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原文朗讀(配文字) P89 - 089《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八十九回 舌劍唇槍難回節烈 忿深怨絕頓改堅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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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次觀看·2025年10月20日
第八十九回 舌劍脣槍難回劫獵 粉身怨絕頓改肩針
南京地方遼闊 狗才接的分塵的信已是中午時候
在家裡胡鬧了半天 纔到票號裡去 多住三再到分塵處轉了一轉
又回號裡打票子 再趕到狗才公館已是漲燈時候了
狗才回到家中 先向婆子問:「勸得怎樣了?」
狗太太搖搖頭 狗才道:「可對姨媽說 今天晚上起請她把鋪蓋搬到那邊去
一則晚上勸勸她 二則要防到她有甚意外。」
狗太太此時 此時千依百順 連忙請姨媽來 悄悄說之
姨媽自無不依之理 狗才正在安排一切
家裡報說 票號裡多先生來了 狗才連忙出來會他
祝三一見面 就連連作一道:「耽誤了大人的事 十分抱歉
我們那夥計方纔回來 做碗的就忙著和他商量大人這邊的事
大人猜 我們那夥計說什麼了?」狗才道:「不過不肯信服我們這背實的人罷了。」
祝三拍手道:「正是 大人猜著了也 做碗的倒狠狠給他埋怨一頓說
虧你是一號的當手 眼睛也沒生好 像狗大人那種主
咱們求他用錢 還怕狗大人不肯用 此刻狗大人親自賞光
你還要活活的把一個主推出去 就是現在店空了
我們哪裡調不動萬把銀子 還不趕著給狗大人送去
大人 你老人家替我想想 做碗的不過小心點帶他
倒反受了他一陣埋怨 這不是冤枉嗎?
做碗的並沒有絲毫不放心大人的意思 這是大人可以諒我的
下回如果大人嫁到小號 見著了他 還得請大人帶做碗的表白表白
說吧 在懷裡掏出一個羊皮夾子 在裡面取出一張票子來
雙手遞予狗才道 這是一萬兩 請大人先收了
如果再要用時 再由小號裡送過來
狗才道 這個我用不著 你先拿了回去吧
祝三吃了一驚道 想大人已經向別家用了
狗才道 並不
祝三道 那麼還是請大人賞用了 左右誰家的都是一樣用
狗才道 我用這個錢 並不是今天一下子就要用一萬
是要來置備東西用的 三千一處也不定 兩千一處也不定
就是幾百一處 幾十一處 都是論不定的
你給我這一張整票子 明天還是要到你那邊打傘 何必多此一舉呢
祝三道 是是是 這是做碗的糊塗 請大人的事 要用多少一張的
或者開個橫單子下來 做碗的好去照辦
狗才道 這個哪裡論得定
祝三道 這樣吧 做碗的回去 送一份三連支票過來吧
大人要用多少支多少 這就便當了
狗才道 我起意是要這樣辦 你卻要推三阻四的
所以我就沒臉說下去了
祝三道 大人說這是哪裡話來 大人不怪小人錯
準定就照那麼辦 明天一早再送過來就是了
狗才點頭答應 祝三便自去了
狗才回到上房 恰好是開飯時候 卻不見姨媽
狗才問起時 才知道在那邊陪少奶奶吃去了
原來少奶奶當日本是夫妻同吃的
自從狗太太拆散她夫妻之後 便只有少奶奶一個人獨吃
那時候已是早一頓遲一頓的了
到後來大少爺死了 更是冷一頓熱一頓 甚至有不能下注的時候
少奶奶卻從來沒有過半句怨言 甘之若素
卻從狗才起了不良之心之後 忽然改了官
管廚房的老媽每天還過來請示吃什麼菜
少奶奶也不過如此
這天鐘上鬧了事之後 少奶奶一直在房裡陰陰錯氣
姨媽坐在旁邊勸了一天
等到開出飯來 丫頭過來請用飯
少奶奶說 不吃了 收去吧
姨媽道 我在這裡陪少奶奶呢 快請過來用點
少奶奶道 我尾食吃不下 姨媽請用吧
姨媽一定不依 勸死勸活
才勸得她用茶泡了一口飯 勉強嚥下去
飯後 姨媽又付百般勸慰
今天一天 姨媽所勸的話
無非是埋怨狗才夫妻豈有此理的話
絕不敢提到勸她依從的一句
直到晚飯之後 少奶奶的哭慢慢停住了
姨媽才漸漸入起垢來說道
我們這個妹夫實在是個糊塗蟲
娶了你這麼個賢德媳婦 再明白點的人
豈有不疼愛的和自己女兒一般的
卻在外頭去幹下這沒天理的事情來
虧她有臉當面說得出
我那妹子呢 更不用說
平常什麼規矩啦 禮節啦 一天到晚鬧不清楚
我看她 向來沒有把好臉色給媳婦瞧一瞧
她男人要幹這沒天理的事情
她就幫著腔 也揉身下氣起來了
少奶奶道 豈但揉身下氣
今天不是姨媽來救我 幾乎把我活活地擠死了
她倆老還雙雙地跪在地下呢
公公還摘下小帽 哥崩哥崩地碰頭
姨媽聽了笑道
只要你點一點頭 便是她的現太太了
再多碰幾個 也受得她起
少奶奶道 姨媽不要取笑
這等事 豈是我們這等人家做出來的
姨媽道 哎呀 不要說起
越是關懷人家規矩越嚴
那裡頭的笑話越多
我還是小時候聽說的
蘇州一傢什麼人家
上代也是什麼狀元宰相
家裡秀才取人 幾乎數不過來
有一天 抱到她家的大少爺點了炭花了
家中自然歡喜熱鬧
開發報紙賞錢 忙個不了
誰知這個時刻 家人又來報
三少奶奶跟馬夫逃走了
你想這不是做官人家的故事
直到前幾年
那位大少爺早就扶搖直上
做了軍機大臣了
那位三少奶奶年紀也大了
買了七八個女兒
在山塘登船上當勞保
口口聲聲還說
我是某家的少奶奶
軍機大臣某人是我的大伯爺
有個人在外面這樣胡鬧
她家裡做官的還是做官
如今晚的世界
是隻能看外面
不能問底子的了
少奶奶道
這是看個人的志氣
不能拿人家來講的
姨媽道
天有 天底下有幾個急得來我的少奶奶的
咦 老天爺也實在糊塗
越是好人
她越給他磨折得厲害
像少奶奶這麼個人
長得又好 脾氣又好
規矩禮法 女工活技
哪一樣輸給人家
真正是誰見誰愛
誰見誰疼的了
卻碰了我妹子那麼個糊塗蛋的婆婆
一年到晚
我看你受的那些委屈
我也不知陪你淌了多少眼淚
他們索性玩出這個把戲來了
少奶奶呀
方纔我替你打算過來
不知你這一輩子的人
怎麼過呢
他們在外頭喪良心
沒天理地幹出這件事來
我聽說
已經把你的小照送給治臺看過
又求了治臺身邊的人上去回過
治臺點了頭
並且交代早晚就要送進去的
這件事就算已經成功的了
少奶奶卻依著正大道理做事
不依從他
這個字是神人共敬的
但是你公公這一下子交不出人來
這個釘子怕不碰得他頭破血流
如今玩做官的
哪裡還講什麼能耐
講什麼才情
會拉攏會花錢就是能耐
會巴結就是才情
你向來不拉攏不來巴結
倒也罷了
拉攏上了巴結上了
卻叫他落一個空
曉得他動的是什麼氣
不要說拆區永遠沒忘
說不定還要幹掉他的功名
他的功名幹掉了
是他的自作自受
極應該的
少奶奶呀
這可是苦了你了
他功名幹掉了
差事不能當了
人家是窮了
這裡沒面子再住了
少不得要回齊去
咱們是京齊
你到了京裡
離你的孃家更遠了
你婆婆的脾氣是你知道的
不必再說了
到了那時候說起來
公公好好的功名
全是給你幹掉的
你這一輩子的魔轍
只怕到死還受不盡呢
說著便躺下累了
少奶奶道
關到冥劫上的事情
就是死也不怕
何況受點折磨
姨媽道
能死得去倒也罷了
只怕死不去呢
老實對你說
我到這裡陪你
就是要堅守住你
防到你有三長兩短的意思
你想我手裡的幾千銀子
被他們用了
到此刻不曾還我
他委託我一點事情
我哪裡敢不盡心
你又從何死起
總是運氣的緣故
你們這件事鬧翻了
他們窮了
又是中年的鬧饑荒
連我養老的幾吊棺材板
只怕從此拉倒了
這纔是城門失火
殃及池魚呢
少奶奶聽了這些話
只是默默無言
姨媽又道
我呢大半輩子的人了
就是沒了這幾吊養老本件
好在有他們養活著我
我死了下來
這幾根骨頭
怕他們不替我收拾
說到這裡
也躺下眼淚來
又道
只是苦了少奶奶
年紀輕輕的
又沒生下一男半女
將來誰是可靠的
你看那小子
已經長到十二歲了
一本中庸還沒唸到一半
又頑皮又笨
哪裡像個有出息的樣子
將來還望他看顧嫂嫂
說到這裡
少奶奶也抽抽夜夜地哭了
姨媽道
少奶奶
這是你一輩子的事
你自己過去想想看
當時夜色已深
大眾安排睡覺
以消晚景修題
且說次日
狗才起來書席已閉
便到書房裡
找出一個小小的文具箱
用鑰匙開了鎖
翻騰了許久
翻出一個小包
一個紙卷
拿到上房裡來
先把那小包遞給婆子道
這一包東西
是我從前引薦的時候
在京城裡同人堂買的
你可交給姨媽
叫她吃晚飯的時候
隨便撒在茶裡
弄些下去
叫她吃了
說吧
又附耳悄悄地說了那功用
狗太太道
怪道呢
怨不得一天到晚
在外頭胡鬧
原來是背了這些東西
狗才道
你不要這麼大驚小怪
這回
也算得著了正用
說吧
又把那紙卷遞過去道
這東西也交代姨媽
叫她放在一個容易看見的地方
左右姨媽能說能話
叫她隨機應變罷了
狗太太接過紙卷
要打開看看
才開了一看
便戰紅了臉
把東西一丟到
老不要臉的
哪裡弄了這東西
狗才道
你哪裡知道
大凡觀照
札子
銀票等要緊東西裡頭
必要放了這個
作為鎮壓之用
凡我們做官的人
是個個備有這樣東西的
狗太太也不多辯論
先把東西收下
去個便
邀了姨媽過來
和她細細說之
把東西交給她
姨媽一一領會
這一天
狗才在外頭
置備了二三千銀子的
衣服首飾之類
作為裝臉
到了晚飯時
姨媽便捏手捏腳
把那小包子裡的混帳東西
放些在茶裡面
飯後
人和昨天一般
用一番說話去旁敲側擊
少奶奶自覺的神思昏昏
老早就睡下了
姨媽去個便
悄悄地把那個小紙卷
放在少奶奶的梳妝抽屜裡
這一夜
少奶奶竟沒有好好的睡
翻來覆去
短嘆長噓
直到天亮
只覺得人神睏倦
盥洗已畢
臨近李莊
猛然在梳妝抽屜裡
看見一個紙卷
打開一看
只羞得滿臉通紅
連忙捲起來
草草梳妝已畢
終日納悶
姨媽又故意在旁邊
說些今日打聽的至軍如何催逼
狗才如何交集等說話
翻來覆去的說了又說
到了晚上又如法炮製
給她點混帳東西吃下
自己又故意吃兩種酒
記著點酒意厚著臉面
說些不相干的話
又說
這件事我也望少奶奶到底不要依從
晚已依從了
我們要再見一面就難上加難了
做了治臺的姨太太
只怕後補到的老太太
還不及她的威風呢
何況我們窮親戚
要求見一面自然難上加難了
少奶奶只不作聲
如此一連四五天
狗才的妝臉也辦好了
分晨也來催過兩次了
姨媽看見這兩天少奶奶不言不語
似乎有點轉機了
便出來和狗太太說之
如此如此
狗太太告訴了狗才
狗才立刻和婆子兩個過來
也不再講什麼規矩
也不避什麼丫頭老媽
夫妻兩個只走到少奶奶房裡
雙雙跪下
嚇得少奶奶也只好陪著跪下
嘴裡說道
公公婆婆快點請起
有話好說
狗才雙眼垂淚道
媳婦啊
這兩天裡頭叫人家逼死我了
我託了人和治臺說成功了
治臺就要人
天天逼著那代我說的人
她叫不出人
只得來逼我
這個是要活活逼死我的了
救人一命
勝造七級浮屠
望媳婦大發慈悲吧
少奶奶到了此時
真是無可如何
只得說道
公公婆婆
且先請起
凡事都可以從長計議
狗才夫婦才起來
姨媽便連忙來攙少奶奶起來
一同坐下
狗才先說道
這件事本來是我錯在前頭
此刻悔也來不及了
古人說的
一失足成千古恨
再回頭是百年深
我也明知道對不住人
但是叫我也無法補救
少奶奶道
媳婦從小就知
婦人從一而終的大義
所以自從寡居以後
便立志守節終身
況且這個也無須立志的
做婦人的規矩本是這樣
原是一件照例之事
卻不料變身意外
說到這裡不說了
狗才站起來
便請了一個安道
指望媳婦順便答全
成全了我這件事
我狗是生生世世不忘大恩
少奶奶掩面大哭道
只是我的天佑
說著便大放悲聲
姨媽連忙過來解勸
狗太太一面和她拍著背
一面說道
少奶奶別哭
恐怕哭壞了身子啊
少奶奶聽說
咬牙切齒地跺著腳道
我此刻還是誰的少奶奶又
狗太太聽了也自覺地無味
但要發作她兩句
無奈此時功名性命都靠在她身上
只得忍氣吞聲
嚥了一口氣下去
少奶奶哭夠多時
方纔助哭
望著姨媽道
我恨得父母生我不是個男子
凡事自己做不動主
只得聽從人家擺佈
此刻我也沒有話說了
由得人家拿我怎樣
便怎樣就是了
但是我再到別家人家去
實在沒臉再認識某人之女了
我爸爸死了不用說他
我媽呢苦守了幾年把我嫁了
我只有一個姨父兄弟
常說長大起來要靠親戚照應的
我這一去就和死一樣
我的孃家叫我交付給誰
我是死也張著眼的
狗才站起來把腰子一挺到
都是我的
少奶奶也不答話
站起來往外就走
走到大少爺的神主前面
自己把頭上簪子拔了下來
把頭一顫頭髮都散了
一彎腰坐在地下
放聲大哭起來
一面哭一面訴
這一哭只是哭得
一佛出世二佛涅槃
任憑姨媽丫頭老媽子苦苦相勸
如何勸得住
一口氣便哭了兩個時辰
哭得傷心過度了
忽然暈厥過去
嚇得眾人七手八腳
先把她抬到牀上
掐人中灌開水灌姜湯
一炮子亂救才救了過來
一醒了
便一咕嚕爬起來坐著
叫聲姨媽
我此刻不傷心了
什麼三針九裂
都是哄人的說話
什麼斷鼻割耳
都是古人的呆氣
唱一齣戲出來
也要聽戲的人懂得
那唱戲的纔有精神有意思
戲臺下坐了一班又瞎又聾的
他還緊著在臺上拼命地唱
不是個呆子嗎
叫他們預備香辣
我要脫校了
幾時叫我進去
叫他們快快回我
高臺此時還在房外等候消息
聽了這話
連忙走進門口垂手道
現太太在江西兩天
等把哭得嗓子養好了
就好進去
少奶奶道
哼
只要燉得濃濃的燕窩
吃上兩頓就好了
還有工夫慢慢地江西
狗太太在旁邊
扁一節連聲叫
快撿燕窩
要撿得乾淨
落了一根小毛毛在裡頭
你們小心摳眼睛
攢指頭
丫頭們答應去了
這裡姨媽招呼著
和少奶奶重新梳裹椅臂
少奶奶到大少爺神主前
行過四跪八素禮
便脫去素服
換上綢衣
獨自一個在那裡傻笑
過了一天
狗才便託紛臣上去請示
誰知那姿態
一是急得了不得
一聽見請示便說是
今天晚上抬了進來就完了
還請什麼 示什麼
狗才得了信
這一天下午
便備了極豐盛的筵席
見送縣太太
先是狗才
次是狗太太和姨媽
挨刺拔斬
縣太太此時樂得開懷暢飲
以待新歡
等到筵席將散時
即將澆二炮時候
狗才重新起來
拔了一斬
縣太太揭杯在手
往桌上一擱倒
從古用計
最厲害的是美人計
你們要拿我去換差換缺
自然是一條妙計
但是你們知其一
不知其二
可知道古來禍水
也是美人做的
我這回進去了
得了寵
哼 不是我說什麼
狗才連忙接著到
總求縣太太栽培
縣太太到
看著罷了
碰了我高興的時候
把這件事的始末哭訴一遍
怕不斷送你們一輩子
說著
拿狗才拔的一盞酒
一席而盡
狗才聽了這個話
猶如天雷擊頂一般
狗太太早已當地跪下
姨媽連忙道
縣太太大仁大量
斷不至於如此
何況這裡還答應
招呼縣太太的令弟呢
原來狗才
也防到縣太太到了衙門時
爭烈之興赴起
弄出事情來
所以後來把那一盞酒
重重地和了那些
混帳東西在裡面
縣太太一口吸進
慢慢地覺得心上
有點與平日不同
勉強坐定了一會兒
雙眼一行說道
酒也夠了
東西也吃飽了
用不著吃飯了
要我走
我就走吧
說著站起來
站不穩
重又坐下
姨媽忙道
可是醉了
縣太太道
不
打轎子吧
狗才便嚇叫轎子打進來
狗太太還悟字跪在地下呢
縣太太早登於去了
所有莊廉
也紛紛跟著轎子抬去
這一去有分轎
換海風濤驚起落
豪美顯赫
任鋪張
不知後事如何
且待下回再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