販舖
馬車夫說道 趕著馬車拐過街角
把涅和柳多夫送到一個掛著大招牌的門口
肥胖的店老闆站在櫃檯裏邊 身上只穿著襯衫
侍者穿著原來是白色的衣服
因為沒有顧客而在桌子旁邊坐著
這時候都懷著好奇心打量這個頗不尋常的客人
趕緊迎上去伺候他
涅和柳多夫要了一瓶礦泉水
在離窗子相當遠的地方
挨著一張鋪了骯髒桌布的小桌坐下
有兩個人在另一張桌旁坐著
桌上放著茶具和一個白色的玻璃瓶
他們擦著額頭的汗 和和氣氣地計算什麼數字
其中一個人膚色發黑 頭頂光禿
後腦殼上有一圈黑頭髮
就跟伊格納基·尼吉弗洛維奇一樣
這個印象使得涅和柳多夫又想起昨天他跟姐夫的談話
又想起他有意在離行之前同他和姐姐再見一見面
動身之前我恐怕抽不出功夫來了
最好是我給他們寫一封信吧
他暗自想到就討來紙張 信封 郵票
一面喝著清涼冒泡的水
一面開始考慮應該寫些什麼
然而 他的思想不能集中
他怎麼也寫不好這封信
親愛的納塔莎
我不能帶著昨天同伊格納基·尼吉弗洛維奇談話的沉重印象一走了之
他開始寫道
底下還寫些什麼呢
要他原諒我昨天所說的話嗎
可是我說的都是我心裡所想的
他會認為我放棄我的見解了
再者 這是他在干涉我的私事
不 我不能這麼寫
這時候他感到心裡又痛恨
那個自以為是同他格格不入的不理解他的人了
於是把那封沒有寫完的信放在一袋裡
付了錢走出去到街上
坐上馬車去追趕那批犯人
天氣熱得更厲害了
牆壁和石頭彷彿冒熱氣
滾燙的石子爐似乎烤人的腳
那個柳多夫沒戴手套的手碰到馬車上了漆的擋泥板
覺得像是被火燙了一下似的
馬有氣無力地跑著
在塵土飛揚的不平坦的路上
踩出一連串均勻的馬蹄聲
慢吞吞地經過一條條街道
馬車夫無助地打盹
你和柳多夫坐在馬車上
腦子裡什麼也沒想
眼睛冷漠地呆望著前面
在一條街道的傾斜的路邊
一所大廈的門前
站了一小群人和一個荷槍的壓戒兵
你和柳多夫吩咐馬車夫停車
這是怎麼回事啊
他問一個打掃院子的人說
有一個犯人出了事
你和柳多夫從馬車上下來
走到那群人跟前
在靠近人行道的傾斜而不平坦的石砌路面上
躺著一個年紀已經不輕的男犯人
頭在坡下而腳在坡上
生著很寬的肩膀和棕紅色的鬍子
臉色通紅,鼻子扁平
身上穿著灰色長裘衣和灰色長褲
他仰面朝天躺在那
攤開兩隻布滿雀斑的手,手心朝下
他睜著呆呆不動地充血的眼睛
瞧著天空
每隔一段很長的時間
他那隆起的有力的胸脯就均勻地起伏
嘴裡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他身旁站著一個皺著眉頭的警察
一個叫賣的小販
一個郵差
一個店員
一個打著洋傘的老太婆
一個剃著光頭
手裡提著一隻空籃子的男孩
他們太虛弱了
他們關在監獄裡把身體弄得十分虛弱
可是現在卻把他們帶到這麼毒的日頭底下來
店員對走過來的涅克柳多夫說道
用的是一種責備什麼人的口氣
大概他就要死了
打洋傘的女人帶著哭聲說道
應當解開她的襯衫才對
郵差說道
警察伸出顫抖的粗手指
笨拙地解開犯人輕勁爆氣的紅脖子上的帶子
他分明心情激動而慌張
可是仍然認為他有必要把這群人數落一頓
你們聚在這兒幹什麼
天氣又這麼熱
你們把風都擋住了
應當先請醫生檢查一下
凡是身體虛弱的就該留下來
可是現在他們把半死不活的人也拉出來了
店員說道
顯然在誇耀他懂得辦事的章法
警察解開犯人襯衫上的帶子以後
直起搖來往私下裡看了一眼
我說你們散開
要知道這不關你們的事
這有什麼可瞧的
他說著轉過臉來對著涅和柳多夫
希望得到他的同情
可是他在涅和柳多夫的眼光裡沒有遇到同情
就看了鴨界兵一眼
可是鴨界兵站在一旁
只顧瞧他那踩歪了的鞋後跟
根本不理睬警察的困境
該管這種事的人卻不肯操心
難道有這樣的章法嗎
把人活活地折磨死嗎
囚犯固然是囚犯
可終究是個人嘛
人群裡有人說道
您把他的頭枕得高一點
給他喝點水吧
涅和柳多夫說道
已經打發人取水去了
警察回答說
把手插到犯人的腋下
費力地把他的身體拖到高一點的地方
圍著這麼一群人幹什麼
忽然傳來一個堅決而威嚴的聲音
原來有一個警官
邁著快步向聚在犯人周圍的人群這邊走過來
穿著一身異常潔白耀眼的制服
和一雙更加耀眼的高筒皮靴
散開
用不著在這兒站著
他向人群吆喝道
其實他還沒有看清楚
為什麼這兒聚著一群人
他走到井跟前
看見奄奄一息的犯人
就做出讚許的樣子
點一點頭
他彷彿早就料到會出這樣的事
他扭過臉來對警察說
這是怎麼搞的
警察報告說
剛纔有一批犯人路過此地
這個犯人倒在地上
押解人員就吩咐把他留下來
那有什麼大不了的
應當把他送到警察分局去
叫一輛馬車來
有一個打掃院子的人去叫車了
警察說道
把手舉到帽檐上行禮
店員開口講了一句天氣很熱的話
這關你什麼事啊
啊
走你的路去吧
警官說道
惡狠狠地瞪了店員一眼
店員就閉嘴不說了
應當讓他喝點水
涅和柳多夫說道
警官也惡狠狠地看了涅和柳多夫一眼
可是什麼話也沒說
等到打掃院子的人拿來一杯水
警官就吩咐警察給犯人喝水
警察拖起犯人向後仰著的頭
打算把水灌到他的嘴裡
可是犯人沒有往下嚥
水就順著他的鬍子流下來
把外衣的胸口和滿是塵土的麻布襯衫浸濕了
把水潑到他腦袋上
警官命令道
警察就脫掉犯人頭上的薄餅般的帽子
把水潑到他的棕紅色的捲髮上和禿頂上
犯人彷彿害怕似的把眼睛睜得更大了
不過他的姿勢沒有變
順著他的臉躺下一道道沾著塵土的污水
可是他的嘴裡仍舊發出均勻的聲音聲
全身不住地顫抖
這兒不是有一輛馬車嗎
就坐這輛好了
警官指著涅和柳多夫過來的馬車對警察說
把車子趕過來
喂 說你呢
我已經拉了客了
馬車夫沒有抬起眼睛陰沉地說
這是我僱的馬車
不過你們自管用好了
我來出車錢就是
涅和柳多夫對馬車夫補充了一句
喂 你們呆站著幹什麼
動手啊
警官嚷道
警察打掃院子的人壓戒冰
就把奄奄一息的人抬起來送到馬車上
讓他在座位上坐下
可是他自己坐不穩
頭老是往後仰
整個身體從座位上滑下來
讓他平躺著
警官下命令道
不要緊長官 我來送他去
警察說道
在車座上挨著那個垂危的人坐穩
把強有力的右胳膊伸到他的腋下
抱住他的身體
壓戒冰拖起犯人沒有裹包腳部
而只穿著球鞋的腳放到馬車上
塞在馬車夫座位底下
讓他兩條腿伸直
警官往私下裡看了一眼
瞧見犯人的薄餅般的帽子丟在馬路上
就把他拾起來
戴在犯人濕淋淋地向後仰著的頭上
走
他下命令說道
馬車夫生氣地回過頭去
看了一眼
搖了搖頭
撥轉馬頭
有壓戒冰護送著向警察分局那所房子
慢吞吞地走去
警察跟犯人坐在一塊
不斷地把犯人滑下去的身體拖起來
同時犯人的頭前後左右不住地亂晃
壓戒冰在馬車旁邊走著
不時把犯人的腿放好
聶和柳多夫跟在他們後面走著
馬車載著犯人來到了警察分局
經過站崗的消防隊員跟前
走進警察分局的院子裡
在一個門口停住
院子裡有些消防隊員捲起袖子
高聲說笑
刷洗幾輛不知做什麼用的車子
馬車剛剛停住
就有幾個警察把他圍住
伸出手插到犯人僵直的身體的腋下和腿底下
把他從馬車上抬下來
馬車給他們踩得吱吱嘎嘎地響
那個送犯人來的警察從馬車上下來
甩帶著發麻的胳膊
脫掉帽子在胸前畫個十字
他們把那具死屍抬進門去
順著樓梯往上走
聶和柳多夫跟著他們走
他們把死屍抬進一個不大的骯髒的房間
那兒放著四張病牀
有兩張牀上已經坐著兩個穿著長睡衣的病人
一個歪著嘴、脖子上紮著繃帶
另一個嗨著肺癆病
有兩張牀空著沒人
他們就把那個犯人放在其中的一張牀上
這時候有一個身材矮小的人
閃著炯炯有光的眼睛
不住地活動兩道眉毛
身上只穿著襯衣、襯褲和襪子
邁著又輕又快的步子走到剛抬進來的犯人跟前
看了看他
然後看了看
聶和柳多夫不由地揚聲大笑起來
這是一個關在候診室裡的瘋子
他們打算嚇唬我
可是不行
他們辦不到
他開口說道
警官和一個醫士緊跟在抬著死屍的警察們的身後走進來
醫士走到死屍跟前摸了摸犯人的手
那隻手薑黃布滿血斑
雖然還柔軟
卻已經出現死人的慘白色
他把那隻手拿起來
然後鬆開
那隻手就毫無聲氣地落在死屍的肚皮上
他完了
醫士搖了搖頭說道
可是他顯然要照規矩辦事
就解開死屍濕漉漉的粗布襯衫
然後把自己捲曲的頭髮撩到耳朵背後
彎下腰去把耳朵貼在犯人發黃的不動的高胸脯上
大家都不出聲
醫士直起搖來又搖了一下頭
伸出手指去先摸一下犯人的這隻眼皮
又摸一下那隻眼皮
那兩隻睜著的呆呆不動的藍色眼睛就閉上了
你們嚇不倒我
瘋子說道
不住地往醫士那邊吐唾沫
怎麼樣
警官問道
怎麼樣
應該送到停屍房裡去了
醫士回答道
您要小心
真晚了嘛
到了這個地步
總也該看得出來了
醫士說道
不知什麼緣故拉起死人的襯衫來
蓋上他那袒露的胸脯
不過我要打發人去找馬特韋伊萬內奇來
讓他看一下
彼得羅夫
你去一趟吧
醫士說著
從死屍旁邊走開
把他抬到停屍房去
警官說道
待會兒你到辦公室來一趟
簽個字
他對押解兵補充說
押解兵始終沒有離開犯人
是
押解兵回答說
警察們抬起死屍
又順著樓梯下去
涅和柳多夫打算跟著他們走
可是瘋子把他攔住了
您總不是跟他們串通一夥的吧
那您就給我一支煙囚吧
他說道
涅和柳多夫取出一盒煙來
遞給他
瘋子活動著眉毛
很快地講起話來
說道
人們怎麼用各種轉彎抹角的方法折磨他
要知道他們全都跟我作對
用他們那套借刀殺人的辦法折磨我
欺負我
請您原諒我
涅和柳多夫說道
沒有聽完他的話
就走到院子裡
想要看一看
死屍抬到什麼地方去
抬著死屍的警察們
已經穿過整個院子
正走進地下室的門
涅和柳多夫打算走到他們那去
警官卻把他攔住了
您要幹什麼
不幹什麼
那您就走開
涅和柳多夫聽從他的話
朝他的馬車那邊走去
馬車夫正在打盹
涅和柳多夫叫醒他
坐上馬車
又趕到火車站去
馬車還沒有走出一百步遠
他就碰見一輛大車
又是由荷槍的壓戒兵壓送著
車上躺著另一個犯人
顯然已經斷了氣
犯人仰面朝天地躺在大車上
生著黑鬍子
剃到頭髮的腦袋上
戴著薄餅般的帽子
可是那頂帽子已經滑到臉上
挨著他的鼻子
每逢大車震動一下
他的頭就搖晃一下
咚的一聲
撞在車板上
趕大車的車夫穿著肥大的皮靴
在大車旁邊走著趕車
有一個警察跟在後面
涅和柳多夫拍了拍他的馬車夫的肩膀
他們搞的是什麼名堂
馬車夫勒住馬說道
涅和柳多夫從馬車上下來
跟著大車走去
又經過站崗的消防隊員面前
走進警察分局的院子
這時候院子裡的消防隊員們
已經把車洗刷完了
走開了
如今站在那兒的是
又高又瘦的消防隊長
帽子上鑲著藍色帽圈
把兩隻手揣在一袋裡
嚴厲地
瞅著一頭頸部彪厚的淡黃色公馬
由消防隊員牽著在他面前走來走去
公馬的一條前腿稍稍有點瘸
消防隊長氣憤地
同一個也站在那兒的獸醫說話
警官也站在那兒
他看見又拉來一個死人
就走到大車跟前
這是從哪兒拉來的
他問道不以為然地搖著頭
從老戈爾巴托夫斯卡亞街上
警察回答道
是犯人嗎
消防隊長問道
是長官
今天這是第二個了
警官說道
哦 竟有這樣的辦事章法
不過呢天氣也實在熱
消防隊長說道
然後轉過身去
對牽走淺黃色瘸腿馬的消防隊員嚷道
把牠牽到牆角上那個單馬棚去
你這狗崽子
我要好好的教訓你一頓
這些馬比你這個混蛋還要值錢
生生讓你弄殘廢了
這句死屍也像第一句死屍那樣
由警察們從大車上搬下來
抬到候診室
涅和柳多夫彷彿著了魔似的跟在他們身後
您有什麼事啊
一個警察問他
他沒有答話
只顧往他們送死屍的地方走去
瘋子正坐在一張病牀上
大口吸著涅和柳多夫送給他的紙煙
啊 回來了
他說道哈哈大笑
他看見死屍不由地皺起眉頭
又來了
我都看厭了
我總不能算是小孩子吧
不是嗎
他轉過頭來對涅和柳多夫說
臉上露出疑問的笑容
這時候涅和柳多夫正在看死屍
現在沒有人來遮住他了
死屍的臉先前被帽子蓋著
現在可以完全看清了
先前的那個犯人生得不好看
可是這個犯人
不管是長相還是整個身體都非常美
這個人正當壯年
金牆立壯
儘管他的頭髮剃掉了半邊
樣子難看
可是他的不高的方正的額頭隆起來
下面生著如今已經沒有生氣的黑眼睛
顯得很美
猶如他那不大的陰溝鼻子
以及下面稀疏的黑色脣鬚一樣
他的嘴脣現在已經發青
脣邊留著一點笑意
他那不大的鬍子只蓋住臉的下半截
在剃光頭髮的半邊腦袋上
露出一隻不大的挺拔的好看的耳朵
他臉上的神情又平靜又嚴峻又善良
姑且不談
這張臉上可以看出這個人的精神生活
本來大有發展的前途
而這種前途現在已經完全斷送
單憑他的手和套著鐵料的腳的清秀的骨骼
單憑他發育勻稱的四肢的強壯肌肉
也可以看出他是一個多麼美好
強壯靈活的人類動物
作為動物來說
他在他的同類中也遠比那批由於受傷
而惹得消防隊長十分氣憤的淺黃色公馬完美得多
可是他活活地被折磨死了
非但沒有人把他當作一個人來憐惜
而且也沒有人把他當作一個善於勞動的
白白斷送的動物來憐惜
他的死亡在所有人的心裡引起的唯一感情就是厭煩
因為他的屍身眼看就要腐爛
不得不趕快抬走
這就給人們添了不少的麻煩
醫師帶著醫士
由警察分局局長陪同走進候診室來
醫師是個結實的矮胖子
穿著簡愁上衣
他的簡愁褲子卻太小
把肌肉豐滿的大腿包得緊緊的
警察分局局長也是個矮而壯的人
他的紅臉像球那麼圓
由於養成了習慣
先把吸進去的空氣存在腮幫子裡
然後再慢慢地吐出去
那張臉就變得越發圓了
醫師在病牀上挨著死屍坐下
照先前醫師那樣摸了摸死人的兩隻手
聽了聽他的心臟
站起來把自己的褲腿立直
這個人死得沒法救了
他說道
警察分局局長嘴裡吸滿了空氣
然後慢慢地吐出來
他是哪個監獄的
他扭頭對鴨界兵說
鴨界兵回答了他的話
並且對他提起死人帶著鐐銬
我會吩咐人把鐐銬取下來
謝天謝地
這兒總算還有一個鐵匠
警察分局局長說道
然後他又鼓起腮幫子
往房門口走去
慢慢地把氣吐出來
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呢
聶和柳多夫對醫師說道
醫師從眼鏡裡瞅著他
什麼叫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呢
他們為什麼會中暑死掉嗎
事情是這樣
他們本來關在監獄裡
整整一個冬天沒有活動過
沒有見過陽光
可是現在突然給帶到太陽底下
而且是在今天這樣的日子
又夾在一大群人當中走路
得不到充足的空氣
所以就中暑了
那為什麼把他們帶出來呢
這您得去問他們纔行
不過說實在的
您到底是什麼人呢
我是局外人
哦 再見
我沒有閒工夫
醫師說道
然後帶著煩惱的神情
又往下拉了拉褲腿
朝病人的牀鋪走去
哦 你的病情怎麼樣了
他對臉色蒼白
脖子上紮著繃帶的歪嘴病人說道
這時候瘋子坐在他的病牀上
不再吸煙
朝著醫師不住的吐唾沫
聶和柳多夫走下樓來到院子裡
從消防隊的馬和母雞旁邊走過去
又經過帶著銅盔的門崗面前
走出大門外
坐上他的馬車
然後往火車站趕去
聶和柳多夫來到火車站
犯人們已經全部坐在
安著鐵閣窗的火車車廂裡了
月臺上站著幾個送行的人
押界人員不許他們走到車廂跟前
那些押界人員今天特別心煩
從監獄到火車站
一路上眾數倒閉的人
除了聶和柳多夫見到的兩名以外
還有三名
有一名像前兩名一樣
送到就近的警察分局去了
另外兩名卻是在這兒
在火車站上倒下的
押界人員感到心煩的是
倒不是有五個人本來可以活著
如今卻在他們的押界下死掉了
這些都不在他們心上
使他們操心的僅僅是
必須辦妥在這類情況下
依法所應該辦的各種事情
例如把死人
連同他們的文件和衣物
送到應該送的地方去
把他們的名字
從必須押送到夏洛夫哥羅德區的
犯人的花名冊上勾銷
而這些事
特別是在這樣炎熱的天氣下
辦起來是很麻煩的
押界人員正忙著辦理的
就是這些事
因此在這些事還沒有辦完之前
他們就不準聶和柳多夫
和其他要求跟犯人見面的人走進車廂
不過
聶和柳多夫還是得到許可走過去
因為他送給一個押界的軍師一點錢
這個軍師放聶和柳多夫過去了
只是要求他快點談完話就走開
免得給長官撞見
這列火車一共有18節車廂
所有的車廂除了長官所坐的那一節以外
統統裝滿了犯人
聶和柳多夫走過那些車廂的窗口
聽了聽裡面在進行什麼活動
所有的車廂裡都響著撂靠的叮噹聲
忙亂聲、談話聲
當中夾雜著毫無意義的下流話
然而沒有一個地方像聶和柳多夫預料的那樣
在談論他們死在路上的同伴
他們談的多半是他們的揹包
飲用的水和挑選座位
聶和柳多夫湊著一節車廂的窗子往裡看
瞧見鴨界兵在國道上給犯人們卸手銬
犯人紛紛伸出手
有一個鴨界兵拿著鑰匙打開手銬上的鎖
把手銬脫掉
另一個鴨界兵把手銬收斂在一起
聶和柳多夫走完所有的男犯車廂
來到了女犯車廂跟前
第二節車廂裡傳來一個女人的均勻的呻吟聲
嘴裡說著
哎呦 哎呦 天哪 哎呦
聶和柳多夫走過這節車廂
聽從一個鴨界兵的指點來到第三節車廂的窗口
聶和柳多夫剛剛把頭湊近窗口
就感到有一股熱氣撲過來
飽含著人身上的濃重的汗酸氣
女人嘰嘰喳喳地說話聲清楚地傳出來
所有的座位上都坐著婦女
滿臉通紅汗水淋漓
穿著長裘衣和短上衣高聲談話
聶和柳多夫的臉湊近鐵閣窗口
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離他最近的女人都停住嘴向他這邊走過來
馬斯洛瓦坐在對面窗口那邊
脫掉了長裘衣只穿著短上衣沒有戴頭巾
皮膚白淨面帶笑容的費多俠坐在他的身旁
離他這邊近一點
他認出了聶和柳多夫就碰一下馬斯洛瓦
伸出手來對他指一指窗口
馬斯洛瓦趕緊站起來
把他的頭巾戴在黑頭髮上
活潑的飛紅的冒著汗的臉上帶著微笑
他走到窗子跟前
伸出手來扶住窗上的鐵格子
天氣真是熱呀
他說道快活地微笑著
東西都收到了嗎
收到了謝謝
還需要什麼東西嗎
聶和柳多夫問道
覺得好像挨著一個石器火爐似的
從熱烘烘的車廂裡冒出熱氣來
什麼也不需要了謝謝
有點水喝就好了
費多俠說道
哦對了要是能弄點水喝就好了
馬斯洛瓦也跟著說
難道你們就沒有水喝
他們送過水來可是都喝光了
我過一會兒就去
我去向鴨界兵要水
我們要到夏諾夫哥羅德以後才能再見面了
莫非您也去嗎
馬斯洛瓦彷彿不知道似的說
快活地看聶和柳多夫一眼
我坐下一班火車走
馬斯洛瓦什麼話也沒說
只是過了幾秒鐘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是怎麼回事啊老爺
真的有十二個犯人給折磨死了嗎
一個年紀蒼老
相貌嚴厲的女犯人
用男人般的粗嗓音說道
這個人就是科拉不料吧
十二個我沒聽說
我看見過兩個
聶和柳多夫說道
聽說有十二個人
他們幹出這種事
難道就不受罰嗎
簡直是些魔鬼
婦女當中誰也沒得病嗎
聶和柳多夫問道
娘們兒身子倒結實一點
另一個身量比較矮小的女犯人笑著說道
只是有一個卻異想天開
要生孩子了
聽她在那哀叫呢
她說著
指了指旁邊的一節車廂
那兒不住地傳來聲音上
您剛才說還需要什麼
馬斯洛瓦說道
極力忍住她脣邊流露出來的快活的笑意
那麼能不能把這個女人留下不走呢
她真是活受罪啊
您跟那些當官的說一說纔好
哦對我去說
還有能不能讓她跟她丈夫塔拉斯見一面呢
她補充一句
用她的眼睛指了指含笑的費多俠
要知道她就要跟您一塊兒上路了
老爺不能跟他們談話
傳來一個壓戒軍士說話的聲音
他不是放涅和柳多夫過來的那個軍士
涅和柳多夫就走開去找長官
想為就要分娩的女人
為塔拉斯對她提出要求
可是很久都沒能找到她
壓戒兵們也答不上來
他們忙得厲害
有的領著一個犯人到什麼地方去
有的跑去給自己買吃的
有的把自己的行李裝到車廂裡
有的服侍跟壓戒官一同上路的太太
他們都不樂意回答涅和柳多夫問的話
一直到第二遍鈴聲響過之後
涅和柳多夫纔看見壓戒官
這個軍官用一隻短短的手
擦進蓋墨了嘴的脣鬚
慫起肩膀
再問一件什麼事深刺司務長
您究竟有什麼事啊
他問涅和柳多夫
您這兒有一個女人
就要在火車裡生孩子了
所以我想應該……
好隨她去生好了
等生出來再說
壓戒官說著往自己的車廂走去
活潑地甩動著短短的胳膊
這時候列車長走過這裡
手裡拿著哨子
緊跟著響起最後一遍鈴聲和哨聲
月臺上送行的人群中
和女犯人的車廂裡
傳來痛哭聲和哀嚎聲
涅和柳多夫和塔拉斯並排站在月臺上
瞅著一節節安著鐵隔窗的車廂
和窗口露出的那些男人
剃了頭髮的腦袋在他們的面前閃過
隨後女犯人的第一節車廂開過來
可以從窗口望見那些女犯人
有的紮著頭巾
有的露著頭髮
然後第二節車廂開過來
車廂裡仍舊傳來那個女犯人的身影聲
再後來就是馬斯洛瓦搭乘的那節車廂
他跟別的女人一塊站在窗口
瞧著涅和柳多夫
對她淒涼地微笑著
涅和柳多夫所搭乘的那列客車
離開車還有兩個鐘頭
起先 涅和柳多夫想利用這段空閒時間
再到他姐姐那兒去一趟
可是現在
他腦子裡裝滿了今天上午的種種印象
覺得極其興奮、疲勞
臨到他在頭等客車後車室
一張小小的沙發上坐下
就完全意外地感到十分睏倦
剛剛測出來的那個女犯人
她伸著身子躺下
把一隻手心墊在臉頰底下
就立刻睡著了
一個身穿禮服
胸前戴著徽章
胳膊上搭著十斤的蒲藝
把她叫醒
老爺 老爺
您是涅和柳多夫公爵嗎
有位太太正在找您
涅和柳多夫跳起來
揉了揉眼睛
這纔想起她是在什麼地方
想起來今天上午發生的種種事情
她的回憶裡有囚犯的隊伍
有死人、有安著鐵閣窗的車廂
以及關在那裡面的女犯人
其中有一個在為分娩受苦
卻沒有人去幫助她
另一個在鐵閣窗口
朝著她淒涼地微笑
可是她面前的現實情景卻完全不同
這兒有一張桌子
上面放著酒瓶、花瓶、大燭臺、餐具
靈力的蒲藝們在桌旁走來走去
這個大廳的深處
有一個供顧客喝酒的櫃臺
侍者在櫃臺裡邊石器架前面站著
櫃臺上放著酒瓶和果盤
走到櫃臺旁邊去的旅客站在那兒
背朝著外邊
聶和柳多夫剛剛把躺著的姿勢改為坐著
漸漸清醒過來
卻發現房間裡所有的人
都在好奇地瞅著門口發生了一件什麼事
他也往那邊望過去
這才瞧見一長串人抬進一把圈兒以來
上面坐著一個太太
頭部抱著一塊薄薄的紗巾
打頭抬圈兒以的是個廳差
聶和柳多夫看著好像面熟
墊後的也是他認識的一個看門人
帽子上鑲著金絲濤
圈兒以後面跟著一個裝束優雅的女僕
頭髮捲曲
身上繫著小圍裙
手裡提著一個包袱
一個圓鼓鼓的裝著什麼東西的皮盒子
幾把羊傘
再後面就是科爾恰金公爵
生著厚嘴脣和容易中風的脖子
挺著胸脯
頭戴旅行帽
隨後是米西和他的表哥米莎
另外還有一個聶和柳多夫認識的外交官
姓奧斯滕
脖子細長
喉結突出
臉色和心情總是很快活
他一面走
一面用有點正中其事的
不過顯然是開玩笑的口氣
同含笑的米西講話
最後是醫師憤憤地吸著紙煙
科爾恰金一家人
正從城郊他們的莊園
搬到公爵夫人的姐姐的莊園去
那個莊園坐落在
去夏洛夫哥羅德的鐵路線上
由抬圈椅的人
女僕 醫師等組成的行列
魚貫進入婦女候車室
引得所有在場的人
露出好奇和尊敬的神情
然而老公爵卻在桌子旁邊坐下
立刻把僕一叫過來
向他要酒點菜
米西和奧斯滕也在餐廳裡停下來
剛要坐下卻看見
門口走進一個她認識的女人
就迎著她走過去
那個熟識的女人就是納塔利亞伊萬諾夫娜
納塔利亞伊萬諾夫娜
由阿格拉費納比德羅夫娜陪伴著走進餐廳
不住地四下張望
她幾乎在同一個時候
看見了米西和弟弟
她光是對涅和劉多夫點一下頭
首先走到米西那邊去
不過她同米西互相吻過之後
立刻又轉過身來對弟弟講話
我總算找到你了
她說道
涅和劉多夫站起來
同米西 米莎 奧斯滕打招呼
站在那兒談話
米西對她講起
他們在鄉間的房屋起了火
逼得他們只好搬到姨母家去
奧斯滕趁這個機會
開始講一個滑稽的火災故事
涅和劉多夫沒有聽奧斯滕講故事
轉過身對姐姐講話
你來了 我真高興
她說道
我早就來了
我是跟阿格拉菲娜·彼得羅夫納一塊兒來的
她指了指阿格拉菲娜·彼得羅夫納
那個女管家站在遠處
戴著帽子 穿著薄大衣
顯出親切而尊嚴的神態
對涅和劉多夫扭捏的一鞠躬
不願意走過來妨礙他們談話
我們到處找你
可是我卻在這兒睡覺
你來了 我真高興
我本來已經動筆給你寫封信了
她說道
真的嗎 你要寫什麼事啊
姐姐恐慌地問道
米西和她的男伴
注意到姐弟倆開始談私事
就走到一邊去
涅和劉多夫和姐姐在靠窗的小絲絨長沙發上
挨著別人的行李
翻個毛毯 帽盒 坐下來
昨天我從你們那兒出來以後
本想回去賠罪
可是我不知道她會怎麼看待這件事
我同你丈夫談得很不投機
這使我心裡難過
我知道 我相信你不是有意那樣的
你一定知道
眼淚湧上了姐姐的眼眶
她伸出手來 碰了碰弟弟的手
她最後那句話的意思不明確
可是涅和劉多夫充分領會了她的意思
為姐姐想要表達的那種意思所感動
姐姐的話包含著這樣的意思
除了她對丈夫抱著滿腔的熱愛以外
她對他 對弟弟的熱愛
在她也是重要而寶貴的
因此 他們之間無論發生什麼樣的裂痕
在她都是極大的痛苦
謝謝 謝謝你
唉 今天我看到了一些什麼事啊
有兩個犯人死於非命
怎麼會死於非命的
就這麼死於非命的
天氣這麼熱 他們卻給帶出來
有兩個就中暑死了
不可能啊 不可能 怎麼會呢
今天 剛才嗎
對 就是剛才 我看到了他們的屍首
可是為什麼要害死他們呢
是誰把他們害死的
納塔利亞伊萬諾夫納說道
就是那些硬把他們帶出來的人害死的
涅和劉多夫憤憤地說著
覺得姐姐也在用她丈夫的眼光看待這件事
噢 我的上帝
阿格拉費納彼得羅夫納走到他們旁邊來說道
是的 這些不幸的人受到什麼樣的待遇
我們絲毫也不理解 但是我們應該知道
涅和劉多夫接著說
瞧著老公爵
老公爵坐在放著一瓶雜酒的桌子旁邊
已經把餐巾圍在脖子上
這時候正好回過頭來看涅和劉多夫一眼
涅和劉多夫 他叫道
要不要來潤一潤嗓子啊
上路之前喝點酒是再好不過的了
涅和劉多夫謝絕了 轉過身來
可是你預備怎麼辦呢
姐姐繼續問道
我要盡我的力量去做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
不過我覺得總應該做點什麼事
我要盡我的能力去做
對對 這我明白
噢 那麼你跟這一家人
姐姐說道
微笑著用眼睛指了指科爾恰金
莫非完全斷絕來往了
完全斷絕了
而且我認為這樣做
雙方都不感到遺憾
可惜 我覺得可惜
我喜歡她
不過就算事情是這樣吧
然而你為什麼又打算同另一個人結合呢
姐姐膽怯地補充了一句
你為什麼要跟著去呢
我去是因為我應該這樣做
涅和劉多夫嚴肅地 乾巴巴地說
彷彿希望不再談這件事
不過他立刻因為對姐姐冷淡而感到羞愧
我何不把我所想的統統告訴她呢
他暗想
索性讓阿格拉菲娜·彼得羅夫也聽一聽好了
他看了一眼老女僕對自己說
有阿格拉菲娜·彼得羅夫娜在場
反而越發鼓勵他
要把他的決心對姐姐重述一遍
你是說我起義跟卡丘莎結婚嗎
可是 你看我倒是決定這樣做了
他卻明確而堅定地回絕了我
涅和劉多夫說著
聲調發抖
每逢他說到這件事
他的聲調總要發抖
他不願意接受我的犧牲
反而情願由他自己做出犧牲
而處在他那樣的地位
他做出的這種犧牲對他來說是非同小可的
我不能接受他的這種犧牲
如果這種犧牲是一時衝動的話
所以 我就跟著他去
他走到哪 我也跟到哪
而且 我要盡我的力量幫助他
減輕他的厄運
姐姐什麼話也沒說
老女僕阿格拉費那·彼得羅夫呢
用疑問的眼光瞧著姐姐搖搖頭
這時候 原先那個隊伍
又從婦女候車室裡走出來
仍舊有相貌漂亮的聽差菲利普和看門人
抬著公爵夫人
夫人吩咐抬她的人站住
招手要涅和柳多夫走到她這邊來
露出可憐的疲憊神情
對她伸出一隻戴滿戒指的白手
帶著恐懼的樣子
等著她有力地握一下她的手
哦 這真叫我受不了
她指的是炎熱的天氣
接著 她談了一陣俄國氣候的可怕
又邀請涅和柳多夫到她家裡來玩
然後她對那些抬圈椅的人做了個手勢
那麼您務必要來呀
她坐著圈椅往前走的時候
扭過她那張長臉來對涅和柳多夫補充了一句
涅和柳多夫走出去
來到了月臺上
公爵夫人的隊伍已經向右拐彎
往頭等客車那邊走去
可是涅和柳多夫同拿著行李的搬運工人
和背著自己揹包的塔拉斯一起往左邊走
這就是我的同伴
涅和柳多夫對姐姐指了指
塔拉斯說
關於塔拉斯的遭遇
他先前已經告訴過她了
可是難道你坐三等客車
姐姐看見涅和柳多夫
在三等客車的一節車廂跟前停下來
看見拿著行李的搬運工人和塔拉斯登上那節車廂
就問了一句
是啊 這樣對我來說方便一點
我是跟塔拉斯搭伴走的
哦 還有一件事要跟你談一下
到目前為止
我還沒有把庫茲明斯科耶的土地交給農民們
所以萬一我死了
就由你的孩子繼承那些土地吧
德密特利 不要談這些
姐姐說道
不過如果我把那些土地也給了農民
那我所能說的就只有一點了
我其餘的東西將來歸你的孩子所有
因為我未必會結婚
縱然結了婚也不會有孩子
所以
德密特利 我求求你別說這些了
納塔利亞伊萬諾夫納說道
可是聶和柳多夫卻看出了
他聽她的話暗暗高興
前邊 在頭等客車那邊
只站著不大的一群人
仍舊在喬克爾恰金納公爵夫人
被人抬進去的那節車廂
其餘的乘客都已經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遲到的乘客匆匆走過月臺上鋪著的木板
腳步聲咚咚地響
列車員請乘客們落座
勸送行的人下車
然後關上車門
聶和柳多夫走進車廂
那兒被太陽曬得很熱又很臭
他就立刻走出去
站在車尾的小平臺上
姐姐跟阿格拉費納比特羅夫一起
並排站在車廂的旁邊
她戴著時髦的帽子披著披肩
顯然在找談話的題目卻又找不到
那短短的幾句關於財產和繼承問題的談話
一下子破壞了
原先在他們之間建立起來的親熱的手足關係
他們感到現在彼此疏遠了
所以等到這列火車開動
納塔利亞伊萬諾夫反而黯黯高興
他只能夠點點頭
帶著憂愁和親熱的神色說
那麼再見了 德米特里
可是這節車廂剛剛開走
她就想到她該怎樣把她和弟弟的談話告訴丈夫
她的臉色就變得嚴肅 心事重重了
涅和柳多夫儘管對姐姐抱著極其善良的感情
任何惡感也沒有
而且對她也沒有隱瞞任何事情
可是現在跟她在一起卻覺得沉悶 彆扭
心裡巴望著快一點離開她纔好
她感到當初在她是那麼親近的納塔莎
現在已經不復存在了
所剩下的是一個跟涅和柳多夫格格不入
面目可憎 膚色發黑
鬍子很多的丈夫的奴隸而已
她清楚地看出了這一點
因為一直到涅和柳多夫講起她丈夫所關心的事
也就是講起把土地交給農民的問題和繼承的問題的時候
姐姐的臉色才顯得特別活潑 大放光彩
這使得涅和柳多夫的心裡感到了淒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