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懷古篇 第7節 懷才不遇的文學符號
1 次觀看·2025年9月17日
懷古篇
沒有人會憑空懷古
幾乎一切懷古都是為了傷筋
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
對誰也不例外
在懷古篇裏
我會重點讀六首詩
帶你認識懷古詩裏的三個熱門人物
賈毅、王昭君和項羽
另外再帶你去一個懷古的熱門地點
秦淮河
在那裏
杜牧寫下了懷古詩的典範
《薄秦淮》
這首詩展現了
懷古不同於論史
詩歌不同於歷史的獨特價值
最後邀你來讀白居易的《長恨歌》
看看唐朝人自己對盛唐的緬懷
第七節
懷纔不遇的文學符號
《長沙過賈毅宅》
劉仗清
漢文有道恩由薄
香水無情掉起枝
寂寂江山搖落處
聯君何事到天涯
在懷古類的詩裏
你能接觸到最愛被緬懷的詩人之一
漢代的賈毅
但詩人懷的根本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個極其特殊的文化符號
它代表著被命運捉弄的懷纔不遇者
一
作為文化符號的賈毅
古往今來
讓知識份子最痛苦的事情
莫過於懷纔不遇
才華就像光和熱一樣
天然就有膨脹的趨勢
一旦被阻攔
就開始百轉千回
拼命想要釋放出來
男人愛自己的才華
就像女人愛自己的孩子
同樣
男人欣賞自己的才華
也像女人欣賞自己的孩子
無論多不像樣
自己怎麼看
怎麼都覺得好
在有些人看來
懷纔不遇這種事並不存在
是金子總會發光
不發光只能說明不是金子
但反駁者會說
金子發光是需要合適的條件的
就像千里馬需要伯樂一樣
如果上有昏君
下有奸臣
整個世道一片黑暗
當然就會有很多才智之士找不到出路
屈原就是一個典型
既有偉大的才華
又有赤膽忠心
這是任何人都不能質疑的
所以在不好的世道裡
懷纔不遇的人總會以屈原自比
表面上獨著離騷
緬懷先賢
暗地裡哀嘆自己的不幸遭遇
如果明君在位
盛世降臨
按說就應當人盡其才
物盡其用
但還是有懷纔不遇的人
這樣的懷纔不遇
是最可悲的
因為你既不能怪時代
也不能怪皇帝
你的任何抱怨
都只會招來旁人的恥笑
笑你沒有自知之明
否則天下那麼多的機會
哪會一輩子都爭取不來呢
這真是最讓人苦惱的一種懷纔不遇
幸好古代就有這樣一個人與你為伴
他叫賈毅
是漢文帝時期最傑出的才子
他不但有淵博的學識
過人的文采
還有著超越時代的政治遠見
所有這些秉賦
使他在很年輕的時候
就受到漢文帝的賞識
眼看就要做到部長級的高官了
但是一個毫無根基的年輕人
竟然被提拔得這麼快
老臣們當然看不下去
賈毅雖然什麼錯都沒犯
但偏偏犯了眾怒
這就出現了管理學上
最棘手的局面之一
到底是資歷優先
還是才幹優先
漢文帝為了安撫人心
只好疏遠了他
調他去在當時
還較為偏遠的長沙
賈毅突然受到這麼大的打擊
又怕自己適應不了南方的潮濕天氣
一路上心情惡劣
途經湘江的時候
他想到屈原當初自沉江中
觸發共鳴
寫下一篇《調屈原賦》
表面上為屈原鳴不平
暗地裡發自己的牢騷
到了長沙以後
賈毅更加鬱鬱寡歡
某天有一隻腐鳥飛進賈毅的房間
民間傳說認為
腐鳥是不祥之鳥
它飛進誰的房間
誰就要死
賈毅很沮喪
寫下一篇《腐鳥賦自傷自憐》
接下來的幾年裡
賈毅始終沒有等到翻身的機會
最終一語而亡
那一年他只有33歲
是真正的英年早逝
賈毅的遭遇
遠比普通的懷纔不遇讓人心酸
是他的才華不夠高嗎
當然不是
如果漢文帝真的採納了他的建議
後來就不會發生七國之亂
是他遇到了亂世
沒法施展才華嗎
也不是他生活在文景之治時期
中國歷史上最著名的幾大盛世之一
是他遇到了昏君和姦臣嗎
更不是
漢文帝是打造文景之治的有道明君
排擠賈毅的那些老臣
沒有一個是勤會
魏忠賢那樣的人
反而盡是開國功臣、國家棟樑
那麼這樣一個有才華的人
又趕上了好的時代和賞識自己的明君
竟然還會懷纔不遇
落得鬱鬱而終的下場
在古人眼裡
這大概就只能埋怨命運了
所以賈毅很快成了一個
極其特殊的文化符號
代表著被命運捉弄的懷纔不遇者
那些在美好的、明君在上的時代裡
遭遇挫折的才子
經常會藉著哀悼賈毅
來哀悼自己的不幸
唐朝詩人劉長青就是其中一個
劉長青
你可能一時想不起這位詩人
但一定還記得他的名句
柴門聞犬吠
風雪夜歸人
劉長青到處留詩
傳說他在每一次提詩之後
落款不寫姓氏
只寫長青二字
他說自己名滿天下
別人只要看到長青提詩
不可能想到其他叫長青的人
詩人的張狂
在這件小事上可見一斑
這樣的性格
讓他在仕途上也註定不會一帆風順
唐代宗大吏年間
劉長青蒙冤被貶
途經長沙賈毅故居
寫下了上面這首《長沙過賈毅宅》
悼念這位和自己同病相憐的古人
很多懷古詩都是這樣
表面上懷的是古
實際上說的是今
表面上為古人鳴不平
實際上為自己鳴不平
最能引起詩人們共鳴的古人
除了賈毅
再沒有第二位了
賈毅被貶長沙
在這裡一註就是三年
這就是三年折換此七池的意思
長沙屬於古代的楚地
詩句以楚克代之賈毅
賈毅的悲劇不是個人的悲劇
而是千秋萬代
一切懷纔不遇的人共有的悲劇
所以才會不斷有人惋惜他的遭遇
這就是萬古遺留楚克碑的意思
賈毅早已不在
詩人只能踏著秋草
獨自尋訪他的故宅
這就是秋草獨尋人去後
寒意漸濃
夕陽西下
及寒林空見日斜時
讓人無可奈何
秋草兩句
真的只是描寫當時的景物嗎
並不是
賈毅的《扶鳥婦》裡講過
野鳥入室兮
主人將去
劉長青詩句裡的人去後
就來自《扶鳥婦》的主人將去
《扶鳥婦》還說過
庚子日斜兮
扶疾於舍
劉長青詩句裡
日斜時的出處
正是在同樣一個日斜時
鳥飛進了賈毅的房間
這是劉長青非常精妙的詩歌手筆
假如你不知道《扶鳥婦》的文字
也不妨礙你理解這兩句詩的意思
但如果你知道《扶鳥婦》
就能夠從這種不著痕跡的用點當中
讀出更深的悲傷
接下來的兩句對仗更有深意
漢文有道恩尤薄
漢文帝是一位有道明君
卻不能給賈毅以應有的恩諭
香水無情調起枝
當初賈毅被貶
塗金香水
寫下調曲圓腹
平調曲圓
如今
劉長青自己同樣被貶
塗金賈毅故宅
寫詩平調賈毅
而曲圓已死
何嘗能夠理解賈毅平調時的心情
賈毅已死
又何嘗能夠理解
劉長青平調時的心情呢
香水無情
對人間悲劇從來無動於衷
在詩的最後兩句
記記江山堯落處
聯軍何事到天涯中
堯落這個詞很有楚地風情
因為它出自慈父明家宋玉的九變
悲哉秋之為氣也
蕭瑟兮草木堯落而變衰
劉長青說
他不明白賈毅為什麼會被貶折到
這個天涯海角一般的偏僻所在
言下之意是不明白
自己為什麼會重蹈賈毅的覆轍
這樣的發問
其實是憤懣不平的控訴
用世俗的眼光來看
這樣的詩簡直沒有任何意義
無非是負能量的宣洩罷了
劉長青不知道為成功找方法
只知道為失敗找藉口
但是畢竟人生多艱
挫折總是難免
一個人跌落到人生的谷底
總需要找一個宣洩情緒的渠道
那麼讓宣洩出來的負能量
在詩歌的語言裡昇華
用詩歌的美感
而不是既廉價又荒唐的心靈雞湯
來舒緩情緒
難道不是所有無可奈何的辦法當中
最高貴的一種嗎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
林語堂相信
詩歌是中國人的宗教
是的
在詩人眼裡
現實中的遠方
往往只是聯軍合室到天涯的天涯
避之唯恐不及
而只有詩纔是心靈的淨土
心遠地自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