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名著 《復活》列夫托爾斯泰 原文朗讀(邊聽邊看) P16 - 016 第二部 40章-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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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等客車的大車廂給太陽曬了整整一天
又裝滿了人 悶熱得使人透不過氣來
涅和柳多夫索性不走進車廂
仍舊站在車尾的小平臺上
可是就連這裏也呼吸不到什麼新鮮空氣
一直到這列火車從四周的房屋當中開出去
車廂裏有了穿堂風
涅和柳多夫才張開整個胸膛呼吸了一下
是的 他們是死於非命
他暗自把他對姐姐說過的那句話重說一遍
在他的腦海裏 從今天的各種印象當中
異常逼真的浮現出第二個死掉的犯人
那張英俊的臉以及他脣邊的笑意
額頭嚴肅的表情
剃掉頭髮而顏色發青的頭蓋骨下邊
那個不大的挺拔的耳朵
最可怕的是他被人害死
而誰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人把他害死的
然而他又確確實實是給人害死的
他們是遵照馬斯連尼科夫的命令
把所有的犯人連同他一起押出來的
馬斯連尼科夫多半下了一道例行命令
用他那筆荒唐的花字在一張印著暗油的公文紙上
簽個名就完了
然而 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認為他該負責的
專管檢查犯人身體的監獄醫生
越發不會認為自己應該負責
他準確地執行了他的職責
已經把體弱的人剔除出去
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預先料到天氣會熱得這麼厲害
更不可能料到他們會這麼遲才押戒出來
而且隊伍會這麼擁擠
那麼 獄長呢?
然而 獄長無非是執行命令
在某一天把若干男女苦役犯和流行犯送上路去罷了
就連押戒官也不能負責
他的責任就是在某某地點根據名冊點收若干犯人
到某某地點再把這批犯人如數點交出去
他按照慣例 正正經經押戒的那批犯人上路
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預料到像你和柳多夫見過的兩個囚犯
那麼強壯的人會支持不住而死掉
誰都沒有罪責
可是人卻給害死了
而且歸根結底
正是被那些對死者毫無罪責的人害死的
這種事兒所以會發生
聶和柳多夫暗想到
就是因為所有那些人
省長了 獄長了 警官了 警察了
都認為世界上有這樣一種局勢
使得人們無需保持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確實 所有那些人
馬斯列尼科夫也罷 獄長也罷 押戒官也罷
所有那些人
假如不是做了省長 獄長 軍官
那就會反復考慮二十次
在這樣炎熱的天氣
能夠打發人們排成這樣擁擠的隊伍上路嗎?
他們即使上了路
也會停下來二十次
看見有人變得虛弱
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就會把他從人群裡帶出來
送到陰涼的地方去
給他水喝 讓他休息一會兒
遇到發生了不幸
他們就會表現出憐憫來
他們所以沒有這樣做
甚至不許別人這樣做
無非是因為他們不認為
他們面前站著的是人
他們的心目中沒有他們對人所負的責任
只有官職和這種官職的要求
把這些東西看得高於人與人的關係的要求
問題的癥結就在這兒
聶和柳多夫暗暗想到
只要承認有那麼一種東西
不論是什麼東西
比愛人之心更重要
那麼哪怕這種情況只發生一個鐘頭
而且是在某種獨一無二的特殊情況下發生
那麼任何一種損害別人的罪行
都可以在自以為無罪的情況下幹出來
聶和柳多夫只顧思索
甚至沒有注意到天氣已經大變
太陽被向前推進的低垂的碎雲遮住
一大片厚實的淺灰色雨雲
從西方地平線上湧過來
遠處什麼地方
一場斜飄的大雨已經傾注在田野和樹林上
從雨雲那邊吹過來濕潤寒雨的空氣
雨雲偶爾被電光切開
隆隆的雷聲也越來越常常
同火車的隆隆聲混在一起
雨雲越來越近了
斜飄的雨點被風吹過來
開始拍打車尾的小平臺和聶和柳多夫的大衣
他就走到小平臺的另一邊去
吸著濕潤的新鮮空氣和麥子的清香
那些種著麥子的土地早就在盼望雨水了
他瞧著從他面前閃過的果園、樹林
正在發黃的黑麥地
仍然碧綠的燕麥田
開著深綠色番薯花的烏黑的天氣
一切都好像塗了一層青漆
綠的越發綠
黃的越發黃
黑的越發黑了
多下一點雨
多下一點雨吧
聶和柳多夫說道
看到田野、果園、菜園在天降乾嶺以後
又復蘇過來
不由的心裡高興
這場大雨下得不久
雨雲有一部分隨著雨落下去
有一部分飄走了
最後一陣直著落下來
密集的小雨點撒在潮濕的大地上
太陽又出來了
一切東西都亮閃閃的
東方的地平線上架起一道不高的長虹
顏色鮮豔
紫色特別顯著
只是長虹的一端殘缺不全
哦,剛才我在想什麼來著
聶和柳多夫問他自己
這時候自然界的所有那些變化已經結束
火車正在往下走
視如一道山溝
兩旁是很高的斜坡
哦,是的
我在想所有那些人
議長了、衙界官了
所有那些擔任官職的人
大都是溫和善良的人
只因為擔任了官職才變得兇狠起來
他回想當初他對馬斯列尼科夫講到監獄情形的時候
馬斯列尼科夫所表現的冷淡
回想議長的嚴厲
衙界官的殘忍
他竟然不準犯人坐上車去
並且明知道火車裡有一個女犯人
因為舊藥分娩而忍受著折磨
卻不聞不問
顯然,所有這些人都是鐵石心腸
心裡連最起碼的憐憫感情也沒有
這無非是因為他們擔任著官職罷了
他們一旦成為擔任官職的人
愛人之心就滲不到他們的胸中
有如這些土地鋪了石頭
雨水就滲不進去一樣
涅和柳多夫瞧著山溝兩旁鋪著雜色石頭的斜坡
想到坡上的雨水沒有滲進土裡去
卻匯成一股股細流躺下來
也許這山溝兩旁非鋪石頭不可
不過這些土地本來是可以長出麥子
青草、灌木、樹林來的
就像斜坡的頂上一樣
現在卻弄得寸草不生
看著實在叫人難受
人也是這樣
涅和柳多夫暗想
也許那些省長了、議長了、警察了
都是非有不可的
不過眼看著人們喪失做人的主要品質
喪失了相互之間的愛和憐憫
那卻是可怕的呀
問題的癥結就在這兒
涅和柳多夫暗想
那些人把不稱其為法律的東西看成法律
卻不承認由上帝自己印在人們心靈上的那種
永恆的、不可改變的、不能背棄的戒律纔是法律
正是因為這個緣故
我才覺得跟那些人難於相處
我簡直怕他們
那些人也確實可怕
比強盜還要可怕
強盜畢竟還能夠憐憫人
可是那些人卻不會憐憫人
他們已經跟憐憫絕了緣
好比這些石頭跟植物絕了緣一樣
他們可怕原因就在於此
人們說普加喬夫和拉辛之類的人是可怕的
那些人卻比他們可怕一千倍
假如有人提出一個心理學問題
說是應該怎麼辦才能使我們這個時代的人
那些基督徒、人道主義者、單純善良的人
敢出最可怕的暴行而又不覺得自己有罪
那就只能有一個答案
也就是必須保持目前這樣的世道
必須讓那些人去做省長、域長、軍官、警察
這也就是說
第一,要讓他們相信
世界上有一種叫做國家官職的工作
從事這種工作就可以把人當作物品一樣看待
對他們可以不必保持人與人之間親如手足的關係
第二,要那些擔任國家官職的人結成一幫
這樣他們對待人們的行為的後果
就不必由他們任何一個人單獨承擔責任
缺了這些條件
在我們這個時代就不可能幹出
像我今天所看到的那種可怕的事
問題的癥結就在於
人們認為世界上有這樣的一種情況
在這種情況下,人對人可以不必有愛心
然而這樣的情況是沒有的
對待物品倒可以不必有愛心
砍樹、鑿磚、打鐵倒可以不必有愛心
可是對待人就不能沒有愛心
有如對待蜜蜂不能不加小心一樣
蜜蜂的本性就是如此
假使你對待它們不加小心
你就會傷害它們和你自己
對待人也是這樣
況且也不能不是這樣
因為人與人之間相互的愛
乃是人類生活的基本規律
固然人不能像強制別人為自己工作那樣
強制別人愛自己
然而從這一點卻不難得出結論說
人對人不必有愛心
尤其是在對人有所求的時候
如果你對別人沒有愛心
那你就乖乖地坐著好了
葉克柳多夫對自己想道
你自管跟你自己跟物件打交道
愛跟什麼就跟什麼打交道
可就是不要去跟人打交道
如同只有在肚子餓的時候
吃東西纔不致有害
而只會有益一樣
你也只有在有愛心的時候
才會對人有益而不致於有害
只要你允許自己
不帶著愛心去對待別人
就如昨天你對待姐夫一樣
那麼我今天所見到的
那種待人的殘忍和橫暴
就會氾濫得無邊無際
這給自己帶來的痛苦
也就無窮無盡
就像我在一生中所體驗到的一樣
對,事情就是這樣
這太好了,太好了
他對自己反復地說道
感到雙重的快樂
一方面在難熬的炎熱之後
陣陣涼風使他舟身舒暢
另一方面他體會到
在他心中盤踞很久的那個問題
這時候在他已經徹底澄清了
聶和柳多夫搭乘的那節車廂
只有半車乘客
這兒有僕役
作坊工人、工廠工人、屠宰工人
猶太人、店員、女人、工人的妻子
此外還有一個士兵、兩個太太
其中一個年輕
另一個卻上了歲數
裸露的胳膊上戴著好幾隻手鐲
車廂裡還有一個臉色嚴厲的老爺
戴著黑緻帽配著帽徽
所有這些人都已經分別找到座位
安下心來,溫順地坐著
有的人嗑瓜子,有的人吸紙煙
有的人同鄰座乘客熱鬧地談天
塔拉斯帶著快樂的神色
坐在過道右邊的一條長椅上
給聶和柳多夫留著一個位子
他跟對面座位上的乘客正談得熱鬧
那個人筋肉發達
穿著泥料的農民外衣,敞著懷
後來聶和柳多夫聽說他是個花匠
到一個地方去上工的
聶和柳多夫從過道裡走過來
還沒有走到塔拉斯跟前
半路上就在一位儀表體面的白鬍子老人身旁站著
老人身穿土布農民外衣
在同一個農村裝束的青年女人攀談
一個七歲的小姑娘坐在那個女人身邊
兩隻腳離地很遠
身上穿著新做的無袖長衫
淡得幾乎發白的頭髮紮成一根辮子
嘴裡不停地刻著葵花字
老人回過頭來看聶和柳多夫一眼
就收起自己長外衣的衣襟
在她一個人坐的發亮的長椅上
騰出一塊地方來
親熱地說
您請坐吧
聶和柳多夫道了謝
在讓給她的位子上坐下
聶和柳多夫剛剛坐好
那個女人就接著講她被打斷的話
她在講她丈夫在城裡怎麼招待她
現在她正是從丈夫那裡回鄉下去
先前在蟹肉節我就到她那兒去過
這如今託上帝的福
我又去了一趟
往後求上帝保佑
到聖誕節我還要去呢
這是好事啊
你得常去看看她
要不然一個年輕人住在城裡就容易學壞了
老人說道
不老大爺
我們當家的可不是那樣的人
她倒一點也不亂來
規規矩矩像個大閨女
她把她掙下的錢全都寄回家來
一個字也不留下
她見了我們這個小妞就高興
別提多麼高興了
女人含笑說道
小姑娘不斷吐出葵花籽皮
聽母親講話
她彷彿要肯定母親的話似的
閃著平靜而聰明的眼睛
先是看了看老人的臉
又看了看聶和柳多夫的臉
她是個明白人
那就再好也沒有了
那麼她不幹這個嗎
老人補充了一句
用眼睛指了一下坐在過道另一邊的一對夫婦
他們大概都是工廠裡的工人
做工人的丈夫拿起一個酒瓶來
送到嘴邊仰起頭喝瓶子裡的酒
妻子手裡拿著一個袋子
酒瓶就是從袋子裡取出來的
她寧神瞧著丈夫
不,我們當家的既不喝酒也不抽煙
同老人攀談的女人說道
趁這個機會又一次誇她的丈夫
像她那樣的人
老大也稱得起世上少有呢
她真是那樣的人
她又轉過頭來對聶和柳多夫說道
那再好也沒有了
老人瞧了瞧喝酒的工人又說了一遍
工人湊著酒瓶喝了幾口
就把酒瓶遞給他的妻子
妻子接過酒瓶來
笑呵呵地搖搖頭
把酒瓶也送到嘴邊
工人發覺
聶和柳多夫和老人的目光停在他身上
就回過頭來對他們說
怎麼了,老爺
瞧我們喝酒嗎
我們幹活的時候誰也沒看見
如今我們一喝酒
大家可就都瞧見了
我幹活掙下了錢
這才喝一口
也請我的老婆喝一口
啊,就是這麼回事
哦,是啊,是啊
聶和柳多夫說道
不知道該回答什麼纔好
我這話不對嘛,老爺
我的老婆是個規矩的女人
我對我的老婆挺滿意
因為她能疼我
我說得不錯吧,瑪芙拉
好,你拿去吧
我不想再喝了
妻子把酒瓶遞給他說
你又在那嚼什麼去
他補充一句
啊,你瞧,他就是這個樣子
工人接著說
他一會兒挺好
一會兒可就嘰嘰喳喳了
就像沒上油的大車似的
瑪芙拉,我說得對吧
瑪芙拉咯咯地笑著
帶著酒液揮了揮手
得,他嚼起舌頭來了
你瞧,他就是這個樣子
他倒是挺好
不過那只是一時的
他的牛勁兒一上來
就能幹出連想都想不到的事
我說的這是實話
您得包涵著點
老爺,我喝了不少
哎,現在可怎麼辦呢
工人說著
就躺下睡覺
把頭枕在含笑的妻子的膝蓋上
聶和柳多夫跟老人一塊兒又坐了一陣
老人對他講起自己的身世
說他是個氣爐匠,幹了五十三年
這一輩子氣出來的爐子
簡直不計其數
如今打算歇一些
可總是歇不下來
最近他到城裡去過一趟
給他的孩子找了工作
現在回到農村去看望家裡的人
聶和柳多夫聽完老人講的話
站起來往塔拉斯給他留著的座位走去
好,老爺,您坐吧
我們把揹包挪到這兒就成了
坐在塔拉斯對面的花匠
抬起眼睛看一下聶和柳多夫的臉
親熱地說道
固然人多太擁擠
可是相處得挺和氣
笑吟吟的塔拉斯用唱歌般的聲調說道
然後伸出兩隻有力的手
把他那良樸特重的揹包
像一片小羽毛似的舉起來
搬到窗口
地方寬闊得很啊
要不然就是站一會兒也不礙事
鑽到凳子底下去也成
這兒真是再舒服也沒有了
怎麼也吵不起架呢
他說著,臉上洋溢著和藹親切的神情
塔拉斯講到他自己總是說
他不喝酒就沒有話可說
一喝酒就有許多好話要說了
而且能說個不停
確實,在清醒的時候
塔拉斯大半總是不言不語
喝了酒才談笑風生
不過他是難得喝酒的
只是偶爾在特殊情況下才喝一點
在那種時候
他常常講得又多又好
十分樸實真誠
尤其是十分親切
這種親切也不斷地
在他那對善良的天藍色眼睛裡
在不離他脣邊的殷勤笑意裡
閃耀著
今天他就是處在這種狀態
涅和柳多夫走過來
他一時間住了嘴
不過他把揹包放好以後
就照先前那樣坐下
把兩隻幹慣活的有力的手放在膝頭
直率地瞧著花匠的眼睛
繼續他的講話
他在對他的新相識
詳詳細細地講他妻子的事
講他因為什麼緣故叛逐流行
講他現在為什麼跟她一塊到西伯利亞去
這件事的詳細經過
涅和柳多夫從來沒有聽過
因此現在他關心地聽著
他聽的時候
塔拉斯正講到下毒的事已經幹出來
他家裡的人已經弄明白
這件事是費多俠幹的
我在講我的傷心事
塔拉斯轉過臉來
對涅和柳多夫懇切和善地說道
我碰巧碰上這麼個熱心腸的人
就攀談起來
我也就講起我的事來了
哦,對,對
涅和柳多夫說道
哦,大哥,這件事就照這個樣子
弄得水落石出了
我媽手裡拿著那塊餅
她說我要去找鄉村警察
我爹是個講理的老漢
她說慢著,老婆子
這個小娘們還根本是個孩子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幹的是什麼事
咱們得聯繫她纔是啊
也許她會明白過來
這有什麼用啊
我媽什麼話也聽不進去
她說要是咱們留下她
她就會把咱們當作蟑螂似的
捅捅害死了
她說完
哦,大哥,她就跑去找警察
警察立刻來到我們家
緊跟著她就傳齊了證人
那麼當時你怎麼樣呢
花匠問道
我?大哥,肚子疼得直打滾
不住地嘔吐
我的五臟六腑全翻了個個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爹頓時套上一輛大車
叫費多俠坐上去
趕著車子到警察局
又從那兒載到法院的偵訊官那兒去
他呢?大哥,如同一開始起
就全盤認了罪一樣
見著法官也一五一十照實招供
他從哪兒拿來的砒霜
怎麼把它揉進麵餅裡
他全說了
法官說你為什麼幹這種事
他說就因為我討厭他
我寧可到西伯利亞去
也不願意跟他一塊過
他說的是不願意跟我一塊過
塔拉斯含笑說道
反正他全盤認了罪
當然他給關進監牢去了
我爹就一個人回到家
這時候幹農活的時候到了
可是我們家裡卻只有一個娘們
就是我媽
而且就連她也氣力不濟
我們尋思這可怎麼辦呢
能不能把他取保放出來呢
我爹就去找當官的
找了一個不成就又找了一個
他一連氣找了這麼五個
我們正打算料手不幹了
偏巧又碰上一個衙門裡的小官
他可是個機靈鬼
簡直天下少有
他說你給我五個盧布
我就把他保出來
後來講了講價
講妥三個盧布
好大哥
我就把他織的粗麻布抵押出去
給了他錢
他寫起公事來
哦真快呀
一轉眼的功夫就寫成了
這時候我趕緊站起來
親自趕車到城裡去接他
大哥
我就到了城裡
我在客棧裡拴好我那匹母馬
拿著那個公事紙本監獄
你有什麼事
我就一五一十地說一遍
我的老婆就關在你們這兒
他說有公事嗎
我馬上把手裡的公事拿給他
他看一遍
說道你等一會兒
我就在那兒一條長凳上坐下
太陽已經過了中午
有一個當官的走出來
他說你就是瓦爾古紹夫嗎
我說是我是我
他說好
你把他接出去吧
大門立刻開了
他給壓出來
穿著他自己的衣服
整整齊齊的
行了
咱們走吧
我說
他就問道
莫非你是走著來的
我說
不
我是趕著車子來的
我們走到客棧
付清了錢
把那匹母馬套上車
拿剩下的幹草鋪在大車上
上面蓋一塊麻布
他上車坐好
紮上他的頭巾
我們就坐著車子走了
他不言不語
我也沒開口
一直到我們快要到家
他才說
怎麼樣
家好
媽好嗎
我說
好
他又說
那麼
爹好嗎
我說
好
他就說
你要原諒我幹的糊塗事
塔拉斯
當時
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在幹什麼
我就說
多說話沒用處
反正我早就原諒你了
別的話
我也沒再說
我們到了家裡
他立時在我媽跟前跪下
我媽說
求上帝寬恕你吧
我爹跟他打招呼
說
幹什麼再提舊事呢
你好好過日子吧
現在也沒工夫講這些
現在該下地守莊家了
在斯科羅德諾耶那邊
那片黑麥地上過肥
靠上帝保佑
長勢可真好
連鐮刀也下不去
穗子跟穗子纏在一塊
一大片一大片地倒在那
如今該去收割了
明天你就跟塔拉斯一塊去收割吧
從那時候起
大哥
他就動手幹活
他幹得可帶勁了
照著大家
瞧著發浪
那時候我們家裡租來三額畝地
靠上帝保佑
不管是黑麥還是燕麥
都是難得的大豐收
我割麥
他打捆
再不然就我們倆一塊割
我幹活麻利
從不偷懶
他呢
不管動手幹什麼活
比我還要麻利
他是個伶俐的娘們
年紀輕輕的
堅強力壯
大哥
他幹起活來
簡直沒命
弄得後來我只好攔住他了
我們回到家裡
總是手指頭腫著
胳膊痠痛
應該歇一些纔是
可是他連晚飯也顧不上吃
又跑到糧倉裡
編第二天早晨要用的草繩
他全變了
那麼他跟你也親熱了嗎
花匠
問道
那還用說嗎
他跟我寸步不離
倒好像我們倆合成了一個人似的
我心裡盤算什麼
他都琢磨得到
我媽動不動就發脾氣
可是就連他也說
咱們的費多俠
簡直像暗中讓人掉了包
完全變成另外一個娘們了
有一回
我們趕著兩輛大車去裝麥捆
我跟他一塊坐在前頭那輛大車上
我就說
當初你怎麼會起義
幹那種事呢
費多俠
他說
我怎麼起義的
我不願意跟你一塊過嗎
我心想
我寧可死
也不跟他一塊過
啊 我就說
哦 那現在呢
他就說
現在啊
你成了我的心上人了
塔拉斯停住嘴
快活地微笑著
驚訝地直搖頭
我們剛從地裡收完裝甲回來
把大麻拿去浸在水裡
一回到家
冷不防傳票來了
要開審了
可是我們都已經忘掉這件事了
想不起他為什麼要受審了
哦 這不是別的
準是魔鬼幹出來的把戲
花匠說道
難道一個人自己會一想天開
要去害死另外一個人嗎
是啊
我們那兒就有這麼一個人
花匠本來要開始講一個故事
可是火車漸漸地停下來了
好像到車站了
到外頭去喝點什麼纔好
花匠說道
談話就此中斷
涅和柳多夫跟著花匠走出車廂
來到月臺上鋪著的濕木板上
涅和柳多夫還沒走出車廂
就已經注意到
車站外面的廣場上
停著幾輛華麗的輕便馬車
有套著四匹馬的
有套著三匹馬的
標頭都很肥
脖子上的小鈴鐺叮鈴叮鈴地響
等他出了車廂
走到潮濕的淋了雨水
而發黑的月臺上
他就看見
頭等客車旁邊站著一小群人
這群人當中最惹人注目的
是一個又高又胖的太太
頭戴插了貴重羽毛的帽子
身穿羽衣
另外有一個高身量的青年男子
兩條腿細長
穿一身騎自行車的服裝
牽一條又大又肥的狗
狗脖子上套著貴重的頸圈
他們身後站著幾個聽差
拿著羽衣和羽傘
還有一個馬車夫
都是來接客人的
這一小群人
從胖太太起
到手裡提著自己的長外衣底肩的
馬車夫紙
都帶著平靜的
自信神態
和生活優越的標記
在這一小群人四周
頓時圍上了一群
好奇心重
和在財富面前卑躬屈膝的人
有戴著紅日帽的站長
有憲兵
有夏天每逢火車到站
總要來看熱鬧的
一個瘦姑娘
穿著俄羅斯式的服裝
戴著項鍊
有電報員
有男女乘客們
涅和柳多夫認出
牽著狗的青年男子
就是科爾恰金家的少爺
中學生
胖太太是公爵夫人的姐姐
科爾恰金一家人
正搬到他的莊園去
列車上制服上
鑲著明黃黃的絲濤
腳上穿著亮黃黃的皮靴
拉開車廂門
而且為了表示恭敬起見
一直用手扶住那扇門
好讓菲利普和
系著白圍裙的搬運工
小心地抬著長臉公爵夫人
坐著的一把
可以折疊的圈兒椅
走出來
兩姐妹見了面
互相問候
傳來一陣法語
說的是
公爵夫人
究竟是坐教室馬車好呢
還是坐敞篷馬車好
然後
這個隊伍
以頭髮捲曲
手裡拿著洋傘和帽盒的
拾女殿後
一路往車站出口走去
涅和柳多夫
不願意同他們相遇
而再告別一次
就站住
不往車站出口走
等著浩浩蕩蕩的那個隊伍走出去
公爵夫人
帶著她兒子
米西
醫師
和一個女僕
走在前頭
老公爵
同他的七姐
跟在後面
涅和柳多夫
沒有走到他們跟前去
只能聽見
他們談話當中
片段的法語
在那些話當中
公爵所講的一句話
就像常有的情形那樣
不知什麼緣故
連同他講話的
意揚頓挫的腔調和嗓音
一起印在
涅和柳多夫的記憶裡了
公爵用響亮的
自信的聲調
講到某一個人說
跟他的七姐一塊兒
由畢恭畢敬的列車員
和搬運工簇擁著
走出車站
正在這個時候
車站的拐角上
出現了一群
不知是從哪來的工人
走到月臺上
背著羊皮襖和揹包
腳上穿著豎皮鞋
工人們
邁著堅決而輕快的步子
走到
離他們最近的
一節車廂跟前
打算上去
可是
馬上就被列車員
從車廂門口趕走了
那些工人
沒有停下腳步
再往前走
急急忙忙地
踩著彼此的腳
來到旁邊的一節車廂
開始上車
他們的揹包
不住地
碰撞車腳和車門
不料
另外一個列車員
在車站出口看出
他們打算上車
就對他們
嚴厲地
嚷起來
上車的工人
立即急忙退下來
又邁開堅決而輕快的步子
往前走
來到下一節車廂
也就是
聶和柳多夫
乘坐的那節車廂
列車員
又攔住他們
他們
停住腳
準備再往前走
可是
聶和柳多夫告訴他們說
車廂裏有空地方
他們自管上去好了
他們
聽了他的話
聶和柳多夫
就跟在他們後面
上車去
工人們
正打算
分頭找位子坐下
可是
戴著有冒灰的帽子的老爺
和兩個太太
看見他們
有意在車廂裏坐下
認為
這對他們來說
是奇恥大辱
就堅決反對這樣做
動手
把他們趕出去
工人總共有
二十來人
其中
有老人
也有十分年輕的
都面帶眷容
曬得很黑
瘦削
乾枯
他們分明覺得
自己有錯
就立刻
穿過車廂
再往前走
揹包
不住地碰撞車座
板壁和車門
顯然
準備走到
世界的盡頭去
坐到
人家吩咐他們坐的任何地方
哪怕
坐到釘子上也行
你們往哪兒闖啊
鬼東西
就在這兒找位子坐下
另一個列車員
朝他們迎面走過來
喊道
那兩個太太當中
年輕的一個
說著法語
充分相信
她那口漂亮的法語
會引起
涅和柳多夫的注意
另一個戴著手鐲的太太
光是聳著鼻子
聞來聞去
皺起眉頭
嘴裡念念叨叨
說是
跟這些臭烘烘的鄉巴佬
坐在一塊兒
可真是舒服得很呢
可是
工人們
卻感到了
凡是已經度過
重大危險的人們
所感到的歡樂
和安心
停下腳步
紛紛找座位坐下
動一下肩膀
把背上沉重的揹包抖落下來
塞到長椅底下
同塔拉斯交談的花匠
坐的不是他自己的位子
這時候
就回到他自己的位上來
這樣一來
塔拉斯的身旁和對面
就空下三個座位
有三個工人
在這些空位上坐下了
可是
等到涅和柳多夫
走到他們跟前
他們看見他身上
那上流人的裝束
就心裡發慌
趕緊站起來
準備走掉
涅和柳多夫
卻要他們仍舊坐在原處
他自己
在靠近過道的座位的扶手上
坐下來
那兩個工人當中
有一個年紀在五十上下
同另一個年輕的工人
互相看一眼
目光裡帶著
大惑不解的神情
甚至流露出恐懼
他們看見
涅和柳多夫
不但沒有擺出老爺的架子
申斥他們把他們趕走
反而讓出位子來給他們坐
不由地感到很驚訝
摸不著頭腦
他們甚至擔心
這樣會不會發生什麼
對他們不妙的後果呢
不過
他們看出這裡面
倒也沒有什麼陰謀
有看到涅和柳多夫
跟塔拉斯隨便談天
這才放了心
吩咐一個小夥子
拿出揹包來
坐在那上面
要求涅和柳多夫
坐到他自己的座位上
起初
涅和柳多夫對面坐著的
那個上了年紀的工人
畏畏縮縮
竭力把穿著豎皮鞋的腳縮回去
免得碰著老爺的腳
不過
後來
他卻跟涅和柳多夫和塔拉斯
談得很投機
遇到希望他的話
能夠特別引起
涅和柳多夫注意的時候
甚至伸過一隻手來
手心朝上
用手背碰一碰
涅和柳多夫的膝蓋
他講起他自己的種種情況
講起他們原是在
泥炭的沼澤地裡幹活的
如今就是從那裡回家去
他們在那邊
幹了兩個半月的活
目前
把掙來的工錢帶回家去
每人大約有十盧布
因為有一部分工錢
在上工的時候
已經提前支用了
他們的活
以他來講
是在墨西生的水裡幹的
從日出
一直幹到日落
只有吃中飯的時候
才休息兩個鐘頭
布梟說
那些沒有幹慣的人
都覺得這個活苦
不過只要幹熟了
也就不覺得怎麼樣了
只是
伙食得真正好才成
起初伙食不行
得後來大家冒火了
伙食才改好
幹活也就輕鬆了
然後
他又講
他在外面做工
已經一連二十八年了
總是把他掙來的工錢
一股腦寄回家去
以前是交給父親
後來是交給哥哥
現在是交給掌管家務的侄子
他一年掙五六十盧布
他自己只花掉兩三盧布
找點樂子
也就是買菸葉和火柴
我是個罪人啊
有的時候身子疲乏
也還要喝一點白酒呢
他補了一句
復舊地微笑著
他還講到
男人出門在外
女人怎樣當家
又講到今天動身以前
包工頭怎樣請他們
喝了半桶白酒
講到他們這夥人中
已經有一個死掉了
另一個生了病
現在由他們送回家去
他所說的那個病人
就在這個車廂
坐在角落裡
他是個年紀輕輕的孩子
臉色灰白
嘴脣發青
他分明一直害著熱病
至今沒有退燒
涅和柳多夫走到他的跟前
可是男孩
用那麼嚴厲而痛苦的目光
看了涅和柳多夫一眼
弄得他不便於打攪他
問他話
光是勸那位老人
買些奎寧來給他吃
並且把藥名
寫在小紙片上
交給他
涅和柳多夫想給一些錢
可是那位老工人說
這不必要
他自己會用錢去買
啊
我雖然出過那麼多次門
可是這樣的老爺
卻從來也沒有遇到過
他非但不打你一個博拐
反而讓出位子來給你做
可見老爺也是有各式各樣的呀
他對塔拉斯說道
結束了他的話
是的
這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一個不同的新世界
涅和柳多夫
瞧著乾瘦而強壯的四肢
瞧著粗糙的土布衣服
瞧著曬黑的
親切的疲倦的臉龐
心裡暗想
而且感到他四周都是全新的人
以及他們那種真正的
勞動的
人的生活所包含的
嚴肅的興趣
歡樂和痛苦
瞧
這纔是品味
涅和柳多夫暗想
記起了
科爾恰金公爵說過的這句話
順帶
也記起了科爾恰金之流
那個閒散奢華的世界
以及他們那些
渺小可憐的興趣
他體驗到
一個旅行者
發現新的
誰也不知道的
美麗世界時的那種
歡樂
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