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小案竟炸出驚天命案！官員公堂“誘供”弄巧成拙，當場掀開塵封十年的替死血案！《案中冤案》系列五：從偷個包袱到命案反咬，花牌樓真兇當堂自爆，兩條冤魂終見天日？

朋友們，大家好 今天與大家分享的是 中國古典小說《暗中冤案》系列五 第十二章 一場誘供，引出一樁奇案 話說何別駕 自從買了那兩件俏貨 一晃又過去了好些日子 那兩件東西擺在屋裏 他隔三差五就拿出來摩挲一番 心裏頭總有點說不出的滋味 東西確實不錯 價錢也便宜 可賣東西的人是誰？ 是他的同鄉金宏 每回想起金紅當時那副眼神閃爍的模樣 他就覺得這便宜佔得有點燙手 不過轉念又一想 我多給了他幾兩銀子 又掏心窩子勸了他半天 叫他往後務必走正路 他又不是三歲孩子 總該聽進去幾句吧？ 這麼一想 心也就寬了 這天 總辦駐觀察派他出去辦一件公事 差事不算難 可一路奔波下來 等辦妥了往回趕 天色已經擦黑 他騎在一匹老馬上 四名舉勇 一前一後跟着 馬蹄敲在青石板路上 噠噠噠 聽着格外冷清 何別駕坐在馬背上 一邊盤算回去 怎麼向總辦交差 一邊琢磨着 晚上帶有幾盅好酒下肚 嘴角不由地微微上揚 心情着實不壞 走着走着 前面出現一座石橋 他剛下了橋 往旁邊一轉彎 就見對面遠遠來了一個人 懷裏抱着個包袱 低着頭 走得急匆匆的 暮色蒼茫 何別駕的眼神本來就不大好 只看出個模糊的人影 連面目都瞧不真切 可就在這時 那人一抬頭 看見了騎馬的老爺 又看見了死的菊勇 整個人像被針紮了一下 猛地剎住腳步 臉上頓時露出一副 手忙腳亂的慌張相 緊接着 他放着平平整整的大路不走 抱着包袱 腳步匆匆地拐下去 一頭鑽到橋底下去了 何別駕勒住馬 心裏咯噔一下 他做事向來自負 最信得過的 就是自己這雙看人的眼睛 他暗想 好端端的大路不走 偏往橋洞裏鑽 懷裏的包袱還抱得死緊 這不是做賊心虛 還能是什麼 古人說 誠於中 形於外 心裏有鬼 臉上腿上全藏不住 既然被我撞見了破綻 豈有輕易放過的道理 他把手一揮 對身邊的局勇喝道 把那個人給我拿住 帶回局裏審問 兩名局勇應了一聲 腳下生風 像蒼鷹展翅一般撲了過去 說也奇怪 那人回頭一看 有人追來 竟連半句分辨都沒有 撒腿就跑 前面跑得好比弩箭離弦 後面追得好比流星斬月 轉眼間便消失在昏暗的巷子裏 何別駕扭着脖子 把這一幕看在眼裏 越發覺得自己料事如神 沒事的人跑什麼呢 這一跑 豈不是不打自招 他心裏那份得意 像熱酒一樣慢慢暖了起來 不過他並沒有守在原地等結果 只帶着另外兩名局友 先回局子裏去了 回到局裏 他先喘了口氣 喝了盞熱茶 這纔派人去打聽 不多時 回報說人已經拿到了 何別架整了整衣冠 上去見總辦主觀察 把今天辦的公事 一樁一件回明白 然後才順口提了一句 回來的路上 遇見一個形跡可疑的人 已經捕獲 聽候審訊 主觀察捻着鬍鬚 點頭誇他遇事留心 又說 你得空就審一審 不拘早晚 何別架連聲稱是 退了出來 只覺得渾身舒坦 走路都帶着風 吃過晚飯 他閒着沒事 又想起總辦剛纔那幾句誇獎 心裏正美 酒意也慢慢上來了 要知道 何別駕有個毛病 愛喝兩盅 酒一下肚 本來就不怎麼樣的脾氣 更要造上三分 他一拍大腿 趁熱打鐵 今晚就審 當下吩咐審夜堂 堂上堂下 燈燭輝煌 照得如同白晝 兩旁差役按棍兒立 一聲堂威喊過 那個犯人被帶了上來 往下一跪 何別駕本來想的是 這人一定賊眉鼠眼 一臉兇相 誰知這犯人跟喬叢那會兒 判若兩人 白天像受驚的耗子 這會兒卻昂着頭 挺着胸 雖然跪着 臉上半點怕意也沒有 反倒帶着一股 憤憤不平的神氣 何別駕覺得有些意外 便也留神打量 想看看這人到底生的什麼模樣 他的目光剛落到那人臉上 整個人就愣住了 吃驚 動氣 眨眼 惱怒 一股腦兒全湧上心頭 攪成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原來跪在下面的 不是別人 正是他的老同鄉 上回跟他做過那筆交易的金虎 這種事 說起來也不算稀奇 可何別駕 偏偏是個愛鑽牛角尖的人 他心裏翻江倒海 上回我念着同鄉的情分 家境之外 多給了你好幾兩銀子 還苦口婆心 一遍一遍地告誡你 改的改 該戒的戒 我這樣掏心掏肺 你就當耳旁風嗎 今天抱着包袱 見了官就躲 見了人就跑 足見我當初的猜測 一點沒錯 你就是個手腳不乾淨的 這不單是 給咱們那個省份丟人現眼 更是白白辜負了 我的一片苦心 越想越氣 指望越大 火氣越大 比見了個陌生人 還要氣三分 可惜他沒有細想 自己又不是聖人 幾句話就能讓人脫胎換骨嗎 這份語氣 說來也真有些好笑 於是他板起面孔 先問姓名籍貫 這倒不是故意裝作不認識 公堂上問案 規矩本來如此 金紅臉上 也帶着一股不痛快 一一答了 隨後 差役把那個包袱解開 裏面是幾件有些分量的衣服 這是誰的東西 何別駕問 秦紅氣哼哼地說 我拿着 自然是我的 這還用問嗎 再說 提着包袱在街上走路 也算不得犯罪 要是提個包袱的人 都抓來過堂 只怕你們保甲局的大堂都裝不下 何別駕見他出言頂撞 火更大了 抓起驚堂木狠狠一拍 你既然沒犯罪 爲什麼一見我的馬頭 就躲 往橋底下鑽 快給我講！ 兩旁差役跟着齊聲喊了一句：唐威 要是換了別人， 這時候早嚇得發抖了， 可金紅是銀武出身 什麼大陣仗沒見過？ 哪裏會把這點威風放在眼裏？ 他冷笑一聲， 橋上橋下都是人走的路， 我樂意走橋下 那是我的高興， 難道也犯罪？ 我躲着碼頭走， 是一番好意 你們當老爺的， 不就是要人迴避嗎？ 誰知小心反惹禍 造成的罪名 要是我闖着碼頭走， 豈不是得被剮了？ 何必架氣往上撞？ 又喝道 你既然問心無愧， 我叫菊勇上前盤問， 你爲什麼撒腿就跑？ 金紅道： 那怪我沒想到， 一時嚇糊塗了 只當是攔路打劫的 不跑纔怪呢 這一句句冷嘲熱諷 聽得何別 氣得暴跳如雷 眼睛瞪得溜圓 你少在本堂面前耍花槍 包袱裏的東西 是從哪裏來的 給我說個真實下落 要是說不出來 就按盜竊罪辦你 讓你知道國法的厲害 金紅依舊不慌不忙 嘴角還掛着一絲笑 這也難不倒我 我要是存心刁難 只說東西 是從老家帶來的 你要查 得先發一趟公文 一個月半個月 只怕也弄不清楚 可我犯不上那麼折騰 大家省事 要說下落 立刻就有 這是我從一個朋友家裏拿來的 難道這也算犯罪 何別駕到 你說 是從朋友家裏拿的 只怕你那個朋友 還不知道吧 金紅又冷笑了一聲 這也不用替我擔心 他知道也罷 不知道也罷 反正施主不告發 衙門不追究 只要我那朋友不告我頭 我的罪名就成立不了 何別駕猛拍桌案 胡說！ 你那朋友姓甚名誰？ 先給我供出來！ 不能你隨口一說 就算完事 我那朋友叫李誠 確有其人 我可沒捏造 金紅想也不想 把住址也報了出來 何別駕盯着他 一字一頓地說 你仗着施主不告發 衙門不追究 明天我偏要把李成傳來 當面對質 稍有出入 我非辦你不可 金紅仍舊泰然自若 我也看出來了 在公堂上 您是非辦我不可 不過有句話 我先說在前頭 我這些東西 要是偷來的 那凡是以前跟我做過買賣交易的人 也擔着一個收買贓物的罪名 說到這兒 他嘴角浮起一絲冷冷的微笑 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堂上 那分明是在影射上次那筆交易 存心拿話來戳人 和別駕後 脊樑嗖的一涼 臉上一陣紅 一陣白 他哪還有聽不出來的 這個小子 居然敢在公堂上拿話敲我 可是衆目睽睽之下 他又不能當場發作 只能咬着牙 喝令左右 先把他押下去 明日再審 隨即簽好傳票 派人明天一早去李誠對質 退了堂 和別駕回到屋裏 酒意全散了 只剩一肚子火 他躺在牀上翻來覆去 一會兒想起金紅那聲冷笑 一會兒又想起自己當初多給的那幾兩銀子 越想越憋屈 直到後半夜還沒合上眼 這就是性情暴躁的壞處 第二天一早 他又催差役 趕快去傳 不要耽誤 過了一會兒 差役回來稟報 說李成現在有病 到不了堂 還拿了鄰居的保結做證明 雙手呈了上來 何別駕很不耐煩 隨手翻了翻保結 問他患的是什麼病 差役說是瘡症 何別駕道 生瘡算不上什麼大病 你再去傳 無論如何 要叫他到堂回話 差役只得領命而去 到了午後 李成總算被傳到了 何別駕立刻升堂 這一回 他只提李成一個人審 不叫金紅在旁邊 這是怕兩個人當面一見 礙着交情 不肯說實話 說到底 他此時已是胸有成見 心裏盼着的 就是盜竊罪名成立 好懲治金紅一下 把悶在胸口的那口惡氣出了 李成跪在堂下 何別駕仔細一瞧 這人年紀不過五十上下 看骨架 從前像是個壯實的漢子 如今卻被病拖的形容枯槁 面色灰敗 整個人奄奄一息 好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要問他一個瘡 怎會折磨成這樣 原來他生的不是尋常的瘡 而是一種冤孽之症 俗名就叫砍頭瘡 這瘡長在脖子以上 一點一點蔓延潰爛 等爛成了一個圈 腦袋就要和身子脫離關係 跟砍頭的刑罰沒有兩樣 哪怕請來最高明的神醫 也很難治好 患上這種病的人 哪裏還有半點活下去的念頭 民間都傳說 不是做過大惡的人 是不會得這種怪病的 何別駕問過姓名 便叫人把包袱裏的衣服拿給他看 問是不是他家的東西 李成看了一眼 長長嘆了口氣 點了點頭 算是承認 除此之外 一句痛快話也沒有 何別駕又問他和金紅是什麼交情 李成有氣無力地說，當年一同在營裏當過兵 何別駕道，既然這樣，你的東西 爲什麼讓他拿走，昨天他在路上行跡可疑 我把他捕了來，他要是有什麼欺負你的地方 你只管從實說，認定他的罪，替你做主。 在他想來， 這麼一說， 李成肚子裏的苦水 總該倒出來了 到時候一狀告下去， 金紅就跑不掉了 誰知事情的結果 竟打出他的意料 李成喘了口氣， 慢慢說： 老爺，這是一番好意 可我不願追究， 最好是請您寬恩， 放他一馬 何必嫁一聽， 大失所望， 眉頭擰成了疙瘩， 卻還是耐着性子問 這麼說也不是不行， 不過， 他拿走你的東西 你到底知道， 還是不知道？ 李成又嘆了口氣 要說我知道， 也可以； 要說我不知道， 也可以 這話怎麼講？ 自從我得了病， 日子已經很久了 他被弟弟隨手拿走我的東西， 也不止一回兩回， 我事後發覺 從來沒追究過 老爺，您想 這樣的情形 說我知道也行 說我不知道也行 是不是？ 何別駕道 這簡直就是偷竊！ 要這樣一直放任下去 非把你的家產掏空不可 你自己把眼睛放亮些 趁早打好主意 到底是告他 還是不告他 可是不管怎樣勸 怎樣引 李成都像一口枯井 丟塊石頭下去 也泛不起一點波瀾 他想也不想 說 方纔已經回明老爺了 無論怎樣 我是不願追究的 何別駕心裏愈發奇怪 忍不住問 我倒想知道 你究竟爲什麼不肯告他？ 李成沉默了一會兒 才慢慢開口 不瞞老爺說 我如今孤身一人 又得了這種冤孽的病 眼看着活不了幾天了 還有什麼心思去照顧身外之物？ 再說 我跟他當年在一塊打過仗 不但同過甘苦 還共過生死 如今他是被逼得沒辦法 才做出這種事 我又何必認真 傷了彼此的情分呢 這番話 說得平平淡淡 何別駕聽嘛 覺得似乎也有幾分道理 可他又總覺得不對勁 當過兵的人 哪個不是心硬手狠 斤斤計較的 會這樣看得開 大度得像個活菩薩 只怕其中另有隱情 他心裏的疑雲 一層一層越積越厚 正在這時 他忽然想起 金紅昨天在堂上說過的那些話 施主不告發 衙門不追究 只要他的朋友不告他偷竊 他的罪名便成立不了 這話裏 分明是一副成竹在胸 有恃無恐的口氣 他心頭猛地一亮 這小子之所以敢這樣肆無忌憚 莫非手裏握着李誠的什麼把柄 李誠不肯告他 怕是有不敢告的緣故 我只要略施一點手段 這件事不愁水落石出 何別駕想到這裏 嘴角露出一絲得意 他只顧着這麼一多事 卻不知道 一樁多年冤沉海底的驚天大案 就要因此被他一手掀開 這正是天理昭彰 不由人算 當下他吩咐把李誠壓下去 好生照看 不許爲難 李誠本來就沒犯罪 所以才這樣交代 隨後 他又命人把金紅提上堂來 金紅往下一跪 臉上帶着滿滿的怨恨 在他看來 上次碰面 對方既肯念同鄉的情分 格外關照 今日就該寬恕免究 纔算有始有終 偏偏要吹毛求疵 非犯自己的罪不可 這不是沒有道理嗎 他哪裏知道 這位老同鄉 天生就有一副古怪的脾氣 何別嫁進他貴侯 便冷笑一聲 你以爲你那個朋友 不會告你嗎 沒想到 李成已經把你 偷他東西的事 正式控告了 你先前說 施主不告發 衙門不追究 這話也不是沒道理 無奈人家的心思 並不像你盼望的那樣 只怕到了今天 你要逃不出公道去了 這話他說得聲色不動 其實是隨口編出來的 目的就是試一試金紅的反應 這在公堂上叫做誘供 金紅不聽則已 一聽這話 濃眉陡然豎起 眼睛瞪得像銅鈴 臉上又是驚愕 又是憤怒 厲聲問道 這話當真？ 何別駕面不改色 怎麼不真？ 他還說 你偷他東西 並不是一次兩次 金紅咬牙切齒 好大的膽子 李誠 他莫非是自己找死？ 他現在在哪？ 我要當面問問他 何別駕道 你不是不知道他有病 這些話 都是他親口 對差役說的 自然不會有錯 如今到你的城子 他已經找人寫好 遞了上來 我想你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誰知金紅聽到這裏 猛地昂起頭 爆發出一陣狂笑 那笑聲在空蕩蕩的大堂裏迴盪 帶着一股懷恨在心 同歸於盡的狠勁 他哼了一聲 我沒得說 要說的可多了 他既然無情 我也無意 豁出去兩敗俱傷 誰也別顧誰 他抬眼望着堂上 一字一句 斬釘截鐵 他既然告我 我這裏還要告他呢 何別架一聽 心裏別提多高興啊 暗想 我這一手果然靈 略施小計 卻把這兩個人 藏着掖着的陰私 給挑出來了 他當下問道 你告他什麼 莫非是說 他也偷過別人的東西 只見金紅眉毛一挑 眼珠子一瞪 厲聲說道 偷人東西 算得了什麼 我要告的 是他殺人 他是個殺人的兇犯 這句話從他舌尖上吐出來 就好像暴風驟起 巨雷轟鳴 震得滿堂的人都呆住了 堂上的何別駕 兩旁的差役 沒有一個不張着嘴 直着眼 誰也沒料到 一樁偷雞摸狗的小案 轉眼間竟要拐成命案 峯迴路轉 眼看着就是一樁案中案 何別駕定了定神 沉聲問道 公堂之上不是兒戲 你這話可是當真 金紅接口道 怎麼不當真 不過我說出來 就怕你不敢辦 何別駕一聽 氣往上衝 你怎麼見得 我不敢辦 金紅冷笑 你別叫橫 我說的句句是實情 這些冤屈的案子 已經有十來年了 如今要翻出來 不但你們保甲局幹着不是 就連前任知臺都擔着不是呢 你不過是個小小的委員 官兒就好比芝麻粒兒那麼大 你自己想想 擔得起嗎 這幾句話說完 堂上的官 站着的差役 全都目瞪口呆 何別嫁心裏更是翻起了波浪 這下可鬧大了 我原本想着 用這點小手段 釣個金鉤蝦米 最多也就是條金色鯉魚 誰想到 竟把龍王爺給釣上來了 可是事到這個地步 滿堂的眼睛都盯着他 哪裏還能說不往下問 他飛快地盤算 好在金紅說了 這是十來年前的舊案 就算翻出來 牽連不到我頭上 也得罪不着現在的上司 等問明白了 先回總辦 總辦 要是辦不動 就去回知臺 說不定 我還能因爲審案有功 撈個一場勞績呢 厲害兩頭在心裏一掂量 他的底氣足了 便正色道 你不要這樣講 國家的王法 歷來是公事公辦 常言說得好 王子犯法 與庶民同罪 我雖然官小 自然還有官大的人 只是 你說的究竟是哪件案子？ 是不是真的 青紅道， 怎麼不知？ 當年這樁案子 轟動一時 如今雖說過去多年， 只要提起來， 想來是無人不曉 到底是哪一件？ 不是別的， 就是當年正月初一 花牌樓地方出的那樁兇殺案， 何別價點了點頭 這件案子 我也聽說過， 據我所知 此案是知臺大人親自審的， 主使的人和動手的兇犯 都已經處決了， 算是兩條命抵了一條命， 還有什麼可說的？ 誰知金紅聽了， 哈哈大笑 你知道什麼？ 可憐那個和尚 還有那個姓蔡的屠戶， 白白地捱了一刀， 當了替死鬼 他們這場天大的冤屈， 天底下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 今天我把這個機關泄露出來， 也算是活該了 這番話一出， 滿堂人個個注目， 人人驚心 可是在這些人裏， 有一個人受到的刺激最大 他的臉一下子煞白， 兩條腿像灌了鉛， 定在原地一動不能動 這人是誰？ 原來就是菜屠戶的七弟李剛 前面的書裏說過， 他後來在保甲局裏 當了一名站堂的差役 今天站在堂下， 無意中聽到這樣一番話， 心裏怎麼能不翻江倒海？ 姐夫那張憨厚的臉， 臨行那天的哭聲 一下子全湧上眼前 他死死攥住手裏的水火棍， 指節都攥得發白， 卻不敢出一點聲， 只在心裏一個勁地問 我姐夫， 真是冤枉的嗎？ 再說何別嫁 用誘供的法子， 竟引出這樣出人意外的奇供， 一邊驚駭， 一邊又有些得意 接着問道： 照你說， 那個殺人的兇犯 到底是誰？ 金紅道： 不是別人， 就是李成 你這話 靠得住嗎？ 金紅又笑， 怎麼靠不住？ 當初我跟陳宇兩個人 就在現場親眼看着 只是沒有幫他動手罷了 被殺的是誰 那人叫馬彪 當初我們四個人 原本在一處吃糧當差 可以說是共過患難的弟兄 既然是弟兄 李成爲什麼要殺他 金紅嘆了口氣 這件事說起來可就長了 不是三言兩語能講完的 何別駕到 不要緊 你只管慢慢地說 金紅哼了一聲 您坐在上頭聽 自然沒什麼不可以 我跪在這兒 矮半截 還要成篇大套地講話 可實在不舒服 何別駕皺眉 這是公堂 你又是個犯人 難道還想坐下不成 金紅道 我也不敢那樣妄想 只求放我起來 站着講 說完了 我再重新跪下 實在是話太多了 這樣趴着講 憋得慌 何別駕此刻急着想聽這套供詞 別的事情自然可以通融 便說 既然這樣 你就先站起來講 金紅當即站起身 又說口渴 討了一杯水 咕咚咕咚喝下去 抹了抹嘴 這才站在公堂中央 把十來年前那樁案子的來龍去脈 一點一點 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何別駕吩咐招訪 把他的話一句一句記錄下來 這時的大堂裏 除了驚鴻的聲音 再沒有別的一點動靜 從問官到差役 人人屏着呼吸 凝神靜聽 唯恐漏掉了一個字 窗外夜風呼呼 吹得燭火一陣陣搖晃 好像連老天爺也探着頭 要聽一聽 這十年前的血案 究竟是怎麼回事 第十三章 花牌樓命案的真相 前面的書已經說了十二章 花牌樓那樁兇殺案 到底是怎麼回事 始終像隔着一層黑布 誰也看不真切 如今金紅站在堂上 一張嘴就要把這層黑布掀開 讓十來年的陳年 舊事件一見天日 各位看官 您要是也惦記着這個答案 那就請豎起耳朵 聽我從頭說來 先說那個被殺的馬彪 那個動手的李成 還有眼下站在堂上說話的金紅 再加上一個今天沒露面的陳宇 這四個人 當年正趕上朝廷和太平天國 打得天昏地暗的時候 都是應募入伍的鄉勇 他們不但在一個營裏 還睡在同一個帳篷裏 白天一起吃飯 夜裏一起打鼾 上陣時 肩膀挨着肩膀 往前衝的時候 誰的後背都交給對方 幾年刀尖上滾下來 彼此脾氣摸得透透的 又因爲四個人都是天生的桀驁不馴 沒有一個肯低頭服軟 反倒覺得投緣 就在偌大的軍營裏 自己結成了一個小圈子 這個小圈子裏 最兇的要數馬彪 他身高體壯 膀大腰圓 出手比誰都狠 說話比誰都衝 有時候他做出的事 連同伴看了都覺得過分 心裏難受 可是難受歸難受 誰也不敢當面說他 金紅 陳宇和李誠 對他一面是怕 一面是嫌 說起來真是又驚又厭 好像身邊養了一條脾氣不好的惡犬 不敢惹 又丟不開 既然結成夥伴 一時半會兒 也就拋撇不下 這就叫冤家聚頭 也種下了後來那場禍根 好在軍營裏的日子 一天到晚不是打仗就是操練 除了偶爾磕磕碰碰 倒沒有鬧出大的衝突 不久 太平天國覆滅 戰事結束 朝廷開始遣散軍隊 先前招募來的兵勇 一批一批被淘汰回家 這四個人也在其中 一人領了點遣散銀子 被打發出了營門 他們站在營門外 面面相覷 當了這些年兵 早就習慣了刀槍 號令和大鍋飯 要他們回鄉種地 做小買賣 一來幹不慣 二來也根本不樂意 種地要看天吃飯 做買賣要低聲下氣 哪一樣有拿刀搶來的痛快 他們不是安分守己的人 念頭一轉 便從當兵的生活 一步滑到了做賊的生活 這種事 也不是他們四個人才有 那時候 兵勇遣散之後 流落江湖的不知有多少 盜風因此很盛 有人聽說過一樁事 某位大帥最寵愛的女兒 墳被人盜了 抓到人一看 竟是自己的舊部 大帥念着舊日袍澤的情分 居然從寬放了 由此可見， 當時的世道是個什麼樣子？ 再說這四個人 被遣散在淮安地方， 自從改了行， 手氣倒是不錯， 一連做了幾樁買賣， 撈到了不少油水 有一天， 李成對三個同伴說： 咱們老在淮安轉 早晚要被人盯上， 我倒有個主意， 想去安慶 我沒斷命之前 就在那兒做過生意， 我是個竹工， 手藝不壞 在那裏有熟人， 也有路子， 另外三個人 本來就是一身如寄 四海爲家的， 到哪裏不是吃飯？ 聽了都點頭同意 於是， 四個人從淮安出發， 進了安徽的地界 一路小行夜宿， 走了好幾天， 這纔到了安慶 也是何該出事 有一天， 李成一個人在街上閒逛 忽然，背後有人 叫他 回頭一看， 是個老熟人， 名叫濟順 當年是他的同行， 兩人在一塊兒做過燭火 他相遇故知， 李成心裏一熱， 兩個人站在街邊 聊了一大篇 濟順說 既然碰上了， 別走了 到我家去坐坐， 喝杯茶， 吃頓面飯 李成本來沒事， 也就欣然答應， 到了濟家 濟順的老婆 趕着端茶倒水， 熱情得很 就在這時， 從裏屋走出一個年輕女子， 十七八歲， 眉眼清秀 腰身苗條， 手裏端着一碟瓜子， 輕輕放在桌上， 低着頭 眼角卻悄悄往李誠臉上溜了一下 這姑娘便是季順的妹妹 名叫阿巧 要說李誠這個人 打仗殺人時 倒是個有血性的漢子 可一到女色上 就丟了魂 他心裏怦怦亂跳 嘴上還裝作鎮定 眼睛卻不由自主地 往阿巧身上瞟 阿巧也不是個省油的燈 見這個客人高大結實 又是哥哥的朋友 覺得有點意思 便回了他幾個眼風 兩下里一碰 就像乾柴遇上了火星子 只差沒當場燒起來 偏偏那個季順 生着兩隻大眼睛 卻同瞎子一樣 一點風色也看不出來 吃完飯 他還拉着李誠的手說 兄弟 我最近接了一大批竹工活兒 一個人幹不完 你要是不嫌棄 就住在我家 管吃管住 幹完以後 我另有酬謝 李誠一聽 差點沒笑出聲 這簡直是瞌睡遇着了枕頭 他嘴裏推測了兩句 心裏早已樂開了花 說 既然哥哥看得起 今天我回去收拾收拾 明天就來 當天晚上 李誠回到落腳的地方 把前前後後的事情 一五一十告訴了三個夥伴 末了還添了一句 那個女子 模樣真不錯 我打算先把她勾搭上手 再想法子帶出來 帶到外地一賣 可是一筆穩當的生意 這四個人 本來就是靠幹這種勾當吃飯的 誰會覺得有什麼不對 金紅 陳宇拍着手叫好 馬彪也咧着嘴笑 第二天 李成提着工具包 高高興興地住進了季家 他幹起活來 比誰都賣力 天不亮就起來劈竹子 一直幹到半夜 還不肯放下刀 喜順看在眼裏 喜在心頭 把他當成世上最可靠的朋友 家裏的事一點也不避諱 喜順的老婆 是個木頭一樣的老實人 從來想不到會出什麼亂子 何況兩家住在一個院子裏 進進出出 哪裏防得過來 白天 李成和阿巧 只是眉來眼去 到了夜裏 門一開 就偷偷摸摸地湊在了一起 順水行舟 毫無阻礙 沒過幾天 兩個人已經有了苟且之事 李成見時機成熟 便開始對阿巧花言巧語 跟着我 我帶你去過好日子 吃香的喝辣的 再也不用在這個小屋裏受悶氣 阿巧似的沒見過世面的姑娘 被他甜言蜜語 哄得暈頭轉向 居然點頭答應了 說願意跟他一起逃走 李成找了個空 溜出門去 把這件事告訴三個夥伴 大家坐下來商量具體怎麼走 商量來商量去 馬彪忽然用手指敲着桌子 說 這事有點不妥 李成問 怎麼不妥 馬彪冷着臉道 你們兩個人要是同時失蹤 一眼就能看出來是私奔 那時候 喜順要是指名控告 官府追得緊 不光你走不開 將來還要發海捕文書 通緝到天邊 要是出一點閃失 我們三個也被你連累 豈不是人沒管成 反把自己搭進去了 金紅 陳宇一聽 也覺得有道理 他們都是刀頭舔血的人 最怕的就是惹上官司 李成不甘心 依你說 該怎麼辦 難道費了這麼大心思 到頭來就算了不成 馬彪一擺手 你別掃興 我有個主意 有我們三個 先把人帶走 你留在季家繼續做工 一點痕跡都沒有 我們給你留下落腳的地方 等你工作完了 再趕來和我們會合 這樣一來 喜順怎麼也懷疑 不到你頭上 就算他去告官 也只能說是走失了人口 談不上拐逃兩個字 你說 這不是千頭萬緒的辦法嗎 李成嘴上沒說話 心裏卻有些不樂意 好不容易到手的人 憑什麼讓別人先帶走 可金紅 陳雲兩個 都只想着自己的厲害 也極力贊成馬彪的主意 俗話說得好 三人成衆 四個人裏有三個人一個口徑 他哪裏扛得住 再一想 這三個人彼此都盯着 總不至於出什麼差錯 便委委屈屈地點了頭 這一點頭 就是他後來整整十來年的悔恨 也是一條人命的起點 到了約定的那天 天還沒亮 四下裏黑漆漆的 只聽見遠處傳來一兩聲雞叫 馬彪早早地等在齊家門前 李成悄悄起身 摸黑走到阿巧的房門口 輕輕敲了三下 門開了 阿巧揹着個小包袱 眼圈紅紅的 一臉又怕又喜的表情 李成壓低聲音說 別怕 先跟這位大哥走 我隨後就到 阿喬咬着嘴脣點點頭 心裏雖然有些慌 可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哪裏還回得了頭 他含着淚 一步三回頭地跟着馬彪 消失在黑暗裏 李承把門輕輕掩上 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 回到牀上躺下 可他哪裏睡得着 心裏像揣着一隻小兔子 撲通撲通 一直跳到天亮 天亮後 幾順夫婦起了牀 發現妹妹的房門虛掩着 裏面空空蕩蕩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夫妻倆心裏一緊 以爲夜裏遭了賊 趕緊翻箱倒櫃地檢查 東西一件不少 只少了一個大活人 兩個人這才慌了神 滿屋子亂喊亂吵 李成也跟着裝模作樣 問清楚是怎麼回事 皺着眉頭嘆氣 這可真是想不到的事 接着 還一本正經地替他們出主意 趕緊去官府報案 要不然人越走越遠了 幾順活了這麼大 從沒踏進過衙門 聽了這話 心裏直打鼓 不知該怎麼開口 他老婆想了想 說 算了吧 人已經走了 再去鬧得滿城風雨 還不是自己丟臉 你想想 他從前說婆家 東家他不樂意 西家他不點頭 如今不辭而別 八成是跟了哪個中意的人 他既然是出於本心 咱們也犯不上去找麻煩 說不定隔個一年半載 他自己就回來認親了 何必忙着去找他 鬧得費力不討好 濟順聽啊 連連點頭 說 你說的也對 這件事 就此偃旗息鼓 不了了之 李成見這夫妻倆 如此和平處事 心裏卻懊悔得要命 早知道這樣 何必讓馬彪多事 把貓當作老虎？ 早知道 我自己帶着人走 現在已經在幾十裏外了 他恨不得立刻追上去 和他們一路走 才能放心 可是脫不開身 只好強壓着性子 繼續做工 誰知道了？ 吃過午飯以後 季順有事出門去了 李成獨自在 屋裏削竹篾 忽然聽見窗外有人輕輕咳嗽 他抬頭一看 竟是金紅和陳宇 兩個人滿頭大汗 神色慌張 李誠吃了一驚 趕忙把他們拉進屋 關上門 壓低聲音問 出了什麼變故？ 兩個人一邊喘氣 一邊破口大罵 說馬彪不是的東西 原來馬彪把阿喬領到船上 藉口說差點東西 支開兩個人去買 等金紅 陳宇拎着東西回到河邊 船和人早就沒了蹤影 兩人沿着河岸追了一程 哪裏還追得上？ 阿喬就這樣 被馬彪一個人拐走了 李誠聽到這裏 只覺得腦袋裏嗡的一聲 整個人愣在那裏 過了好一會兒 他才明白過來 原來剛纔那一大套妥當的道理 全是馬彪設下的圈套 那個人滿口爲大家着想 背後卻是把別人煮熟了的飯 端到了自己嘴邊 他心裏那股怨恨 簡直難以形容 像有一團火在胸口裏燒 燒得他手都發抖 他恨不得立刻找着馬彪 和他拼個你死我活 才能出這口氣 哪裏還有心思在做工 等幾順回來 李誠推說 有兩個同鄉突然來找他 有樁要緊的事 一天也耽擱不得 李順一點也不起疑 還多給了他幾兩銀子 嘴裏不住地說 可惜了 工沒做完 不過下回還來啊 三個人便一同走了 離了安慶 他們又到別的地方去 金紅和陳宇 因爲這件事不切急 只是罵了幾句 也就放下了 唯獨李誠懷着一肚皮的怨憤 走到哪裏 眼睛都在人群裏四處搜尋 希望能碰上馬彪 可是天下這麼大 找一個人就好比大海里撈針 哪裏找得着 日子一天天過去 李成的氣也漸漸平了一些 只是把這件事沉沉地壓進了心底 沒有放下 俗話說 天下的緣分往往由不得人算 你拼命想找的 偏偏找不到 你不想見的 反倒會撞個滿懷 大約過了一年光景 三個人流落到鎮江地面 在一條熱鬧的街上 忽然跟馬彪撞了個正着 李成一看見那張臉 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先是愣 接着 一年來壓在心底的怒火轟的一下 全竄了上來 他三步兩步衝上前 一把揪住馬彪的衣領 咬着牙問 阿巧呢 馬彪斜着眼睛瞥了他一下 慢悠悠地說 賣了 銀子呢 花了 李成氣得渾身直哆嗦 火星亂爆 你憑什麼 要做這樣欺心的事 馬彪不但不慌 反倒笑了笑 伸手把他的手撥開 說 這件事 確實是我做的不對 可你也放不上 動這麼大的氣 咱們四個 是一塊從死人堆裏 爬出來的好兄弟 不管是一個女人 還是幾百兩銀子 也不至於傷了臉面吧 我事後想想 心裏也很懊悔 正想着找你們三位 賠個罪 補個情啊 今天湊巧碰上了 也算是天從人願 李成本來是怒火填胸 只等一句話說崩 就要拔刀動手的 如今聽馬彪說的這般軟和 心頭的火氣 不由得稍稍退了一退 門生問 你打算怎麼賠 馬彪拍着胸脯道 往後咱們做買賣 我多出力氣 你多拿銀子 這樣補償你 還不行嗎 金紅，陳瑜在一旁連忙打圓場，都是自己兄弟 何必爲一個娘們兒鬧成這樣，算了算了，李成看見三個人 你一言我一語，實在不好意思，再翻臉不依 只得把這口氣嚥了下去，悶着頭點了點頭，於是 這四個人又重新湊到一塊，一起幹起了老本行 剛開頭那一陣，馬彪倒還真做得像個樣子 出手的時候，他衝在最前，分錢的時候 也總是先給李成多拿一份 對金紅 陳瑜也十分謙讓 大家相處得和和氣氣 好像前嫌盡釋 可是日子一長 他骨子裏那股霸道 就像壓久了的彈簧 一點一點彈了出來 出力氣是出得多 要錢卻要得更多 說話越來越像發號施令 把另外三個人 看成自己手底下的部下 吆來喝去 毫不客氣 常常讓人下不來臺 前面說過 三個人原本就有些畏懼他 這時候 雖然心裏不平 也只能暫時忍着 可是李成就不一樣了 他的舊怨本來就沒有消散 如今心氣又添舊恨 好比往火頭上澆了一瓢油 他恨馬彪 已經恨到了骨頭裏 夜深人靜的時候 他睜着眼躺在牀上 聽着馬彪在隔壁打呼嚕 心裏不知轉過多少次念頭 這個人 不死 我這口氣 一輩子也出不來 只是他不知道 金紅 陳玉是怎麼想的 所以只能先藏着 不動聲色 等待時機 轉眼到了殘冬 他們做成了一筆大買賣 銀子拿到手 全在馬彪的包袱裏 金紅， 陳宇忍不住開口 這錢 該分了吧？ 馬彪把包袱往懷裏一摟 眼睛一瞪， 說： 急什麼？ 你們要用的時候， 向我討就是了 這句話 比一巴掌還讓人難受 金紅 陳宇兩個人火冒三丈， 當場就跟他爭了幾句 反被馬彪劈頭蓋臉的罵了一頓， 罵得極難聽 眼看就要拔刀， 李成卻出來， 滿臉堆笑地把兩邊勸開 說算了算了， 都是自家兄弟， 不要爲了幾個錢傷了和氣 他勸得那麼誠懇， 誰也沒看出他眼底那一線冷光 馬彪手裏有了銀子， 心裏越發得意 嚷嚷着要到南京去過年 四的人便一起來到南京 那時離年底已經不遠 他們怕人注意， 不敢住客棧， 就在一座偏僻的小廟裏借宿 不過， 這座廟不是大慈寺 馬彪手裏有的是錢， 成天泡在賭場 妓院裏 揮金如土 偶爾分一點給三個同伴 也不過是自己吃肉 讓別人喝湯 金紅和陳雨氣得牙癢 背後一提起來就罵 只有李成 一點表示也沒有 該吃吃 該睡睡 對馬彪還格外恭敬 金紅 陳宇暗地裏笑話他 這個人沒脾氣 沒骨頭 其實李成的心 早就冷透了 他看着時機成熟 有一天夜裏 把金紅 陳宇叫到廟後的破屋裏 點了一盞小油燈 輕聲說 白生氣有什麼用 要對付這種人 非得有個切實的辦法 才能真正出口惡氣 金紅 陳宇互相看了一眼 問 你有什麼辦法 李成兩眼直直地盯着燈焰 吐出四個字 結果他 屋裏一下 靜得能聽見燈芯爆裂的聲音 金紅和陳宇都嚇了一跳 臉色發白 好半天 陳宇才艱難地開口 憑他那樣欺負咱們 真要這麼辦 我心裏倒也沒什麼過不去 不過 你要知道 他的本事 比咱們哪一個都厲害 萬一鬧僵了 打不成猴子 煩惹一身騷 那可就無法收拾了 李誠淡淡地說 這一層 你們儘可以放心 只要你們兩位和我一條心 連手都不用動 我一個人 就能要了他的命 金紅皺着眉說 可你向來用左手 光這一劍 就夠吃虧的 我真有點擔心 李誠笑了笑 笑得有些陰森 你們放開膽子 保準沒錯 別看我用左手 管保一刀下去 就叫他去見閻王 兩個人追問 你到底有什麼辦法 李誠道 你們倆就是始終不開竅 既然是要殺他 還用得着堂堂正正地跟他打嗎 只要讓他明槍易躲 暗箭難防 不就手到成功了 金紅 陳宇聽到這裏 才恍然大悟 連連點頭 都說有道理 三個人頭碰着頭 把辦法一條一條商量定 可憐馬彪這個人 還在妓院賭場裏睡得正香 做着他的富貴美夢 一點也不知道 死神已經在他身後站了很久了 到了除夕那天 廟裏冷冷清清 外面卻是鞭炮聲此起彼伏 四個人在廟裏擺上酒肉 圍着小桌子喝酒 酒到半酣 李成端着酒杯湊近馬彪 壓低了嗓子說 大哥 我跟你說個事 最近畫派樓附近 來了一位告老還鄉的大官 聽說宦囊豐厚 金銀財寶堆滿了屋子 我這幾天已經全踩好了道 咱們要是辛苦一趟 保管能發一大注彩 馬彪這幾天正好錢花得差不多了 一聽有大買賣 兩眼放光 放下酒杯 什麼時候動手 李成道 依我的打算 最好是明天夜裏 你想？ 今天除夕， 不管窮人富人， 家家都要熬夜守歲 明天是正月初一， 又要忙一整天 到了晚上， 沒有不人困馬乏的 街上沒人， 家家早早上了牀 咱們這時候去 唾手可得 這樣的好日子， 一年裏頭 只有這麼一天， 金紅 陳宇 在旁邊連聲附和， 說得有聲有色， 馬彪點着頭 就這麼辦， 這一回 我還是開路先鋒， 不過得了錢 還得由我來分， 多分少分， 你們可不要爭 李成立刻接口 這個還用說嗎？ 別說分多分少 就算一個子兒不給我們， 也不要緊 我們託着你的本事， 能吃上一碗飽飯， 就心滿意足了 金紅， 陳宇也都連連點頭， 說李成講得有理 馬彪見三的夥伴同聲推戴， 心裏樂開了花， 以爲自己早已把這三個人 鎮得服服帖帖 往後他們更不得不聽 他卻沒想到 馬彪的話 裏頭越藏着苦 他的命 已經被攥在了別人的手裏 到了正月初一的夜裏 天上無月 星星也稀稀落落 四個人把身上收拾得緊緊湊湊 腰間都插着利刃 趁着夜深人靜 朝花牌樓方向走去 街上果然半個人影都沒有 別說人聲 連狗都沒叫一聲 大街小巷 一片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遠處 偶爾傳來一兩聲零星的爆竹 更顯得冷清 馬彪一個人大步 走在最前面 挺着胸 昂着頭 像一隻開路的大蟲 另外三個人 一個接着一個 跟在後面 馬彪滿心想着的是發財 李誠滿心想着的是要他的命 這真叫螳螂捕蟬 黃雀在後 金紅和陳宇心裏七上八下 一個勁兒朝李誠遞眼色 李誠有時候點點頭 有時候搖搖頭 嘴裏一個字也不說 快到花牌樓了 路燈昏黃 照得地上一片慘淡 說不出的淒涼 李誠腳下突然一加勁 幾步就從兩個人身邊搶了過去 一下子緊貼在馬彪身後 說時遲， 那時快， 他猛地拔出刀來， 用盡平生的力氣， 對準馬彪的脖子， 狠狠地砍了下去 因爲他用的是左手， 這一刀便砍在脖子左邊 後來驗屍的仵作生貴 一口咬定 兇手是個用左手的， 其實一點沒看錯， 倒也不愧有點見識 這一刀 因爲又猛又重， 熱血濺出好幾步遠 馬彪連一聲慘叫都沒喊完， 撲通一聲栽倒在地上， 眼睜睜地沒了氣息 李成還是覺得 胸口那團惡氣沒發出來 紅着眼， 掄起刀， 在屍體的後心上 肋條上 又狠狠戳了幾刀， 這才喘着粗氣收了手 驚鴻 陳宇趕緊跑上前來， 見大功告成 連聲說： 快走，快走！ 李成卻反倒不慌， 抹了媽臉上的血 說， 別忙， 這時候不會有人來的 這口刀， 既然殺了人 再帶着也不吉利 爲了滅跡 就把它埋在這裏吧 說着 他走到旁邊的石獅子底下 用手刨開鬆土 把那口沾滿鮮血的刀埋了進去 又把馬彪腰間的那口刀解下來 三個人這才一同悄悄離開 他們一商量 南京不能再待了 第二天一早 便偷偷離開了 可誰也沒想到 這樁案子竟弄成了李代桃僵 讓一個無辜的和尚和一個老實的屠戶 替他們去賠上了性命 此後 這三個人在各個地方流轉 依舊幹着偷盜的勾當 運氣倒不錯 一直沒出岔子 有一回 在蘇州作案 李成除了銀錢 還弄到了一大包珠寶 他存了私心 沒告訴夥伴 只把銀錢拿出來分 珠寶藏在了自己的貼身包袱裏 這種輕巧東西 別人從外面是看不出來的 後來他躺在客棧裏 翻來覆去地想 做賊的人 沒有好下場的 倒不如 趁着手裏有了點本錢 趕緊洗手 離開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 也好落個善始善終 他主意拿定 便悄悄地 一個人 不辭而別 像一隻飛走的孤雁 丟下了那兩個夥伴 他貪戀南京的繁華 想在那裏安個家 立個業 只是花牌樓那樁命案 還懸在心裏 像一根針扎着 不敢貿然去 便先到南京城裏 在茶館酒肆裏 裝作閒聊的樣子 旁敲側擊地打聽 沒想到 人家一說 竟是 那樁案子早就破了 兇手早就殺了 早已雨過天晴 不留一點渣子 李成一聽 心頭那塊大石頭 咚的一聲落了地 高興得差點掉下淚來 他想 有人替我頂了缸 這輩子 我是再不用擔心了 於是 他就留在了南京 把珠寶一件件賣了 開了一份小小的營生 後來 又在昌遼裏贖出 一個妓女 組織了一個臨時家庭 倒也安安穩穩地 過了幾年舒心日子 可是 作惡的人 終究逃不過報應 哪能長久無事？ 最近這一年裏， 那個跟他過日子的女人， 不知道又勾搭上了什麼人 竟捲了錢財， 跑得無影無蹤 李成人財兩空， 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他躺在冷冰冰的牀上 恨恨地想： 怎麼我的命就這樣倒黴？ 可是更倒黴的事情 還在後頭 有一天， 他在街上閒走， 迎面忽然撞上了一個人 抬頭一看， 竟是舊日的夥伴金紅 李成像見了鬼一樣， 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心裏懊惱到了極點 可他心裏明白， 這是躲不開的， 只得硬着頭皮 堆起一臉假笑， 把懷着惡意的金紅請到了家裏， 問起陳宇 金紅說， 陳宇在一次作案時 被失主當場打死了 金紅想到 李成當年不辭而別， 如今又見他有家有業， 過得安逸， 自己卻是個窮光蛋， 心裏怎麼能舒服？ 便說出許多冷言冷語 一句一句 像小刀子似的扎人 李誠只得竭力陪笑 拉交情 說什麼往事不要再提 有飯大家一起吃 他之所以這樣委曲求全 是因爲自己身上揹着人命 只有這個舊日夥伴知道底細 不能不曲意遷就 免得人心難測 惹出意外 從此以後 金紅就在李誠家裏住了下來 吃的喝的 要用錢就伸手 好像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李誠心裏氣 嘴上卻不敢說 何況家底漸漸空了 供給也有些吃力 他恨恨地想 都是自己早年沒做好事 才招來這樣的魔障 誰知更大的厄運還在後面 他好端端的脖子上 忽然長了一個瘡 請了大夫醫治 也不見效 反而越來越厲害 一天比一天潰爛 眼看着就是死生問題 危在眉睫 他灰心喪氣到了極點 躺在牀上 睜着眼睛望着屋頂 忽然想到 這莫不是殺了馬彪的報應 當年那一刀 那樣的狠毒 連屍體都不放過 未免也太過分 他越想越害怕 睡不着 吃不下 一閉上眼睛 就好像看見馬彪滿臉是血 站在牀前 冷冷地望着他 日子一長 把個健壯的漢子 折磨得整日呻吟 毫無生氣 這時候 金紅見李成手裏拮据 榨不出油水了 便不再去麻煩他 隨手拿些現成的衣服 拿去變賣 有時候也重操舊業 做些偷盜的事情 供自己揮霍 李成連自己的性命都顧不過來 哪還有心去管這些閒事 所以 兩個人倒也勉強相安 沒有鬧出什麼嫌隙 誰知造化弄人 偏偏有一天 一件小小的事情 把他們兩個 一前一後 都拘到了公堂上來 李成爲了投鼠忌器 當然不願意控告金紅偷竊 不料何別嫁覺得事有可疑 非要追根問底 於是隔離審訊 借用誘供之法 金紅是個粗人 哪裏懂得這樣的手段 一時氣憤之下 把李成殺人的事 當堂全都抖露了出來 這一來 花牌樓的案子 埋了這麼多年的沉冤 到今天 終於水落石出 大白於天下 再說公堂角落裏 那個叫李剛的差役 聽完金紅的這番話 只覺得天旋地轉 眼前一陣陣發黑 姐夫蔡屠戶 當年含冤赴死的情景 一幕一幕 在他眼前翻騰 他把嘴脣咬出了血 卻硬是一聲沒吭 只在心裏一遍一遍地念着 姐夫 你的冤 總算有人說了 窗外的夜 更深了 燭火搖了一搖 彷彿連十來年前那條冤魂 也終於鬆了一口氣 至於這樁案中案 將來如何翻案 如何昭雪 又是一番曲折 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