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思慕篇 第31節 一流的情詩在煎熬中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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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慕篇》
和愛情有關的詩歌裡
不得不承認一個有點難堪的命題
光明正大的愛情很難催生好詩
尤其是一對郎才女貌
健康活潑 門當戶對
彼此吸引 心無旁騖
在溫馨而太平的社會裡
受到雙方父母祝福的青年男女
他們在甜蜜的小世界裡
享受著嘻嘻哈哈的快樂
旁若無人
而他們的身旁
竟然沒有哪怕一個眼睛裡
燃燒著妒忌和惡意的人
這簡直不給詩歌的幼苗
留下半點陽光和雨露
第一流的愛情詩歌
都是在煎熬中誕生的
而最難忍的煎熬
來自最強大的禁忌
每個人的人生
都是被重重禁忌包裹著的
同時也是作為別人的
某種禁忌而存在著的
人們從小就在自覺不自覺當中
學習著如何去適應這些禁忌
學霸們會成為孔子描述的那類人
欺食而從心所欲
不予舉
所有的禁忌
都內化為自己的行為模式
無論怎麼隨心所欲
都不可能出格
但問題是
要修煉到七十歲
才能達到這樣的境界
年輕人當然不行
野性總想衝破藩籬
愛情的藩籬
最能讓人們撞得頭破血流
但痛感竟然可以變成快感
壓抑與爆發的糾纏
形成了愛情詩歌的張力
這樣的詩往往寫得撲朔迷離
雖然很美
但莫名其妙
用今天的概念來說
這就是朦朧詩
你讀這樣的詩
就像近距離欣賞印象派的繪畫
只看到美麗而純淨的各種色塊
筆觸鋪滿畫布
雖然站遠一些
能看出圖案和輪廓
但那圖案和輪廓
往往也是朦朧不明的
畫布上的色塊和筆觸
也就是詩歌裏的意象
古代著實家不明白這個道理
非要給《朦朧詩》找出確定的解釋
這就相當於拿工筆畫的標準
來解讀印象派了
現代讀者往往又會站在另一個極端
只愛那色塊和筆觸的美
卻連隱約的圖形和輪廓也不顧了
理解《朦朧詩》
最好的方法是採取中道
若即若離 不即不離
《朦朧》的美
就要在光影和夜色下欣賞
就像暗戀的年紀裏
那些曖昧或者貌似曖昧的表達
唐朝人寫愛情題材的詩
往往站在旁觀者的角度
或者帶著玩味的心態
很少有人真正情深義氣
很投入地來寫自己的愛情
這是時代的特色使然
詩歌屬於皇中大旅
愛情卻不能登大雅之堂
私募篇的詩大多來自禁忌當中的愛募
在唐朝詩人裏
能把這種題材寫到極致的
只有李商隱一個
所以也顯得格外難能可貴
今朝人員好問寫過一組
很有影響力的論詩三十首
其中一首這樣評價李商隱
望帝春心託杜鵑
佳人錦瑟怨華年
詩家總愛西坤好
獨恨無人坐正間
前兩句
畫用李商隱錦瑟一詩的經典意象
後兩句是說
雖然詩人們很喜愛這樣的風格
但只可惜詩句太晦澀
沒有人能夠做出準確的理解
這就是李商隱《蒙龍詩》的獨到之處
其實
正是那些獨恨無人坐正間的內容
才惹得詩家總愛西坤好
在私募篇中
李商隱的《碧城三首》
反映出唐代社會一種很特殊的戀愛關係
而幾首著名的《無題》
要算是唐朝的先鋒文學了
連題目都要省略
彷彿刻意要隱去任何與現實相關的線索
只讓自己和特定的人讀懂
這些作品都是唐詩裡的一類
同樣也是唐詩裡最美的愛情篇章
把一些看不清面孔的人
置於唯美主義的場景當中
做一場淒迷而若有所失的夢
第三十一節一流的情詩在煎熬中誕生
《碧城三首》其一
李商隱
碧城十二曲欄杆
西闢塵埃玉闢寒
廊院有書多覆鶴
女牀無數不欺鸞
星辰海底當窗間
雨過河源隔坐看
若是小朱鳴幼定
一聲掌對水晶盤
這一節和接下來的三節
都是關於《碧城三首》的解讀
此節主要與詩歌背景
和第一首詩的第一個意象有關
女道士的長髮和原始天尊的碧城
在中國歷史上有這樣一個現象
雖然佛教比道教贏得了更多的信徒
佛教的寺廟也遠遠多於道教的公關
但是尼姑的人數偏偏比道姑少
道理其實不難想像
女人出家
如果修佛必須剃光頭髮
如果修道就可以繼續保留一頭長髮
只是頭上要戴一頂道冠
所以女道士被稱為女冠
愛美畢竟是女人的天性
除非真的大徹大悟
或者實在迫不得已
否則誰會願意剃成光頭呢
唐代以道教為國教
常有出家修道的公主
大人物的一舉一動
總會牽動千千萬萬人的命運
既然公主出家
宮女們當然也要以女冠的身份追隨左右
詩人盧倫有一次經過玉珍公主生前修道的道冠
將所見所聞寫成一首小詩
《過玉珍公主影殿》
西照臨窗起暗沉
輕松繞殿不知春
君看白髮誦經者
半是宮中歌舞人
那些美麗的少女
就這樣在清修的世界裏消磨掉大好的青春
最後熬成了白髮誦經的老婦人
這會讓人想起王陽明言中花束的命題
那些在僻靜山巖裏盛開的花朵
如果沒有人看到它們
它們真的開放過嗎
或者換一種表達
那些不曾被欣賞過
愛慕過的美麗青春真的存在過嗎
這種問題確實很容易讓人傷感
但是這些白髮誦經者
當初未必沒有過轟轟烈烈的愛情
唐朝是一個很開放的時代
道冠的高牆也許擋得住風雨
卻擋不住插著翅膀的愛情
是的
在這樣的清修境地裏
男道士和女道士雖然分官而居
大約像是今天大學裏
分開的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
但大家總有切磋學業的機會
李商隱是在年輕的時候
上豫陽山修道的
他並不是真的捨棄世俗出家修仙
而是一邊修仙
一邊借這裏的清靜之地
溫習儒家經典
準備參加科舉
當時的讀書人往往如此
這幾乎算是一種風氣了
所以對於近地之戀
他們既是目擊者
往往也是當事人
我們不知道年輕的李商隱
在豫陽山上是否經歷過什麼
貌似有很多蛛絲馬跡
卻沒有一個決定性的證據
他的詩也總是寫得不清不楚的
而《碧城三首》
堪稱描寫近地之戀的典範之作
用各種華美的意象
給我們留下一個不完整的拼圖
所謂《碧城》
道教經典裏有記載說
原始天尊以碧霞為城
居紫雲之缺
所以碧城可以借指仙境
再進一步借指道觀
李商隱用《碧城》這個題目
寫了三首詩
這三首既可以單獨成詩
也可以成為一組
如果當作組詩來看的話
你會發現
它們在內容上是從宏觀到細節
從萌芽到成熟的
天之大術
看完《碧城三首》其一
你可能完全沒懂
這很正常
先不說詩人是不是存心不說明白
單看詩裏的這些意象
就已經不是我們熟悉的諸如燈籠
流水
浮雲
太陽了
正是這一大波冷門意象
營造出一個不同於人間的碧城世界
所以要理解這首詩
有必要先把這些意象搞清
碧城十二曲欄杆
乍看上去只是形容碧城裏邊迴廊曲折
但是
為什麼欄杆是十二曲呢?
通常形容曲折
難道不是九曲嗎?
比如九曲黃河
是因為字數的限制嗎?
當然不是
因為這對詩人來說太好處理了
比如寫成
碧城九曲玉欄杆
所以合理的答案是
十二是所謂的天之大術
沒有比它更大的數字了
你可能會問
十三難道不比十二大嗎?
還真不是
因為十三意味著
天數運轉一輪之後重新開始
也就是十二之後的一
古人用歲星紀年
歲星每十二年環繞天空一週
每一年經過的天區稱為一次
這就派生出了
今天人們還很常用的次序
依次這些詞彙
十二次構成一周天
所以十二才被稱為天之大術
周代禮制有規定
禮儀上用到的數字以十二作為上限
超過十二就算非禮
春秋年間
暴發戶吳國
向老貴族魯國索要供品
牛、羊、豬各一百頭
嚴重超過十二的標準
所以魯國不幹了
說吳國非禮自己
吳國當然無所謂
反正天下已經禮崩樂壞了
但是儒家第一經典春秋
偏偏記載十二代君主的歷史
司馬遷寫《史記》
本記部分是十二篇
《紅樓夢》裡有金陵十二差
這都不是巧合
秦漢以後
數字的政治意義發生變化
十二的高級感逐漸去到神仙世界
人間最尊貴的數字變成了九
比如皇帝是九五之尊
這是從週一來的
你在讀詩詞的時候
就可以留心一下這些數字的祕密
凡是講到建築物之類
可以體現禮制的東西
用九的主要和皇家有關
比如九天昌和開宮殿
出自王維和賈志舍人早朝大明宮之作
用十二的主要和仙家有關
比如十二城中索採禪
出自李商隱、嶽葉崇記、宋華陽姊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