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花》朗读(配文字) P23 - 023《孽海花》第二十三回 天威不測蜚語中詞臣 隱恨難平違心驅俊僕
雅集频道
85粉絲
5 次觀看·2025年9月10日
第23回 天威不測 非與眾辭塵
隱恨難平 唯心屈俊樸
卻說鳳孫呼聽智燕 一路悍將近來
只說她放了上海道 一時心慌 倒說不出話來
呆呆地半賞方道 你別大驚小怪地嚇我
說正經 連公公那裡端的怎樣
智燕道 誰嚇你 你不信看這個
說著就懷裡掏出個黃面泥板的小本
鳳孫見是驚爆 接來只一接
第一行就寫著 蘇松太兵被盜 拙張藝不受
鳳孫還倒是自己眼花 忙把大號墨晶鏡往鼻樑上一推
揉一揉眼皮 湊著紙細認
果然仍是蘇松太兵被盜 拙張藝不受十一個字
心中一喜 不免送了一聲佛號
正要向那玉拙觀音頂禮一番
卻恍恍惚惚就不見了智燕
抬起頭來 卻只見左右兩旁站著六七個
紅英青掛 短靴長帶的家人
一個脫著頂帽 一個捧著靈盒
提著潮珠的 抱著護書的
有替他披掛的 有戴他束帶的
有一個霍啷啷地搖著鏡邊
有一個就向上請了個安 報道
外面伺候已齊 請菊姨立刻上任
真個是前呼後擁 呵搖呵溜
把個懵懂小菊爺 七手八腳地送出門來
只見門外齊錚錚地排列著紅泥傘 金字牌
騎鑼叫馬 一對一對長蛇式地立等在當街
只等鳳孫先連進轎 只聽如雷駕一聲賀電
那一溜牌牙 頓時彎彎隱隱地向前走動
走去的道 也辨不清是東是西
只覺得先走的 道都是平如底
直如繩的通渠廣漠
一片太陽光照著馬蹄促起的香塵
一閃一閃地發出金光
誰知後來忽然轉了一個彎
就走進一條羊腸小徑
又走了一程 一發不像
所幸只容得一人一計慢慢地挨上去了
而且曲曲折折 高高低低
一邊是惡木兇林 一邊是危崖亂石
鳳孫見了這些兇險景象
心中疑惑暗存道
我如今到底往哪裡去呢?
記得出門時有人請我上任
怎麼倒走到這荒山野境來呢?
原來此時鳳孫早覺得自己身體不在教中
就是剛才所見的一丈叢人
一剎時也都隨著荒煙漫草
消滅得無影無蹤
連放上海道的事情也都忘了一半
獨自一個在這七高八低的小路上
一腳半一腳地往前走去
正走間 忽然眼前一黑
一陣寒風拂上面來
急忙抬頭一看
只見一座鬱鬱蒼蒼的高崗橫在面前
鳳孫暗息道
好了 如今找著了正路了
正想尋個上去的路徑
纔想走近前來
卻見那缸子前面
蹲著一對巨大的獅子
張了磨牙筍穴的大口
睜了奔停徹電的雙瞳
豎起長簾 梳開鐵爪
只待吃人
在雲煙飄渺中
也看不清是真是假
再望進去
隱隱約約顯出畫洞雕樑
長廊十方
三樓映日
相隔排雲
山徑中
還實見白鶴紋路
彩鳳金牛
遊行自在
但氣象雖然莊嚴
總帶些陰森肅殺的樣子
好像幾百年前的古堡
恐怕冒昧進去
倒要碰著些吃人的虎豹豺狼
迷人的山精木怪
反為不美
鳳孫躊躇了一回
忽聽咯啷咯啷一陣馬關鈴聲
從自己路上飛來
就見一匹跳劍爬山的郡馬
拖著個羊鈴觸頂的桂冠
挺著腰 仰著臉
得意洋洋地只顧往前竄
鳳孫看著那桂冠的面貌
好像在哪裡見過的
不等他進前
連忙迎上去
攔著馬頭失禮道
老兄想也是上綱去的
兄弟正為摸不著頭路
不敢上去
如今老兄來了是急好了
總求你攜帶攜帶
那桂冠聽了哈哈地笑道
你要想上那綱子嗎
你莫非是瘋子吧
那倒誰不知道
如今是走不得的了
你要走道
還是跟著我上東邊去
說著話就把邊向東一指
鳳孫忙依著他邊的去向只一望
果然顯出一條不廣不狹的小徑
看那裡邊倒是暖日融融
香塵細細
江岸桃花爛如雲錦
那徑口卻有一棵
腰腳不群的海南
著力在萬畝之上
下面一層層排列著七八棵大樹
大約是潭淮楊柳
陵姓唐旗等類
湖部盤幹燒雲
濃陰垂蓋
的是一條好路
倒把鳳孫看得呆了
正想細問情由
不到那桂冠就匆匆地
向著鳳孫拱了拱手道
兄弟先偏了
說吧提起碼頭
肆其反輾地走進那東路去了
鳳孫這一急非同小可
拔起腳來要追
忽聽一陣幽幽洋洋的歌聲
從西邊一條道上梨花林吹來
歌道
東邊一條路西邊一條路
西邊梨花東邊桃
白的雲來紅的雨
紅白爭叫雨落雲飄
東海龍女偷了半年桃
西池王母怒挖明珠苗
造化了小兒折了腰
君欲東行修行
我倒不如西邊平
鳳孫循著歌聲
回身希望
纔看見
竟對著東路那一條道上
處處夾著梨樹
開的花如雲如雪
一白無跡
把天上地下照得密密層層
風也不通
鳳孫正在寸涼
那歌聲到越唱越近了
就見有八九個野童兒
頭戴遮日帽
身穿背心衣
腳踏無底靴
面上烏沫塗得黑一打白一打
一面拍著手
一頭唱著歌
穿出梨花林來
一見鳳孫
其連連招手道
來來快上西邊來
鳳孫被這些童兒一唱一招
心裡倒沒了主意
立在那可東可西的高崗面前
東一張西一張
發恨道
照這樣
不如回去吧
一語未了
不提防西邊樹林裡
抖起了一陣漢天陣地的狂風
飛沙走時
只向東邊路上呱啦啦地捲去
一會兒家
就日淡雲淒
神嚎鬼哭起來
遠遠望去
那先去的騎馬官
早被風颳得冒飛噓落
人仰馬翻
萬樹桃花也吹得七零八落
連路口七八株大樹
用盡了昌庭賀月的力量
終不敵排山倒海的神威
只抵抗了三分鐘功夫
稀哩呼啦倒斷了六株
連那海南和幾株可稱棟樑之材的
都連根帶上飛入雲霄
不知飄到哪裡去了
這當兒只聽那梨花臨邊
一個大孩子
拎了八九個狂童
歡呼雷動
搖頭頓足地喊道
好了好了
倒了倒了
誰知這些童兒不喊有可
這一喊
頓時把幾個烏嘴有臉的小孩
變了一群清面獠牙的妖怪
有的搖著驅山鐸
有的拿著迷魂幡
揹了梨山老母的劍
配了九天玄女的符
踏了哪吒太子的烽火輪
使得齊天大聖的金箍棒
張著嘴瞪著眼
耀武揚威
如潮似海地直向鳳孫身邊撲來
鳳孫這一嚇
直嚇得魂魄飛散
尿屁滾流
不絕狂叫一聲
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正危急間
呼庭面前有人喊道
鳳孫休慌
我在這裡
鳳孫迷離中抬頭一看
彷彿立在面前是一個
渾身白衣的老婦人
心裡只當是觀音顯聖來救她的
忙又叫道
菩薩救命啊
只聽那人笑道
什麼菩薩
菩薩坐在桌上呢
鳳孫被這話一提
心裡倒清爽了一半
重又定眼細認了一認
呸
哪裡是南海白衣觀世音
倒是個北京頑固莊智燕
吸著嘴立在她面前
看看自己身體
還坐在佛桌旁的一張大椅上
盧禮貢的葬香只燒了一寸
高綱飛了
梨花林桃花竟迷了
童兒妖怪滅了
窗外半溝斜月
牀前一粒殘燈
靜悄悄
一些風聲也沒有
方曉得
剛才鬧哄哄的
倒是一場大夢
想起剛才自己狼狽的神情
對著智燕倒有些惶愧
把白日拖她到蓮公公那裡謀幹的事
倒忘懷了
只顧有要沒緊地道
你在哪兒樂
這早晚纔回來
智燕道
哎呀呀
這個人可瘋了
人家為你的事
腳不著地跑了一整夜
你倒還樂呀樂呀地挖苦人
鳳孫聽了這話
才把番菜管理地給她匯票
拖她到蓮公公那裡討準信的
一總事都想起來
不覺心裡勃得一跳
盲問道
事情辦妥了沒有
智燕笑道
好風涼話
天下哪有這麼容易的事
我從番菜管理出來
曾慶華那裡這麼熱鬧的窩
我也不敢踹
一口氣跑上蓮公公家
知道約會的事
不會脫毛的
誰知道還是撲了一個空
老等了半天不見回來
問著他們
感興為了預備老佛爺萬壽的事情
內務府請了去商量
說不定多早纔回家呢
我想橫豎事早說妥了
只要這邊票交出去
自然那邊官送上來
不怕他有紅孩兒
來搶了唐僧人參果去
你說對不對
鳳孫一聽紅孩兒三個字
不覺把夢中境界直提起來
一面順口說道
這麼說
那會票你仍舊帶回來了
一面呆呆地只管想著夢
從那一群小孩變成了妖怪
撲上身來想起
只想到自己放了上海道
志願踢門狂喊
看看志願此時的形狀
宛然夢裡
忽然暗暗吃驚道
不好了
我上了小人的當了
照夢想來
小孩者小人也
變了妖怪撲上身來
明明說這班小人
在那裡變著法的捉弄我
小徑者小路也
已經有人逼我走在頭裡
我是沒路可走的了
若然硬要走
必然惹起風波
想到這裡
猛地又想起夢醒時候
看見一個白衣老婦
不覺恍然大悟道
這是我一向虔誠供奉了觀音
今日特地來託夢點醒我的
罷了罷了
上海道我絕記不要了
到時十二萬的一張會票
總要想法片回到手纔好
想了一想
就接著說道
既然你帶回來
很好
那票本來差著
你給我改正了再拿去
致豔愕然道
哪兒的是
數目對了就得了
奉孫道
你不用管
你拿出來看我改正
你就知道了
致豔似信不信的
本不願意掏出來
到底愛著奉孫是物主
不好十分看著不放
只得慢慢地從靴衣裡抽出
挪到燈邊遠遠地一照道
沒有錯呀
一語未了
不妨被奉孫披手奪去
就往自己衣袋裡一塞
致豔道吃了個驚道
這怎麼說
咦 改也不改
索性收起來了
奉孫笑道
不瞞志兄說
票子是沒有錯
倒是兄弟的主意打錯了
如今想過來
不幹這事了
志兄高興
倒是志兄去頂替了吧
兄弟是情願留著這尊銀子
去孝敬寒假潭口袋底的哥姐的了
致豔跳起來道
豈有此理
你這話到底是真話是夢話
你要想想
這上海道的缺
是不容易謀的
連公共的路是不容易走的
我給你鬧神鬧鬼跑了半個多月
這才摸了點邊
你倒好意思
輕輕鬆鬆說不要了
我可沒臉去回覆人家
你倒把不要的道理
說給我聽聽
奉孫仍笑嘻嘻地道
回覆不回覆
橫豎沒有我的事
我是打定主意不要的了
那當然
一個是斬釘截鐵的咬定不要了
一個是面紅頸赤的
死問他為何不要呢
一個笑咪咪只管賴皮
一個直摸摸無非撒潑
正鬧得沒得開交
忽聽砰的一聲
房門開處走進一個家人
手裡拿著一封電報
走到奉孫身旁道
這是南邊發來給張大人的
說著伸手遞給奉孫
就轉身走了
奉孫忙接來一望
知道是從杭州家裡打來的
就吃了一下
拆開看了看
不覺說聲
僥倖
就手遞給智燕道
如今不用爭吵了
我釘了尖了
智燕看看
方曉得奉孫的繼母病故
一封報喪的電報
到此地位也沒得說了
把剛才的一團怒火煞時消滅
倒只好敷衍了幾句安慰的套話
問他幾時動身
奉孫道
這裡的事情料理清楚
也得六七天
當時彼此沒性
各自安歇去了
從此奉孫每日忙忙碌碌
預備回南的事
到了第五日
就看見京報上果然上海道
放了餘邦理
外面就沸沸揚揚議論起來
有的說姓餘的拖了後門顧一舖
走王府的門路的
有的說姓餘的認得了皇妃的親戚
在皇上御前保舉的
奉孫聽了這些話
倒也如風過耳
毫不在意
只管把自己的事緊著趕辦
又歇了一兩天
就偃旗息鼓地回南奔喪去了
但說至厭替奉孫白忙了半個多月
得了這個結果大為掃興
他本意原想做餘楊博的隱憲的
後來看看
餘楊博的門第、資材、氣概
都不如張奉孫
所以倒過頭來
就擱棄楊博
全力注在奉孫身上
誰知如今楊博果真得了上海道
自己的好窩
反給顧一舖裡的郭掌櫃佔了去
你想他心裡怎麼不又悔又恨呢
連公公那裡又不敢去回覆
只好私下告訴他父親轉說
還求他想個法兒
出出這口惡氣
一日清早
至厭還沒起來
家人來回
老爺上頭下來
有事請少爺即刻就去
至厭慌忙披衣出房
不急梳洗
一進奔到小燕平常退朝
坐起的一間書房內
掀簾進去
滿屋靜悄悄的
只見兩三個家人垂手示力
小燕正在那裡低著頭寫一封書信
看見至厭走來
一抬眼道
你且坐著
讓我把高黎商務總辦方安堂的一封要緊信
寫了再說
至厭只得在旁坐了
偷眼看那封信上寫的
全是高黎東學黨謀亂的事情
原來那東學黨是高黎國的守舊黨
向來專與開化黨為仇
它的黨魁叫崔石亨
字號偉大夫的
忽然現在在群羅道的谷附地方起事
有眾五六萬
手蒙白金
手持黃旗
倡言要驅逐窩夷
掃除權貴
高黎軍臣黃旗萬狀
要借中國護商的靖遠兵船前去註腳
那時駐紮高黎的商務總辦
就是方安堂官印叫戴勝的
不敢擅逐
發電到總理衙門請示
小燕昨日已經會商王大臣
發了許借的回電
現在所寫的
不過要她留心觀察
隨時稟報罷了
致燕看著信隨口道
原來高黎反起了亂世了
小燕道
這回比賈申年
金與軍
洪英植的亂世
更要厲害
恐怕要求中朝發兵復原了
說著
那信已寫好
擱在一邊
笑嘻嘻道
叫你不為別的
你知道今天上頭出了一件奇事嗎
漁幫裡革職了
到連累金貴妃、寶貴妃
都擱了妃號
講作貴人
寶貴妃還脫衣受了七十庭仗
兩妃的哥哥致敏
貶折到邊遠地方
老佛也怒得了不得
聽說還牽涉到文運高太師
只謂他是兩妃的師父
幸虧他聞風遠壁
總算免了
致燕半驚半喜地道
爹爹知道這是怎麼做的呢
小燕道
我也摸不清
不知道老佛也聽了誰的話
忽然從園裡回來
一進就到皇妃宮中
拿出一個小拜匣
裡頭都是些沒用的字紙
不知道老佛也
為什麼就天威不測起來
只說金寶兩貴妃
近來習上浮華
屢有其情
所以立刻下了這道言旨
致燕立起來仰著頭道
原來也有今日
論理這會兒事情鬧得也太不像了
總得這位老聖人出來整頓整頓
說這話
一抬頭忽見一個
眉清目秀
出嬌二十歲的俊童
站在他父親旁邊
穿著娃兒臉萬字晝紗袍
罩著美人嬌團花絨馬掛
額上根青
鬢邊發黑
差不多的相公
還比不上他嬌艷
心想我家從沒有過這樣俊俏童兒
忽然想起來道
呀
這是金文清那裡的阿福
怎麼到了我家來呢
致燕正在上下打量
早被小燕看見
一笑道
這是文清那裡有名的人
你從前給他同路進京
大概總認得吧
如今他在文清那裡歇了出來
還沒投著主呢
求我賞飯
我可用不著
只好留著
等機會見出去吧
小燕一面說
一面阿福紅著臉
就走到致燕跟前請了一個安
小燕忽然向致燕道
不差
你給我上金文清那裡去走一趟吧
這幾天聽說他病又重了
我也沒工夫去看他
你替我去走走
禮道就得了
當時致燕答應下來
自去預備出門
按下慢表
如今先要把阿福如何歇出
文清如何病重的細情
敘述一番
免得讀書的說我拋荒本題
原來文清那日看張夫人出房後
就叫小丫頭把杖子放了
自把被窩蒙了頭
只管裝睡
並不愁睬彩雲
彩雲見文清顏色不好
也不敢上來兜的
自在外房呆呆地坐著嗑瓜子
房裡冷清清地無事可說
我卻心要說
張夫人那日在房時
聽了文清的口氣
看了彩雲的神情
早就把那事瞧破了幾分
後來回到自己房中
不消說
有那般獻殷勤的婆兒姐兒
半真半假地傳說
張夫人心裡更明白了
料想文清這回
必然要揚羅倒谷地大鬧
所以張夫人身虛在這邊
心卻在那邊
常常聽候消息
誰知道之後到二更以後
文清那邊總是既無人聲
張夫人倒詫異起來
暗道
難道就這麼罷了不成
忽一念轉到文清心病出獄
感了氣
不要有什麼反覆嗎
想到這裡倒不放心起來
那時更深人靜
萬籟無聲
房裡也空空洞洞的
老媽兒都去歇息了
都躲在燈被黑影裡去打盹
張夫人只得獨自個捏手捏腳
穿過外套房來到堂屋
各處燈都滅了
黑虛虛的毫不怕人
張夫人正有些膽怯
想縮回來
卻望見文清那邊廂房裡一盞燈光
窗簾上映出三四個長長短短的人影
接著一陣淒淒掃掃的講話聲音
直到那邊老媽丫頭還沒睡咧
張夫人趁勢三腳兩步跨進文清外房
靜到房門口
正要接起軟簾
扶挺文清牀上
細細瑣瑣地想
想過處
就聽文清嘀嘀地叫了
彩雲 彩雲
並沒人答應
張夫人蠢道
且慢
他們要說話了
我且站著聽一聽
這當耳張夫人靠在門框上
從簾縫裡張進去
只見靠窗一張鴛鴦戲水的鏡臺上
擺著一盞二龍搶珠的陽燈
照著個碧玻璃的燈罩
發出光來
硬得粉碧緊圍
都變了綠沉沉的
那時見文清一手慢慢地勾起一腳丈兒
伸出頭來
臉上四笑不笑地
遞著靠西壁一張如意軟雲榻
只管發愣
張夫人連忙隨著文清的眼光看去
原來彩雲正卸了晚妝
合衣睡著在那裡
身上穿著件銅心珠扣
水紅小緊身
單束著一條荷花粉盒撒花褲
一諾柳腰兩鉤連辮
頭上枕著湖綠萬紋小陽枕
一碗半散不散的青絲
攜託枕畔
一手託著香塞
一手掩著蘇胸
眉兒簇著
眼兒閉著
夾上酒窩
還問著點淚痕
真有說不出話不像的一種妖艷
連張夫人見了
心裡也不覺動了一動
撲青文清嘆了口氣
微微地拍著牀道
唉哪是你的冤家
我拼著做
說到此夜住了
頓了頓到
我死也不捨他的呀
說話時
文清就正身坐起
喘吁吁披上衣服套上襪
好容易把腿挪下牀沿
踏著鞋
搖搖擺擺地直晃到那榻上
挨著彩雲身體倒下
好一會兒
顫聲推著彩雲道
你到底怎麼樣呢
你知道我的心都為你使碎了
你只管裝睡
給誰慪氣呢
原來彩雲本未睡著
只為文清不理她
摸不透文清是何主意
自己懷著鬼胎只好裝睡
後來聽見文清幾句情急話
又立即起來反湊她
不免心腸一軟
覺得自己行為太對不住她
一陣心酸
趁著此時文清一推
就把雙手捧了臉
鑽到文清腋下
一言不發
嗚嗚夜夜哭個不了
文清道
這算什麼呢
這件事你到底叫我怎麼樣辦呢
有這會兒哭的工夫
剛才為什麼拿那些沒天理的話
來頂撞我呢
說著也垂下淚來
彩雲聽了
一發把頭貼緊在文清懷裡
哽咽著道
我只當你從此再不近我身的了
我也拼著把你一天到晚
千年萬夕的深
有你去割也罷
勒也罷
你就弄死我
我也不敢怨你
我只怨著我死了
再沒一個知心濁意的人服侍你了
我只恨我一時糊塗
上了人家的當
只當嬉皮賴臉一會兒不要緊
誰知道害了你一生一世受苦了
這會兒後悔也來不及了
文清地定彩雲
緊緊地拉了她手
一手不知不覺地替她試淚道
你真後悔了嗎
你要真悔我就不恨你了
誰沒有一時的過失
我倒恨我自己
用了這種沒良心的人來害你了
這會兒沒有別的
好在這事只有你知我知
過幾天借著一件事
把那個人打服了就完了
可是你心裡要明白
你負了我
我還是這麼嘔心挖膽地愛你
往後你也該體諒我一點了
彩雲聽了這些話
索性撒嬌起來
一條粉筆勾住文清的脖子
仰著臉
三分像哭二分像笑地道
我的爺
你算白疼了我了
你還不知道你那人的脾氣
從小隻愛玩
這會兒悶在家裡
自個兒也保不定一時高興
給人家說著笑著
又該叫你翻譯了
我想倒不如死了
好叫你放心
文清道
死呀活著做什麼
在家膩煩了
聽戲也罷
逛廟也罷
我不來管你就是了
文清說了這話
忽然
牙耳作對地打了幾個含金
彩雲道
你怎麼了
你瞧
我一不管
你就著了涼了
本來天氣怪冷的
你怎麼皮袍也不披一件
就下牀來呢
文清笑道
就是怕冷
今兒個
你肯給我先暖一暖被窩嗎
說時
又湊到彩雲耳邊
嘀嘀地不知講些什麼
只見彩雲笑了笑
一面連連搖著頭坐起來
一面晚上頭髮到
算了吧
你別作死了
那當耳
張夫人看了彩雲一派狂樣
文清一味沒氣性
倒憋了一肚子的沒好氣
不耐煩在廳見筆戲了
只得邁步回房
自去安歇
晚景無話
從此一連三日
文清病已漸愈
每日起來只在房中
與彩雲說說笑笑
倒無一毫別的動靜
直到第四天早上
張夫人還沒起來
就聽見文清出了房門
到外書房會客去了
等到張夫人起來
正在外套房
靠著窗朝外梳妝
忽見一個小丫頭慌慌張張
飛也似的在院子裡跑進來
張夫人嚇住道
打驚小怪做什麼
那小丫頭道
老爺在外書房發脾氣了
連阿福哥都打了嘴巴
趕出去了
張夫人道
知道為什麼呢
小丫頭道
聽說阿福
拿一個西瓜水的料煙壺
遞給老爺
不知怎麼的
說老爺沒接好
掉在地上打破了
阿福知道老爺
還是往常的好心
正彎了腰低頭
拾了那碎片
嘴裡道咕嚕道
怪可惜的一個好壺
這話未了
不妨啪的一響
臉上早著了一個嘴巴
阿福吃一下
抬起頭來
又是一下
這纔看見老爺抖嗦嗦的
指著他罵道
沒良心的王八糕
白養活你這麼大
不想我心愛的東西
都送在你手裡
我再留你
那就不用享有完全的東西了
阿福吃了打
道還嘴降說
老爺自不防備
砸了倒怪我
老爺越發拍桌的動怒
立刻叫送方辦
還是今生勃勃求下來
這話捲鋪蓋去了
張夫人聽了
情之事那事發作了
道淡淡的道
走了就完了
嚷什麼的
只管舒喜
也不去管他
一時間
就聽文青出門拜客去了
正是
幻海波濤蹲百怪
晴天雲雨正三生
不知文青趕去阿福
後事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