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往事》汪曾祺憶舊散文集 P21 - 一輩古人

一輩古人盡德齋 天王寺是高遊八大寺之一 這寺裏曾藏過一幅無道子畫的觀音 這是可信的 清理闢橫 還曾賦長詩體永 看詩意 此人是見過這幅畫的 天王寺始建於宋純熙年 明代爲倭寇焚燬 清初重建 這幅畫 想是宋代傳下來的 據說有一個當地方官的要去看看 從此即不知下落 這不知是什麼年間的事 反正 這幅畫後來沒有了 天王寺在臭河邊 臭河邊是地名 自北市口至粵塘一帶 屬於后街的地方 都叫臭河邊 有一條河 卻不叫臭河 我到現在還沒有考察出來 應該叫什麼河 這一帶的居民 則簡單地稱之約河 天王寺邊河 山門 外極是河水 寺的殿宇高大 佛像也高大 但是多年沒有修飾 顯得暗舊 寺裏僧衆頗多 我們家凡做佛事 都是到天王寺去請和尚 但是寺裏香火不勝 很幽靜 我父親曾於月夜到天王寺找和尚閒談 在大殿前石屏上 看到一條機關蛇 他三步竄上臺階 纔沒被咬着 機關蛇 即眼鏡蛇 有劇毒 蛇不能上臺階 父親才能逃脫 未被追上 寺廟中有蛇 本是常事 但也說明 人跡稀少矣 天王寺常常駐兵 我的小說《陳小手》裏寫的天王廟 即天王寺 駐在寺裏的兵 一般都很守規矩 並不騷擾百姓 我曾見一個兵 半躺在探到水面上的歪帛柳樹上吹簫 這是一個很獨特的話經 我是三天兩頭要到天王寺的 從我讀的小學放學回家 躺步走正階 走後階 天王寺是必經的 我去看燒房子 我們那裏有這樣的風俗 給死去親人燒房子 房子是到紙紮店定製的 當然要比真房子小 但人可以走進去 有廳 有室 有花園 花園裏有花 廳堂裏有桌有椅 有自鳴鐘 有水菸袋 燒房子在天王寺的旁門邊的空地上 和尚敲動法器念一通經 然後由親屬舉火燒掉 或者什麼也沒得看 就從旁門進去 隨喜一番 看看佛像 在大的青石上躺一躺 大殿裏涼嗖嗖的 夏天躺在青石上 印人 天王寺附近住過一個傳奇性的人物 叫晉德齋 這人是個練武的 江湖上流傳兩句話 打遍天下無敵手 謹防高遊晉德齋 說是 有一個外地練武的 不服 遠道來找晉德齋較量 晉德齋不在家 鄰居說 他打醬油醋去了 這人就在竹家巷一家茶館裏等他 有人指給他 這就是晉德齋 這人一看 晉德齋一手端着滿滿一碗醬油 一手端着滿滿一碗醋 快走如飛 但是碗裏的醬油醋卻紋絲不動 這人當時就離開高遊 搭船走了 晉德齋練的這叫什麼功 兩手各持醬油醋碗 行走如飛 醬油醋不動 這可能嗎 不過 用這種辦法來表現一個武師的功夫 卻是很別緻的 這比揮刀舞劍 口中嗨嗨地亂喊 更富於想象 我小時走過天王寺 看看那一帶的民居 總想 哪一處是晉德齋曾經住過的呢 後於晉德齋 也在天王寺附近住過的 有韓小便 這人是教過我祖父的拳術的 清代的讀書人 除了讀聖賢書之外 大都還要學兩樣東西 一是學佛 一是學武 這是一時風氣 據我父親說 祖父年輕時腿腳是很有功夫的 他有一次下鄉看青 夜間遇到一個糞坑 我們那裏鄉下的糞坑 糞坑多在路側 坑滿與地平 上節薄殼 夜間不便其爲坑爲地 他左腳踏上支是糞坑 右腳使勁一躍 即躍過糞坑 想一想 於瞬息之間 轉換身體的重心 盡力一躍 躺無功夫 是不行的 祖父是得到韓小便的一點傳授的 韓小便的一家都是練功的 他的夫人能把一張板凳放倒 板凳的兩條腿着地 兩條腿翹着 他站在翹起的板凳腳上 做騎馬蹲當式 以一塊方石置於膝上 用毛筆大說 天下太平四字 然後推石一躍而下 這是很不容易的 何況他是小腳 夫人如此 韓小便功夫可知 這是我父親告訴我的 不知是他親見 還是得諸傳聞 我父親年輕時學過武藝 想不忘語 張正陶故鄉的食物有一段 我父親有一個很怪的朋友 叫張正陶 他很有學問 曾教我讀過項羽本紀 他博有田產 不置生業 整天在家研究易經 算卦 他算卦用師草 全城只有他一個人 用師草算卦 據說他有幾卦算得極靈 有一家丟了一隻金戒指 懷疑是女傭人偷了 這女傭人蒙了冤枉 來求張先生算一卦 張先生算了 說戒指沒有丟 在你們家炒米談蓋子上 一找 果然 我小時就不大相信 算卦怎麼能算得這樣準 怎麼能算得出 在炒米談蓋子上呢 不過他的這一卦 說明了一件事 即我們那裏炒米罈子 是幾乎家家都有的 故鄉的食物這幾段 主要是寄炒米的 只是連帶涉及張先生 我對張先生所知道 也大概只是這一些 但可補充一點材料 我從張先生讀項羽本紀 四在我小學畢業 那年的暑假 算起來 大概是虛歲十二歲 即十足年齡十歲半的時候 我是怎麼從張先生 讀這篇文章的呢 大概是我父親 在和朋友吃早茶的時候 聽見張先生談到史記 如何如何好 項羽本紀寫得怎樣怎樣生動 忽然靈機一動 就把我領到張先生家去了 我們縣裏那時 闢逆一世的名士 除經書外 讀集部書的較多 讀子史則少 張先生單于讀史 是少有的 他教我的時候 我的面前放一本史記 他面前也有一本 但他並不怎麼看 只是微閉着眼睛 朗朗地背誦一段 給我講一段 很奇怪 除了一篇項羽本紀 我以後再也沒有 跟張先生學過什麼 他大概早就不記得 曾經有過一個 叫汪曾祺的學生了 張先生如果活着 大概有一百歲了 我都七十一了嗎 他不會活到這時候的 張先生原來身體就不好 很瘦 黑黑的 被威馱 除了朗讀史記時外 他的語聲是低雅的 他的夫人是一個 微胖的強壯的婦人 看起來很能幹 張家的那點薄薄的田產 都是由他經管的 張種桃豬是不問 而且還抽一點鴉片煙 其受夫人俠制是很自然的 一個十多歲的孩子 也感覺得出來 張先生有些拒內 張先生請我父親 刻過一塊圖章 這塊圖章很好 與腦洞 只是很小 高約四分 長方形 我父親給他刻了兩個字 陽文 中桃 刻得很好 這兩個字很好安排 他後來還請我父親 刻了兩方壽山石的圖章 一刻陽文 一刻陰文 文曰 豬虎野人 天涯浪跡 原來有人攛掇他出去闖闖 以捕掛爲生 圖章是準備印在掛像試解上的 事情未果 他並未出門浪跡 還是在家裏囚着 最近幾年 《易經》忽然在全世界走翹 研究的人日多 角度多不相同 有從哲學角度的 有從史學角度的 有從社會學角度的 有從數學角度的 我於《易經》一無所知 但我覺得 這主要還是一部占卜之書 我對張仲陶算的戒指 在炒米談蓋子上那一掛 表示懷疑 是覺得這是迷信 現在想想 也許他是有道理的 如果他把一生經研易學的心得寫出來 包括他的那些掛曆 會是一本很有意思的書 但是 寫書 張仲陶大概想也沒有想過 小說《穗寒三友》中紀陶民 在看了靜怡府的祖父 父親的畫稿後 拍着畫案說 無相顧多才俊之士 而皆困居於朋友之中 生民不出於禮相 悲哉 張仲陶不也是這樣的人嗎 薛大娘 薛大娘家在臭河邊的北岸 也就是臭河邊的盡頭 過此即爲螺絲壩 不屬臭河邊了 她家很好人 四邊不挨人家 遠遠地就能看見 東邊是一家米廠 整天聽見碾米機煙桶 彭彭的聲音 西邊是他們家的菜園 菜園西邊是一條路 由東街超近到北門進城的人 多走這條路 路以西也是一大片菜園 是別人家的 房是草頂碎磚的房 但是很寬敞 有堂屋 有臥室 有廂房 薛大娘的丈夫是個財富 是個極其老實的人 整天不說一句話 只是在東廂房裏 帶着兩個徒弟低着頭不停地逢 兒子種菜 所種四支青菜一種 我們每天上學 放學 都可以看見薛大娘的兒子 用一個長頂的水窯子澆水 澆糞 水 糞 山面式地灑開 因爲用水方便 下河即可單來 人也勤快 菜長得很好 相比之下 路西的菜園就顯得有點荒晦不致 薛大娘賣菜 每天早起 兒子砍得滿滿兩筐菜 在河裏靜一會兒 薛大娘就挑起來上街 鮮魚水菜 不只是爲了上分量 也是爲了仙陵好看 我們那裏的菜筐 是扁圓的淺筐 但兩筐菜也百十斤 薛大娘挑起來若無其事 她把菜歇在保安堂藥店的廊檐下 不到一個時辰就賣完了 薛大娘靠五十了 她的兒子都那樣大了嗎 但不顯老 她身高腰直 處處顯得很健康 她穿的雖然是粗藍布衣褲 但總是十分乾淨利索 她上市賣菜 赤腳穿草鞋 鞋、腳都很乾淨 她當然是不打扮的 但是頭梳得很光 臉洗得清清爽爽 雙眼有光 扶着扁帶一站 有一股英氣 英氣這個詞 用之於一個賣菜婦女身上 似乎不怎麼合適 但是除此之外 你再也找不出一個合適的字眼 薛大娘除了賣菜 偶爾還幹另外一種營生 拉皮條 就是《水滸傳》所說的馬伯溜 東大街有一些年輕女傭人 和薛大媽很熟 有的叫她乾媽 這些女傭人 都是發育到了最好的時候 一個一個亞塞仙桃 街前街後有一些後生家 有的還沒成親 有的娶了老婆 但老婆不在身邊 由頭粉面在街上一走 看到這些女傭人纏貓似的 有時一個後生看中了一個女傭人 求到薛大娘 薛大娘說 等我問問 因爲彼此都見過 梅雨暮成 大都是答應的 薛大娘先把男的弄到西廂房裏 然後悄悄把女的引來 關了房門 讓他們成起好事 我們家一個女傭人 就是由於薛大娘的撮合 和一個叫工廠俠的管田和的 管田和是爲地主料理田母 收租事務的 歡會了幾次 懷上了孩子 後來是由薛大娘弄了藥來 才把四孩子打掉 薛大娘沒想到 別人對她有什麼議論 她認爲 一個有心 一個有意 我在當中搭一把手 這有什麼不好 寶安堂藥店的管事姓蒲 行三 店裏學徒的叫他蒲三爺 外人叫他蒲先生 這藥店有一個規矩 每年給店中的同事 輪流放一個月假 回去與老婆團圓 其餘十一個月都住在店裏 每年打十一個月的光棍 蒲三爺自然不能例外 他才四十歲出頭 人很精明 也很清秀 薛大娘給他拉攏了一個女的 這個女的不是別人 是薛大娘自己 薛大娘很喜歡蒲三 看見他就沒開眼笑 誰都看得出來 他一點也不掩飾 薛大娘趴在蒲三耳朵上 直截了當地說 下半天到我家來 我讓你 薛大娘不怕人知道了 她覺得她乾熬了十一個月 我讓她快活快活 這有什麼不對 薛大娘的道德觀念 和大戶人家的太太小姐 完全不同 在1991年第十二期 北方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