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原文朗讀 P3 - 03《邊城》第三章
4 觀看·2025年9月15日
兩省接壤處,十餘年來主持地方軍事的,注重在安寂保守,處置海德法,並無變故發生。
水陸商務既不至於受戰爭停頓,也不至於為土匪影響,一切莫不極有秩序,人民也莫不安分樂生。
這些人,除了家中死了牛,翻了船,或發生別的死亡大變,為一種不幸所辦到,覺得十分傷心外,中國其他地方正在如何不幸掙紮中的情形,似乎就永遠不會為這邊城人民所感到。
邊城所在一年中最熱鬧的日子是端午、中秋和過年,三個節日過去三五十年前如何興奮了這地方人,直到現在還毫無什麼變化,仍能成為那地方居民最有意義的幾個日子。
端午日,當地婦女小孩子莫不穿了新衣,額腳上用熊黃蘸酒畫了個王子,任何人家到了這天必可以吃魚吃肉。
大約上午十一點鐘左右,全茶凍人就吃了午飯,把飯吃過後,在城裡住家的莫不倒鎖了門,全家出城到河邊看划船,河街有熟人的可到河街吊腳樓門口邊看,不然就站在稅關門口與各個碼頭上看。
河中龍船以長潭某處作起點,稅關前作終點,作比賽競爭。
因為這一天,軍官稅官以及當地有身份的人莫不在稅關前看熱鬧,划船的事,個人在數天以前就早有了準備,分組分幫各自選出了若干身體結實手腳伶俐的小夥子,在潭中練習進退。
船隻的形式與平常木船大不相同,形體一縷又長又狹,兩頭高高翹起,船身繪著珠紅顏色長線,平常時節多擱在河邊乾燥洞穴裡,要用它時拖下水去。
每隻船可坐十二個到十八個槳手,一個帶頭的,一個鼓手,一個鑼手。槳手每人持一支短槳,隨了鼓聲緩促為節拍,把船向前劃去,坐在船頭上,頭上纏裹著紅布包頭,手上拿兩支小令旗,左右揮動,指揮船隻的進退。
敲鑼打鼓的多坐在船隻的中部,船一劃動便即可蓬蓬燙燙,把鑼鼓很單純地敲打起來,為劃槳水手調理下槳節拍。
一船快慢既不得不靠鼓聲,故每當兩船競賽到劇烈時,鼓聲如雷鳴,加上兩岸人吶喊助威,便使人想起梁洪裕老灌河水戰雷鼓。
牛高水勤洋妖時,也是水戰雷鼓,凡把船劃到前面一點的,必可在稅關前領賞,一匹紅,一塊小銀牌,布居纏掛到船上某一個人頭上去,皆顯出這一船合作的光榮。
好事的軍人,且當每次某一支船勝利時,必在水邊放些表示勝利慶祝的五百響鞭炮。
賽船過後,城中的戍軍長官為了與民同樂,增加了節日的愉快起見,便把三十隻綠頭長頸大熊鴨,頸脖上附了紅布條子,放入河中,敬善於求水的軍民人等下水追趕鴨子,布居誰把鴨子捉到,誰就成為了鴨子的主人。
於是,長潭換了新的花樣,水面各處是鴨子,各處有追趕鴨子的人。船與船的競賽,人與鴨子的競賽,直到天晚,方能完事。
漲水碼頭的龍頭大哥順順,年輕時節便是一個求水的高手,入水中去追著鴨子,在任何情形下總不落空。
但一到次子挪頌年過十二歲時,已能入水避瀑,竄著到鴨子身邊,再忽然從水中冒水而出,把鴨子捉到。這做爸爸的便解嘲似的說:「好,這種事由你們來做,我不必再下水了。」
凡幫助人遠離患難便是入夥,人到八十歲,也還是成為這個人一種不可逃避的責任。天寶挪頌兩人,皆是當地求水划船好選手。端午又快來了,初五劃船,河街上初一開會,就決定了屬於河街的那支船當天入水。
天寶恰好在那天,應向上行,隨了陸路商人過川東龍潭送接貨,故參加的就是挪頌。十六個結實如牛犢的小夥子,帶了香燭、鞭炮,同一個用生牛皮蒙好會有珠紅太極圖的高腳骨。
到了割船的河上游山洞邊,燒了香燭,把船拖入水後,個人上了船,燃著鞭炮,擂著鼓,這船便如一支劍似的,很迅速地向下遊長彈射續。
那時節還是上午,到了午後,對河漁人的龍船也下了水,兩支龍船就開始預習種種競賽的方法,水面上第一次聽到了鼓聲,許多人從這鼓聲中感到了節日臨近的歡悅。
築林和吊腳樓對遠方人有所等待,有所盼望的,也莫不因鼓聲響到遠人。在這個節日裏,必然有許多船隻可以趕回,也有許多船隻只和在半路過節,這之間便有些眼目所難見的人事哀樂,在這小山城河街間,讓一些人嬉喜,也讓一些人皺眉。
彭彭鼓聲掠水越山,到了渡船頭那裡時,最先注意到的是那隻黃狗,那黃狗汪汪地吠著,受了驚示地繞屋亂走,有人過渡時便隨船渡過河東岸去,且跑到那小山頭向城裡一方面大吠,翠翠正坐在門外大石上用棕葉鞭炸猛蜈蚣丸。
見黃狗先在太陽下睡著,忽然醒來便發瘋似的亂跑,過了河又回來,就問他罵他:「狗,狗,你做什麼?不許這樣子。」
可是一會兒那聲音被他發現了,他於是也繞屋跑著,且同黃狗一塊兒渡過了小溪,站在小山頭聽了許久,讓那點迷人的鼓聲把自己帶到一個過去的節日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