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思慕篇 第32節 禁地之戀

第三十二節《禁地之戀》 碧城三守其一 李商隱 碧城十二曲欄杆 西闢塵埃玉闢寒 廊院有書多附鶴 女牀無數不齊鸞 星辰海底當窗間 雨過河源隔坐看 若是小朱鳴幼定 一聲掌對水晶盤 碧城三守其一里的這些冷闢意象 烘托出了真正的女神氣質 歸納起來就是兩個字 高冷 古往今來 男人嚮往的女神都是高冷的 這是來自天性當中的道理 所以放在今天照樣使用 女人如果不高不冷 就不容易激發男人的征服欲 而在熱烈的愛情裏 征服欲從來都是必不可少的 沒有溫度的人間仙境 三國時代的姬康 是當時很耀眼的一位知識精英 他很聰明也很有學問 他寫過一篇《養生論》 探討長生不老的問題 他覺得 雖然現實生活裏誰也沒有見過神仙 但各種圖書、史冊裏 記載過那麼多神仙的事蹟 總不可能都是瞎編的 所以神仙一定存在 關於這一點真不該責怪姬康 因為他那時候還不知道 人們很容易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 市場也特別喜歡滿足人們的願望 如果大家都希望在地球上看到兩個月亮 那麼關於第二個月亮的神祕記載 一定會有很多很多 你如果像姬康一樣博覽古籍 就會發現關於神仙和各種靈異的記載 真的很多 不同的記載甚至可以彼此印證 比如有一本叫《樹藝記》的書說 海洋裏有一種神奇的犀牛 名叫雀晨犀 如果把牠的腳取下來 放到房間裏 房間就會從此一塵不染 再也不用打掃 還有一本叫《靈表路易》的書 說如果女子戴上用雀晨犀製作的髮簪 頭髮就永遠乾乾淨淨的 再也不用洗頭了 《渡陽雜編》也是一部奇書 說在唐武宗慧昌元年 公元841年 浮渝國進貢了一種紅色的玉石 叫做火玉 能發出強光 如果你在一支鼎裏灌滿冷水 再拿幾塊火玉放到底下 那麼很快冷水都會燒沸 正統的讀書人不會看這些雜書 畢竟子不語怪力亂神 這是古訓 但奇聞怪事總是很有吸引力的 李商隱沒少讀這些雜書 所以詩裡才總會有很特殊的意象和語言風格 碧城十二曲欄杆 西闢塵埃玉闢寒 兩句簡要交代了碧城仙境的風貌 說那裡不但有美麗的迴廊 還有奇珍異寶 用犀牛角而不是掃帚和拖把來打掃衛生 用火玉而不是柴火來取暖 但這有什麼奇怪的呢 仙境難道不應該就是這個樣子嗎 仙境當然應該是這個樣子 但李商隱的碧城三首是寫道觀生活的 道觀裡一定不是這個樣子 這就是詩歌的藝術 用違背事實的假來成就文學上的真 於是詩句始終徘徊在真實的道觀和想像的仙境之間 貌似物實的一筆也許是在物虛 貌似物虛的一筆也許是在物實 似夢似真讓人著迷 狼院有書多附鶴 女牀無數不欺鸞 兩句繼續描寫仙境 狼院和女牀是神仙們的兩處宿舍區 你對狼院也許不陌生 因為《紅樓夢》裡有一個是浪院仙趴 一個是美玉無瑕的句子 林黛玉的前世就是狼院裡的一棵匠株草 狼院的全名叫做狼楓之院 傳說坐落在昆侖山巔是西王母的住處 女牀是指女牀山 一座仙山 狼院有書裡的書不是書籍 而是書信 仙鶴是神仙的信使 當書信寫好之後 寄在仙鶴的腿上 託他送到收信人的手裡 這就是狼院有書多付鶴 根據《山海經》的記載 在女牀山上有一種鳳凰一樣的大鳥 叫做鸞 每一棵樹上都有鸞鳳棲息 這就是女牀無數不欺鸞的由來 在異象的世界裡 鸞鳳往往象徵君子 那麼狼院裡的那些書信是寄給這些君子的嗎 或者說是寄給這些男人的嗎 信裡究竟說了些什麼呢 道教仙山有那麼多 詩人為什麼偏偏選了女牀山呢 又真的僅僅是字數限制的緣故 才省略了山字而保留了女牀這兩個字嗎 狼院和女牀是不是真的有所影射呢 因為它們看上去 很像是分別指代男道士和女道士的住處 如果詩裡的狼院和女牀 分別指代真的狼院和女牀山 神仙們每天過的日子 就會是星辰海底當窗見 雨過河源隔坐看 窗外的星辰彷彿觸手可及 還能看到雨水灑過黃河源頭的奇景 李商隱是一個精於用點的詩人 從這一組對仗 就能充分看出其用點的巧妙 河源真的是黃河的源頭嗎 前邊講過 狼院位於昆侖之巔 唐朝人認為那裡就是黃河的源頭 但黃河的源頭又源自哪裡呢 又有一部奇書叫做《荊楚碎石記》 說漢朝打通西域之路的名人張騫 曾經乘坐木筏探尋黃河之源 不知不覺一路來到銀河 還見到了牛郎 織女 那麼繼續探尋下去 就可以從黃河之源來到銀河之源 這就呼應了 星辰海底當窗見 銀河畢竟也要沉入海底的 這樣的奇觀 凡人不敢想像 卻是神仙的日常 詩的最後兩句 若是小豬名又定 一聲掌對水晶盤特別讓人迷惑 小豬是什麼 水晶盤又是什麼 注釋家們給出過五花八門的解釋 從每種解釋裡 又可以引申出 對這兩句詩 乃至對整首詩的不同理解 在我的理解裡 把小豬和水晶盤兩個意象聯繫起來 就可以推斷出 這是來自漢武帝求仙的一則掌故 漢武帝在甘泉宮裡建造過一座通天臺 顧名思義 高的幾乎可以通天 又在通天臺上安置成路盤 每天來接雲層裡的霧氣凝結而成的水珠 並和玉石的碎屑一起服用 相信這樣可以成仙 唐朝詩人王昌陵寫過一首絕句甘泉歌 讓漢武帝拜月求仙的場景生動再現 成魚直玉以登潭 細草沾衣春殿寒 昨夜雲生拜初月 萬年甘露水晶盤 但是在那個高聳入雲的水晶盤裡 真的有所謂的萬年甘露嗎 甘露一定是有的 但哪一滴露水都不會長久 在李商隱的詩句裡 小珠就是露水 水晶盤就是成路盤 露珠雖然晶瑩剔透 像珠寶一樣動人 無奈轉瞬即逝 無法久住 所以若是小珠名又定 醫生長對水晶盤的意思是說 如果露珠可以長存 就說明神仙之道並不荒謬 那麼在水晶盤下耗盡一生 天天參風引路 這樣的犧牲一定值得 但是既然露珠不能長存 神仙之道不也一樣虛無縹緲嗎 為了這虛無縹緲的追求 把青春熬成白髮 又究竟值不值得呢 如果花樣年華裡的男女 不想要清規戒律下的大紅圖 只想要耳鬢絲磨裡的小確幸 這也許算不得罪過 當然這些意思詩人都不曾明說 但只要你看懂了小珠和水晶盤的隱喻 自己也不難提出這些問題 轉而想到道觀裡的青春是不是虛度 畢成十二曲欄杆 嬉屁塵埃鬱屁寒的高冷 是不是過於沒有溫度 過於不近人情 狼怨有書多附和 女牀無數不期完的破戒與冒險 是不是情有可原 是不是非但不該被譴責 反而應該被祝福呢 修仙的迷狂和詩人的態度 上述解讀看上去很有褻瀆的意味 但在道觀裡度過了青春的李商隱 其實並不相信神仙 在李商隱生活的時代裡 據傳唐獻宗服用金丹發了瘋 被宦官謀殺 對外宣稱是吃金丹吃死的 唐木宗真是直接吃金丹吃死了 唐武宗也是個金丹狂人 通過修煉真的脫胎換骨了 只不過是從正常人變成了喜怒無常的瘋子 脫胎換骨這個成語就是從道教來的 道教相信通過修煉和服食金丹 人可以脫去凡胎凡骨 換上仙胎聖骨 羽化成仙 據說唐武宗覺得身體異常的時候 倒是勸他安心 說這是脫胎換骨的正常表現 是好現象 在由一代代李唐皇帝引領的 舉國道教迷狂裡 李商隱保持著難得的冷靜 在詩歌裡暗暗地表達譏諷和同情 著名的作品比如《瑤池》 瑤池阿母起窗開 黃燭歌聲洞地哀 八郡日行三萬裏 沐王何事不重來 這首詩貌似懷古 懷的是周沐王和西王母的往事 傳說周沐王是個旅遊達人 駕著一輛由八匹郡馬拉動的 高性能越野車走南闖北 在昆侖山遇到了美麗的西王母 兩個人很投緣 約好了三年之後再相見 沒想到周沐王死在歸途中 再也不能履約 李商隱描述著西王母的焦急等待 給讀者的暗示是 周沐王遇到了西王母這種級別的神仙 為什麼還是像凡人一樣死掉了呢 西王母難道沒有神仙該有的預知能力嗎 為什麼沒能避免這場悲劇呢 還有一首《嫦娥》 雲母屏風逐影深 嫦娥漸落小星辰 嫦娥應毀偷靈藥 碧海青天夜夜新 詩字面上寫的是嫦娥 其實暗指道觀裡的女道士 在詩人看來 女道士就像嫦娥一樣 遠看如同神仙 但嫦娥被困在了華麗的月宮 女道士也不過是道觀裡的寂寞囚徒罷了 在理解了這些背景之後 你會不會覺得 碧城裡貌似輕浮的愛情裡 其實充滿心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