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登高篇 第5節 妙在有理無理之間
2 次觀看·2025年10月9日
第五節 廟在有裏無裏之間
登金陵鳳凰臺
李白
鳳凰臺上鳳凰遊
鳳去臺空將自流
蜈蚣花草埋幽靜
近待衣冠成古秋
三山半落青天外
二水中分白鹿舟
總為浮雲能蔽日
長安不見使人愁
登高 既有可能一望無際
也有可能雲山阻隔
人在意氣風發的時候
容易感覺欲窮千里暮
更上一層樓
但在遭受挫折之後
視野也會跟著改變
這一節
我們就從這個角度出發
來讀李白的名作
登金陵鳳凰臺
看看換個心境
登高還能生出怎樣的感慨
我還要帶你思考
詩到底有沒有道理可講
懷古語傷金
武將登高會說
我來 我看
我征服文人登高
會說
我來 我看
我提詩
到了名勝之地
如果只遊覽卻不提詩
就不太像詩人的做派了
但是
李白登上武昌黃鶴樓的時候
竟然真的沒有提詩
原因是崔浩先他一步登樓
寫下一首《七律黃鶴樓》
李白傲喪地說
眼前有景道不得
崔浩提詩在上頭
這是說崔浩的詩實在寫得太好
自己沒信心能超過人家
索性什麼都不寫了
到底是怎樣一首詩
能讓詩仙李白望而卻步呢
崔浩在《黃鶴樓》中是這樣寫的
西人已乘黃鶴去
此地空於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
白雲千載空悠悠
秦川歷歷漢陽數
芳草淒淒殷武周
日暮相關何處是
煙波江上使人愁
崔浩這首詩大概一直壓在李白心裏
幾年之後
李白來到金陵今天的南京
登上名勝鳳凰臺
努力寫了《登金陵鳳凰臺》這首七律
李白時代的鳳凰臺
是一處有著三百年歷史的古跡
早在南朝的劉宋王朝元嘉年間
有鳳凰一樣的大鳥飛到這裏
引來所謂白鳥嘲諷
事情的真假不重要
政治正確最重要
既然這是難得的祥瑞
就當然應該修築高臺紀念一下
於是就有了這座鳳凰臺
鳳凰短暫現身
一去不返
只有山下的長江
一成不變地奔流著
鳳凰難道不能長住在這裏嗎
飛走之後還會飛回來嗎
如果你拿這兩個問題
去問古代的知識分子
他們一定都會給出否定的答案
因為這並不關乎任何事實上的知識
而是關乎古代特有的祥瑞哲學
鳳凰的出現
當然是一種祥瑞
是政治清明的結果
不過據說鳳凰的出現方式
還要分為五個等級
從低到高排序依次式
第五等是鳳凰從天上飛過
第四等是鳳凰在天上翱翔
第三等是鳳凰落下來棲息一陣
第二等是鳳凰春天和秋天都來棲息
第一等是鳳凰終生定居下來
傳說第一等
只出現在皇帝治下的太平盛世
所以後世帝王要謙虛一下
不敢搶皇帝的風頭
僅以第三等作為最高等級
這就是所謂鳳凰來吉
標誌著太平盛世的出現
我們明白了這層背景
就容易想到
詩人在鳳凰臺上興起的感懷
多半會和政治有關
鳳凰臺上
鳳凰遊
這是曾經有過的祥瑞
鳳去臺空
江自流
鳳凰早已經離開了
得到祥瑞的流送王朝
也早已不復存在了
只有長江水還在東流
像當初一樣
詩人很喜歡用自然景觀
和人文景觀來做對比
以前者的不變反襯後者的異變
以前者的亙古如斯
反襯後者的曇花一現
江自流中間的字
是唐朝詩人很愛用的字
長江當然是自顧自的流去
從不曾因為人類的情感
而有任何變化
但詩人講
江自流有一種特殊的修辭效果
給人的感覺是
長江本不該是自流的
而應該是動情於人世的興沸
隨著人間的風起雲湧發生變化的
但它偏偏不變
偏偏對人間的任何大事件
都無動於衷
彷彿一切都微不足道似的
這段長江到底見證過多少
微不足道的事情了
詩句從吳宮花草埋幽靜開始懷古
金陵號稱六朝古都
從三國時代的吳國
歷經東晉和南朝的
宋、齊、梁、陳
曾經無限繁華
但此時此刻
荒草掩埋了昔日的吳國宮殿
曾經顯赫一時的東晉世家大祖
只剩下一座座無人平吊的墳墓
從鳳凰臺極目遠眺
三座山峯若隱若現
彷彿半在人間半在天外
白鹿洲坐落在江心
把長江的水流一剖為二
向西北眺望
真想看到帝都長安啊
那是自己心心念唸的地方
但浮雲遮蔽了太陽
什麼都看不到
這就是全部的詩意
歸納起來有兩個要點
一是懷古
二是傷金
詩人只要登高
難免就要懷古
只要懷古
難免就要傷金
最後兩句有幾個特殊的意象
浮雲比喻小人
太陽比喻皇帝
眺望長安的方向
表示赤膽忠心
很想施展政治抱負
把這幾個意象聯系起來
浮雲蔽日
望不到長安
就意味著小人當道
把詩人排擠到政治中心之外
這幾個意象通常都是成套來用的
在歷代詩詞裡都很常見
這不難理解
因為古代知識分子
最容易發生的不滿和鬱悶
都來自總為浮雲能蔽日
長安不見使人愁
二
藝術的張力從何而來
那麼我們看到詩歌裡出現浮雲
就一定該做這樣的理解嗎
這要由上下文來定
李白有一首《頌友人》
其中兩句很有名
浮雲有子意
落日故人情
雖然這裡的浮雲還是和落日搭配
但兩者的關係可不是浮雲蔽日了
如果按照普通的語法關係來理解的話
這兩句詩是說
有子的心意像浮雲一樣
故人的情意像落日一樣
但這麼理解就錯了
這樣的句子在修辭上叫做護文
浮雲既形容有子意
同樣也形容故人情
落日既形容故人情
同樣也形容有子意
所以這兩句詩其實是一句
應該說成浮雲和落日
就像有子意和故人情一樣
雖然彼此依戀
有短暫的聚合
卻要被迫分離
對詩的語言一定要靈活體會纔好
好的詩句會在有理當中見出無理
又在無理當中見出有理
妙就妙在有理和無理之間
前邊講過的
鳳去臺空江自流就是一例
詩的最後兩句
總為浮雲能蔽日
長安不見使人愁也是一例
這話貌似合理
站在金陵
當然望不見長安
坐飛機都要飛幾個小時
但詩人偏偏把望不見長安的理由
說成浮雲蔽日
彷彿只要有一陣風吹散浮雲
就可以望見長安似的
這當然不可能
而讀者必須轉入隱喻的層面來理解
現在請你想象一個場景
你是李白的朋友
看他最近受了挫折很沮喪
你用詩句開導他說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沒想到李白回了你一句
總為浮雲能蔽日
長安不見使人愁
浮雲那麼多
更上一層樓
又有什麼意義呢
你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勸他
但沒關係
古典詩詞裡邊各種素材應有盡有
只看你會不會信手拈來
你可以拿王安石
《登飛來風》的詩句來勸他
不畏浮雲遮望眼
自圓身在最高層
你畏懼浮雲蔽日是嗎
那不能都怪浮雲
也要怪你自己站的沒有浮雲高
只要你登上頂峯
還會怕浮雲遮擋你的視線嗎
李白也許不會服氣
如果他掌握了我們今天的知識
大概會這樣反駁你說
袁世凱密謀稱帝的時候
就很有這種積極進取的精神
結果他的二公子袁克文
寫了一首帶有勸諫意味的詩
其中有這樣兩句
絕連高處多風雨
莫到瓊樓最上層
爬那麼高真的好嗎
雖然詩的世界沒有真理
沒有是非
但藝術手法的高下
還是可以品評一下的
就拿前邊這幾句同樣登高
但各執一詞的詩句來說吧
王安石和袁克文的話講得太透
作為格言警句是好的
但作為詩就太直接了
王之煥和李白
能在開闊的意境裏製造阻隔
浮雲蔽日的阻隔顯而易見
更上一層樓
則是把詩句定格在要上樓
但還沒上的時刻
所謂藝術的張力
就體現在這樣的細節裏
阿加沙有一篇小說題目很特別
直譯的話叫做《接近零點》
Towards Zero
通常的譯名是
走向決定性的時刻
在故事的開頭
一位年邁的律師
犯罪學專家
說過這樣一段話
我喜歡好的偵探故事
但是你們知道
他們起頭就錯了
一開頭就是謀殺
可是謀殺是結尾
故事在那之前
很久就開始了
有時候是好幾年前
故事是所有那些
讓某些人在某一天
某一時間
都聚集在某一個地方的原因和事件
一切都聚合像一個地點
然後
時候一到
衝鋒
臨時一到
攻擊發起
我已經記不清
這部小說的情節了
但對這段話印象深刻
因為它完全可以被借用過來
作為對詩歌的藝術張力的
最精確的表達
正是即將爆發
而尚未爆發的那個點
最能夠
射人心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