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麗娟老師主講】唐詩新思路（一）「夕陽」的一段生命史——《天淨沙‧秋思》的血脈::夕陽主旋律的變奏

來比較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 就是同樣都是夕陽 然而聖堂的夕陽跟晚堂的夕陽是非常不一樣的 我把它稱之為夕陽主旋律的變奏 請看聖堂我們很熟悉王之幻的燈冠雀樓 我們小學就會背的 他看到的夕陽是這樣子的 白日依山盡 這就是夕陽 然後看到黃河入海流 可是我們先在這邊暫停 太陽要墜落了 黃河要奔流到海 那李白不是高歌 奔流到海不復回嗎 然後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 朝如青絲暮成雪 那這樣一個磅礡的席捲一切的 永不回頭的巨大的時間之河 照理來講會對李白產生那樣強大的衝擊 所以他纔要五花馬千金求忽而江蘇換梅酒 與爾同消萬古愁對不對 可是你看他王之幻在這首詩裡面 他緊接著下來的透過夕陽所表達的 絕對不是這個面向 相反的他非常的積極 非常的剛健 有一點那種天行健 君子以自強不息的感覺 所以他下面說的是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他竟然覺得我們人定可以勝天 我們可以跟大自然拔河 我們可以搶救時間 沒關係 太陽雖然一定會墜落 可是我可以用人的力量 讓它墜落得更晚 我可以跟大自然做一番較勁的 我覺得這不是誇輔逐日的虛擔 它是真正的透過人的努力 而且確實有效的去達到一定的一種人本的勝利 所以我爬得更高 我用我的力量站得更高 然後我看得更遠 因此太陽不就被我所挽留更多的時間了嗎 所以更上一層樓之後 是人靠自己的雙腳努力達到的 所以他爭取到的就百分之百是人的勝利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在聖堂 即使面對夕陽這個無可挽救的自然軌跡 然而他們還是相信人可以自主 人可以在一定程度裡面去發揮人定勝天的精神 可是我們再來看一下同樣的夕陽 在李商隱 我們以晚唐的李商隱做例子 就更清楚看到這個時代變化的消息 當然這其中也有詩人個性的特徵 就很鮮明的對照出來 那夕陽在李商隱的《樂遊園》裡面 大家都很熟悉了 他說夕陽無限好 只是近黃昏 他也感受到了夕陽的美了 他也被那一種幽悶所折磨的心情 也都被這個夕陽的美給洗滌了 我這樣說是有前面的根據 假如大家對《樂遊園》很熟的話 應該知道李商隱為什麼會去看到夕陽 是因為他向晚亦不適 所以驅車登古園 所以你看他同樣是在向晚的亦不適之中 他有一種很不舒暢的、鬱悶的感覺 而且就在向晚時分 那我覺得當然我們可以具體來說 他那天在發生什麼事情到傍晚心情不好 可是我想應該不是這麼的簡單 而是說他對於夕陽黃昏 也同樣有那種很本質性的感傷 我把它叫做黃昏憂鬱症 就是看到夕陽就覺得又是一個終結 又是一個無可奈何、無可挽救的一個結束 然後今天就從此一去不復返 我想稍微敏感的人 或者是帶有一點悲劇性的人 大概得到的都會是黃昏憂鬱症 可是我每次在課堂上問我們的同學 他們都很開心地說 夕陽很好啊 就可以去吃晚飯了 都下課了 好快樂 所以我想就顯然 這一群學生非常的幸福 所以他們看到的夕陽 帶給他們的就是很正面的訊息 那我們的李湘瑩當然不一樣 她非常悲劇性的 我們下一個單元會來談她 所以她在抑不適的狀況之下 她驅車登谷園 為什麼驅車登谷園 很明顯李湘瑩也在掙扎 她想要來解決她這個抑不適的心靈重擔 她採用的方式就是驅車登谷園 這個谷園就是樂遊園 它是整個長安地勢最高的地方 所以她特別用驅車 為什麼要驅車 可能大家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實際上很重要 因為太陽墜落的速度很快 所以你不快一點 你趕到高處的時候 太陽早就不見了 那是來不及的 所以試想 李湘瑩真的也是想要 玉蟲千里目更上一層樓嗎 她也真的這樣做了 所以她用驅車 一種當時最快的交通速度 她其實也是要來跟大自然爭取時間的 所以她不是不努力 我覺得李湘瑩真正的悲劇不是在於 她很倒楣的受到很多命運的打擊 然後被命運之神嘲弄 然後就莫名其妙的都不是她的錯 可是她就一直被剝奪她最珍貴的東西 以至於她的人生就是一連串的倒楣史 其實不是這個意思 我覺得李湘瑩的悲劇 我們在下一個單元會看得更清楚 她的悲劇就在於 她竭盡了所有的努力 那麼也窮盡各種可能性 然而最後她終於還是會被幸運 或者是被美麗的命運之神所背棄 或者呢 這是第一點 第二個我覺得更重要的更深的悲劇是 她根本就認為 我再怎麼努力 我最後會收穫的就是夢幻泡影 她已經做了這個認知 這個纔是一個人真正的悲劇所在 因為當一個人 他不是悲劇性格的時候 他可以屢敗屢戰 對於他的一連串失敗 他永遠可以用一種 物傲不屈的一種態度來解釋他 他可以解釋為是天將降 大任於斯人也 所以我的這一切打擊都是要錘鍊我 讓我成為一個更堅強的人 所以一個人怎麼看待他的人生 這基本上纔是他真正的人格特質 而李湘允是 她根本就是認為 再怎麼努力 再怎麼樣的 現在眼前的這個幸福 它終究會是虛幻 最後我會收穫到的 也就是一場虛空 這個是她對她的人生的認知 因此呢 我們會看到她很多的詩 都反映出這樣的心態 我覺得這是李湘允真正的悲劇 因為一個真正的悲劇是 她認為她的人生就是悲劇 這個纔是真正的悲劇嘛 所以呢 李湘允做了努力 她說我驅車登谷園 我也想要更上一層樓 然後去挽留夕陽墜落的速度 然後呢 她說對 我也真的做到了 所以我驅車登谷園之後 我看到的是夕陽無限好 果然就是無限壯麗 彩霞滿天 對不對 那她的心 照理來講 我們到第三句所看到的李湘允 應該是她的整個心情的起伏 跟她的這個喜怒哀樂的進展 是不是應該已經抵消了 亦不是才對嘛 否則她怎麼會說夕陽無限好呢 那個無限好 不只是客觀上面夕陽的美 應該也包含她的心情呢 不適之感被沖消之後的那一種 被美所洗滌之後的那種淨化的感覺 對不對 照理來講 我們一般正常人 或者是比較正面比較積極的人 到此是不是就來歌詠 大自然的永恆跟美好了 不是嗎 對 可是我覺得李湘允之所以是李湘允 就是因為她接了第四句 她說夕陽無限好 只是鏡黃昏 太短暫了 所以呢 我終究要被迫去面對一個 比亦不是更深層 更本質性的幻滅 所以於是可憐的李湘允 她到了只是鏡黃昏 下面也接不下去了 就跟我們的水洋帝一樣 一望暗消魂了嘛 所以心情動盪 整個人大概進入到 已經沒有辦法控制 即將崩解的那種處境 所以 透過這首詩 我們其實就是要來幫助 下面第二個單元 我們來瞭解 李湘允到底 真正說來她的人格結構 她的一個自我認知的模式 是什麼樣子 這纔是比較最貼近她的一個根源 這個是我們先做一個先期的準備 但是回到我們的夕陽意象 那很明顯的啦 這個只是鏡黃昏的幻滅感 不已還是一個不安定的 絕望的 稍縱即逝的 人們無法牢牢握住的 那種無常的體現 那就是跟王之幻就非常不一樣 事實上從客觀來講 夕陽是絕對會墜落的 好 我想我們到目前為止 沒有一個人能夠做到 不讓夕陽墜落下來 除非在神話 可是問題是面對這個 必然墜落的一個客觀事實 我們怎麼去面對它 怎麼去解釋它 然後我們為這個事情做了什麼事 這就反映出不同的性格 那我覺得歸根究底 重點真的就還是在於 性格決定命運 所以呢 一方面夕陽無限好 只是鏡黃昏是李尚穎的性格 可是說實在的 它也同樣反映出整個中晚堂 在這一方面的一個集體形象 他們的心靈圖景 所以呢 就會跟初聖堂非常不同 那麼把這個在配合 剛剛所提到的劉長青 所開發出來的意象群結構 那麼當然這必須追蹤到 杜甫晚年的一個創構 總而言之 我們非常清楚地看到 不只是李尚穎個人 而是整個中晚堂 他們140年 在一個整個時代 非常巨大的衝擊之下 他們整個面臨到的 就是觀看世界的方式的 本質上的改變 那麼在這裡 我很想要分享一個數字 因為 我覺得這個數字可以很好的幫助 我們去感受那個時代 到底他們發生了什麼事 然後他們心裡到底受到什麼衝擊 我記得十幾年前 臺灣發生非常 非常慘烈的地震 就是九二一事件 那時候的死亡人數是五千多人吧 那我身邊所認識的一些人 他們都受到很大的衝擊 好幾位甚至得了憂鬱症 因為他們沒有辦法想像 我們這樣一個視為 視為我們的家園 而且一直這個家園都非常的平安 非常的正常 我們甚至以這個作為將來 會無窮無盡想像 未來的一個根底的一個世界 會發生這樣的動搖 而且五千多人的死亡 對有一些人來講 這是無法想像的 以至於他們受到非常大的衝擊 所以像我的朋友裡面就有人 幾乎是淚憂鬱症 整個心情非常低潮 非常沮喪 事實上他的家人 他的朋友沒有任何人受到損失 可是對他來講 這就是一個很不可思議的事情 那麼在這樣的一個對照 在這樣一個對照之下 我們來看唐代的安史之亂 到底為什麼我們說它是一個 很全面的很毀滅性的打擊 我舉的例子是 我第一次讀到的時候也非常吃驚 我覺得那種吃驚是真的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就是無法瞭解 怎麼可能 我們對於真正不可思議的東西 事實上一開始看到它 就是麻木沒有反應的 因為那是完全超乎你的認知 我當時看到這個數字的感受 數擊盡致 那就是天保十三年 也就是天保十四年十一月 發生安史之亂之前一年 大唐帝國他做了一次 群國人口普查 那時候的數字是五千萬人 就是透過他們的家庭形式 平均人口數 那他們是用戶數來算 用戶數來算 我們反推回來大概是五千萬人 那麼安史之亂打了七年多 我們都很籠統就說八年 那麼天保十四年年底發生安史之亂 然後一路就這樣開打 那麼歷經到第三任皇帝 因為玄宗殉位為太上皇 後來太子接任為肅宗 可是肅宗他病逝的時候 安史之亂還沒有打完 這場戰爭沒有打完 然後接下來帶宗即位 是在帶宗即位以後 纔算是勉強平定安史之亂 那慘烈的勝利之後 要修身養息 因為一片混亂滿目瘡痍 所以大概又休養了幾年 那皇帝得知道說 我現在接收的國家是什麼樣子 我有多少人可以用 因為那整個是決定國家的運作 於是隻好再動員很大的人力 再做一次全國人口普查 那時候的數字 換算成我們今天可以理解的 那是1700萬人 對 也就是隻剩下三分之一的人口 那這個一般來講 這是不可思議的 因為他不是當掉三分之二的人 想想看 如果我們是把一個班當掉三分之二 我們老是會被控告的 第一個是不可能 第二個 對這一般的學生來講 是不是也是非常慘烈的遭遇 怎麼可能當掉三分之二 這怎麼回事 可是當掉三分之二 只是沒有拿到學分 我們都已經覺得不可思議了 那現在是死亡三分之二 然後換句話說 死亡人數是三千多萬人 已經完全超過臺灣的總人口 剩下的人也不足現在臺灣的總人口 所以這是一個很可怕的打擊 所以到處都是死亡 每一個人都是絕對直接受到衝擊的 如果說遠在南投的一場地震 會讓生活在臺北 與他完全沒有任何人際關聯的人 都受到這個衝擊 那麼就發生在你周遭 那麼慘烈的普遍性的死亡 為什麼不會對人發生重大的衝擊呢 那麼所以經濟學人 英國的一個有名的雜誌 他在有一篇文章裡面也有提到安史之亂 他說安史之亂的死亡人口 不算是世界有史以來 五金中外最多的 因為像二次世界大戰一次性可能就更多 可是他說就人口比例來講 死亡人數最多的全世界的紀錄 就是安史之亂 所以安史之亂是金氏紀錄的保持者 這個大概實在是不值得驕傲 也是一個無可奈何的結果 可是呢 我們如果從這個數字 就更能夠很具體的體會 為什麼中晚堂他們有這麼強烈的不安定感 那除了就是這種直接的衝擊之外 還有就是大唐盛世一去不回呀 對他們來講 真真實實的禮運大同篇的歷史落實的 這麼一個美好的烏託邦 就這樣突然之間煙消雲散 土崩瓦解 你親眼見證一個這麼美好 這麼有價值的東西的破滅 人是不可能不受到影響的 那其中當然最敏感的 最脆弱的李商隕 他的反應就特別的鮮明 但是我想整個時代 這已經是他們無可逃脫 必須要面對到的新的時代的課題 所以呢 再加上說安史之亂造成了繁政割據 中央無力 以至於文人知識分子的出入 直接受到這麼樣一個巨大的改變 所以他們整個人生就也陷入到不安定之中 沒有一個可以如常的規劃 然後我們照那個規劃走 人生保證你會不斷的晉升 已經沒有這樣的可能了 就好像我們現代人一樣 不是你拿到博士就一定有工作 那這麼一來當然大家都會有一種恐慌感 所以其實這是人同此心 那麼在這樣的狀況之下 我只是希望透過這麼一個簡短的解說 那麼要來談的一個問題就是說 以這個西洋的這一段生命史而言 我們聚焦於天淨沙丘斯 但是實際上追蹤它的血脈來源 我們一路上從隋煬帝 然後看到了杜甫、劉長青 然後最後我們發現 主要是在這兩個人或這三個人的手中 當然不能夠忽略 還有這些人背後整個時代背景所提供的土壤的養分 但是畢竟是由這幾個人給具體呈現出來 那麼事實上原來在馬志遠之前 有這麼多重要的人物已經為他打了非常充分的基礎 所以天淨沙不是突然之間從石頭蹦出來的孫悟空 它是在一個很漫長的時間的長河裡 是一個擁有著非常豐富養分的母胎裡面去孕育出來的 所以這麼一來 我們對一首作品 我們的認識就會不一樣 我們會感激 自然有一個非常豐富優美的文化的血脈 然後提供給我們藝術上豐沛的創作養分 這個是我覺得我們即使今天在談文創 也都必須要意識到的一個問題 在一個沒有傳統淵源的情況底下 是不可能有文化創新的 這個是我們一直都忽略掉的問題 因為沒有根的東西 它不可能成長跟變化 它可能會像浮游一樣突然之間綻放出某一些不同的色彩 但是那個是沒有辦法持續累積 也因此它不可能生根 所以我想為什麼講唐詩新思路 這是我希望透過《夕陽的這段生命史》所提供的 另外一個也當然是希望在這個探本溯源 追蹤日記的過程中 我們又重新認識一個歷史人物 也就是隋煬帝 然後讓我們重新認識到唐代 我們一直高度的在讚美他 我們以為就是天可汗的那個時代的唐代 實際上這個王朝的生命是斷裂的 因此在很多的文學、文化 還有思想的研究學者 大家的共識就是 中晚唐說起來 與其說它是出聖唐的延續 因為它都叫唐代 但是實際上它更接近宋代 它的很多思想 它們的這個世界觀、宇宙觀、生命觀 還有它們對於生活的品味 它們看這個世界的方式 然後它們怎麼樣去開創生命的意義這些問題 其實都更接近宋代 可以說宋代是中晚唐的演句 它們更接近 在本質上更更接近 所以我想 所以如果從這個角度來講 認識唐詩 就更不可以是呼倫吞棗的 或者是一概而論的 而是我們注意到其中的有機變化 然後我們會發現時代告訴我們的 可能不是我們在我們這個現代所想當然而 所以研究唐詩的有趣在這裡 一方面你可以完全聚焦在文本 然後看到它本身的美學的豐厚層次 但是我們也可以回歸到它的歷史脈絡 那麼用一種生命史的觀念來認識它 於是我們就會發現原來淵源流長 然後有這麼多我們所不知道的 或者是我們認識這個人 卻不知道他參與了這麼一個創造的過程 這麼一來 我們對於過去的文學文化的認識 視野就會打得更開 然後會看到更寬廣的內涵 我希望這可以算是唐詩的新思路的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