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大學】中國宋詞唐詩〈宋詞篇〉(全59講)陶然 33-清真詞法-融化詩句 (2)

三味书院
37粉絲
3 次觀看·2025年1月1日
周邦彥的詞對於詩句的
習用 剪裁 改造
還有一種方法是比較特別的
就是對於詩句的組合與點化
他經常在一首詞裏面
化用數句不同詩人的詩句或者立意
經過他自己的組合 點化 重新組織 改造
形成有新意的再創作
這方面我們舉一個例子
周邦彥很有名的一首詞叫《西河》
是一首精靈懷古詞
這首詞是這樣的
迦麗帝南朝盛世綏紀
三維故國繞青江 幾環對起
怒濤寂寞打孤城 封牆遙渡天際
斷崖豎遊稻語 莫愁亭子成記
空於舊跡鬱蒼蒼 霧塵半壘
夜深越過女強來 賞心東望淮水
久其細骨甚處事 想依稀王謝陵裡
燕子不知何事 如尋常相莫人家相對
如說新王斜陽裏
這首詞裡面的很多句子
我們讀起來都有一種似曾相識之感
如果我們讀過唐代詩人劉禹希的《精靈五題》
就會越發的體會到這種熟悉感
《精靈五題》裡面有兩首
一首叫《石頭城》
一首叫《巫醫像》
都是很有名的作品
《石頭城》是這樣說的
三維故國周遭在
朝打空城寂莫回
淮水東邊舊時月
夜深環過女強來
《巫醫像》更加有名了
朱雀橋邊野草花
巫醫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唐前宴
飛入尋常百姓家
另外還有像古月府莫愁樂
莫愁在何處
莫愁石城西
亭子答兩講
催送莫愁來
我們只要把這三首詩
和周邦彥的這首《西河詞》一比對
我們就能發現
因為這三首詩都和《精靈》
也就是現在的南京是有關係的
周邦彥寫這首《西河精靈懷古》
當他寫這首詞的時候
腦海裡面所聯想到
所出現的就是一系列
歷史上著名的圍繞《精靈》有關的詩句
然後他從中選擇了幾首
把這幾首經過組合
進行再創造
成就了周邦彥的詞
一個非常有名的名片
這個在詞史上
甚至整個文學史上面都比較少見的
就是整首詞基本上都是
拿前人的詩句加以重新組織的
但是這次卻成為後人公認的
周邦彥的名作之一
清代陳亭祚就評價這首詞說
此詞純用唐人陳句融化入律
氣韻成雄 蒼涼悲壯
直是壓遍古今
古往今來的《精靈懷古》的作品都被他壓倒了
說《精靈懷古》詞古境不可生熟
要當以美陳此詞為絕唱
其實在整個宋代詞史之中
《精靈懷古》這個主題這個題材是有很多作品的
但是後人一致公認
寫得最有名的或者寫得最好的
恰恰是周邦彥的這首《西河精靈懷古》
而恰恰是一首典化組織前人詩句而得來的一篇作品
清末力衡感辭選
他說張玉田也就是張炎
為清真最長處在融化古人詩句
如字幾出
讀此詞可見詞中三昧
他的意思就是說
我們去讀這首詞就能越讀得多
就越能夠發現瞭解周邦彥的知識是怎麼組織的
怎麼把一個前代的已經很有名的詩句
很有名的作品組織成為
經過重新改造
組織成為自己同樣一篇很有名的作品
這就不是簡單的習用
甚至一般所謂的畫用
甚至更加不能說是所謂抄襲
它實際上是一種再創造
在五代歐陽炯所作的《花間集序》裡面
就講到了詞的一個創作環境或者它的用途
則有
起雁公子秀晃佳人
抵夜夜之花間聞愁麗景
舉仙仙之玉指拍案相談
不無清覺之詞
用諸驕勞之態
可見
詞字初生初起的時候
本來就和詩歌很不相同的特點
王貴為在《人間詞話》裡面說
詞字為體
邀渺宜修
詩之近闊
詞之延長
所以詞
我們現在看到的
晚唐五代以來
甚至宋代的很大部分的詞
都和男女情愛是有關係的
但是在周邦彥的詞裡面
他在描寫男女相思之情的同時
用故時
用典故
用唐人的詩句來進行裝飾
這樣一來就把劉永詞中的那種低俗的氣息
就是後人評價劉永的詞
詞語沉下
這種低俗的氣息
沉下的詞語就被他改造掉了
所以我們可以理解為
其實周邦彥的詞和劉永的詞
在意識上面
在主題上面差別不是很大
但是他對於劉永詞的這種改造
主要體現在文字或者說字法的這種改造上面
他借用前人詩句的這種典雅感
把這種典雅融入了詞所具備的起立的氛圍之中
使得兩者得到了一個中和
一面是以彌的 起立的
一面是典雅的 渾厚的
而這兩者的中和造成的效果就是清衍和雅
比較適中 比較中和的一種效果
所以這樣一種詞就不僅僅是流傳在
像劉永的詞那樣
只是大量的在市井民間最流行了
周邦彥的詞嚴格來講
他還是一種典型的文人詞
甚至可能他的有些詞在市井民間的傳唱
未必是非常盛行的
我們在南宋的有些文獻裡面就可以看到
到南宋時代
事實上週邦彥的詞已經傳唱的不夠廣泛
就是因為詞很高雅
所以南宋有些歌祭以能夠唱周邦彥的詞為榮
甚至要聽他唱歌
可能付出的金錢要更多
因為他能夠唱周邦彥的詞
這就和一般的歌祭拉開了距離
關於周邦彥融化詩句入詞的這樣一種現象
我們可以從幾個角度來加以理解
個人的、文體的和當時整個文壇的風氣
這樣三個不同的角度
前面我們提到宋史裡面記載
說周邦彥從少年時候就博射百家之書
可以說這位周邦彥積澱了良好的文學素養
所以他能夠熟練的從前人詩句之中
取用藻彩與故事
很輕鬆的可以取用過來
周邦彥的詩文也有從經史畫出的特點
這是相通的
這是一個角度
第二個角度
詞體經過晚唐五代到北宋前中期的發展
逐漸擺脫了所謂詞為小道的這樣一個地位
當然不是絕對的
只是一個逐漸在變化
也就是說有越來越多的文人士大夫參與到詞的創作中來
而文人的學養、修養
文人的審美
這些都會導致詞逐漸在走向文人化、文學化
或者說就是一種雅化
以詩入詞就是詞的雅化、文人化的重要途徑
我們講到以詩入詞就會想到舒適
舒適的詞將詩歌的語言
句法、氣息
包括它在詩歌裡面所傳達出來的
那種個人的胸襟、氣度、學問、修養、品味
都移入到了舒適的詞裡面
造成它的詞的一種品味的提升
指出向上一路
可以說是開啟了詞體的新的發展方向
那麼和舒適的這種做法相比
周邦彥的詞到底是進步還是退步
我們從詞的字法、語言、造勢這方面來看
我們覺得在很大程度上面
周邦彥的詞和舒適的詞在思路上面是有一致性的
它同樣是一種以詩入詞
思路上是一致的
一方面在風格上面
盡量保持詞體的本色
另外一方面將詞體的雅化
推向更加文人氣息的這樣一個發展道路
這是第二個方面
那麼第三個方面
宋代的詩歌和唐代詩歌
我們之前也提到有很大的不同
唐詩多以風神勤運擅長
宋詩多以筋骨斯理健身
這是錢鐘樹先生在《譚一錄》裡面所提出來的
所以相比於唐代的詩歌
宋人的詩歌更加體現出一種學人之詩的氣息
這是宋代詩歌的整體風情
而我們之前也提到
周邦彥所身處的時代
正是以舒適黃庭間為代表的宋詩的風氣成型的時代
包括在南宋時代盛行的江西詩派的風氣
而這種宋詩提倡化用前人詩句
包括黃庭間提出來的
點鐵成金脫胎換骨的
這樣一些風氣
它也在逐漸流行
我想這樣一種整體上面的文壇的風氣
也為周邦彥的詞這種典雅化的趨勢
化用前人詩句達到典雅化的趨勢
有一定的影響
當然我們說融化前人詩句
是周邦彥詞法的重要特點
但是我們看待周邦彥詞的成就
也不能以偏概全
如果周邦彥僅僅是擅長融化前人詞句
即使是再怎麼渾然天成
他可能也無法成為
富一代詞名的詞壇大家
我們會看到在周邦彥的詞裡面
除了善用前人詩句之外
他自己的練字練句的能力同樣非常強
像他著名的《蘇慕澤》這首詞裡面
水面清源 一意風和舉
描寫這個荷花 荷葉盛放 荷花開放
荷葉在水面上面停停欲立的這樣一種場景
這個就沒有什麼典故
也不是化用前人詞句
但是這一句王國維在《人間詞畫》裡面稱讚他
真能得荷之神理者
能夠把簡短的兩句
能夠把荷花荷葉的那種神韻體現出來
另外像他著名的《玉樓春》
煙中烈秀青無數
燕被夕陽紅玉幕
人如風後入江雲
情似雨淹地緒
前兩句寫景 後兩句寫情
但是寫景的這種精美的程度
包括後兩句言情的誠摯的程度
這個都是令人驚嘆
而這方面都體現出周邦彥的練句練字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