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词 台湾大学 刘少雄 8-3 「歸去來兮」─人間情誼的安心處

那下面我們就借 也是東坡離開杭州時候所寫的一首《滿庭芳》這句詞 來談論東坡瓷礦的意義 以及以人情為義歸的生命意境 東坡思想的情懷相當深濃 在他剛離開汴京到杭州的時候 他在《遊金山寺》的一首詩裡面就寫了這幾句 而江山如此不歸山 江神見怪今我完 我謝江神豈得已 有天不歸如此水 江山如此美好 而我卻不肯歸隱 江神就會責怪我 且為我的頑固戀俗而感到驚奇 這兩句是東坡思歸故鄉 對著江水所發的誓言 我向江神致意說 我之所以出山而為官 乃非不得已 要是故鄉有田可耕 可解稽寒 我若不歸隱的話 就將如江水一樣 一去而不返 此外的例子在詩詞裡面真是不勝枚舉 東坡雖然跟子游他的弟弟有夜與對牀的盟約 和他的長官楊元素 也有何欲功成名歲留 還鄉最孝陪共三萬場的一種祈願 但終究身不由己 功名未舊 卻反遭貶責 離家越遠 鄉愁就越深 最後就有望斷故人心眼的悲慨 沒想到如遊金山四詩所說的 一語成讖 此生如江水一樣的去而無歸 如何化解這份鄉愁 覓得生命的歸宿 那是東坡最要思索的延伸課題 東坡貶責黃州四年有兩個月 在原封七年的四月 終於朝廷把他量移到魯州 改為到荷蘭的陵魯去 從黃州團練副市改為魯州團練副市 本州安置 魯州比黃州繁榮 又接近政治中心汴京 對貶責人來說 且無疑暗示的懲罰已經逐漸結束 而通常在量移之後 緊接著就是任變居住 自由選擇居住一個地方 到那個時候罪冠的身份就慢慢消失了 所以量移還有任變居住 往往是再行啟用的準備 是政治生涯 政治生命重新開始的起端 所以對用詞之心仍然有的東坡而言 去黃移魯 當然是一個好消息 可是如別黃州詩裡面所說的 三煞其無三宿練 在這四年多的歲月裡 黃州的山水田野 鄉民士紳 早已成為東坡生活中的一部分 他們陪伴東坡度過生命最艱困的時間 而他也相對地付出了他的真摯的情誼 現在在理想跟田園閒情之間 東坡必須有所抉擇 如當年他割捨鄉情 踏上仕途一般 滿庭芳這個詞就寫下了這種複雜的情緒 滿庭芳的詞有一個序文這樣寫的 它是原封七年四月一日 餘張去黃移魯 留別雪堂鄰裏二三君子 惠李仲南自江東來別 雖殊以未知 而歸去來兮 無歸何處 萬裏家在明兒 百年牆半 來遇苦無多 坐見黃州再潤 我兒童盡 處與吾隔 山中有 雞屯舍酒 相勸老東坡 雲和 當此去 人生抵失 來往如梭 待閒看秋風 落水傾泊 還在潭前戲柳 應戀我 莫見柔可 人傳語 江南父老 時與 曬與梭 歸去來兮 無歸何處 萬裏家在明兒 生命一追尋 就是一條很漫漫長路 一旦踏上了 再難回頭 東坡終究不是陶淵明 他的性情決定了他一生 如雲水飛鴻般的那種狀態 開首這幾句是相當悲涼淒澀的 正是來自東坡自我省察之後的那種無賴 陶淵明當年處於亂世 自認自己性肝才拙 與世多誤 欲有為而不能 為了忠於自己 做出自有意志的選擇 歸隱田園 但是東坡雖然有這份心 也無從實現 因為是戴罪之身 只能被迫逼居 折居在鄉野 置於在明兒之家 也是遙不可及 這個家是回不了了 所以東坡說 百年牆半 來日苦無多 東坡這個時候四十九歲 勉強來說也快度過大半輩子了 恐怕餘年也不是很多了 空間那麼遙遠 時間的壓力也越來越大 更令人感到無奈 而在這裡面 坐見黃舟載潤 兒童靜 楚語無歌 眼睜睜地 很突然地 看著周圍這個地方 過了兩個運年 元鋒三年 運九月 元鋒六年 運六月 在這四年裡面 卻是無人為力 也在這四年多裡面 家中的小孩 滿口說的 唱的 都是無處方言 孩子已經適應這裡的生活了 四川家鄉的一切 對他們來說 已經十分陌生 東坡如果考慮到現實的處境 還有小孩的未來 歸家的想法 恐怕也需再加斟酌 而在黃舟經營東坡耕地 搭建雪堂 東坡和家人在這個地方 已經安之若素了 因此山中有 雞屯舍酒 相勸老東坡 那現在的田夫爺老了 用豬肉雞酒來款待我 勸我在東坡這個地方中老 舒適 何嘗沒有這種打算 然後現在卻又不能夠違逆朝旨 要離開這裡了 因此他說 雲和當此去 人生抵時 來往如梭 在這離別之際 還能說什麼呢 人生為何如此的來往匆忙 這個時候 他心中確實充滿了 人生無常的感 可是他轉念一想 靜靜一轉就寫出了 在閒看秋風 落水傾坡 人生何處不可以安試呢 雪堂 赤壁 固然令人留戀 而這落水傾坡 不也是傳頌已久 歷來詩人愛歌詠的地方嗎 如果不離開這裡 又如何去得了那邊呢 如此一轉念 歲月海闊天空 生命縱然無常 確實也有希望無限 又能夠隨緣自逝 何來憂懼呢 說不定他連功成名遂的 東坡雪堂又是歸老之處了 所以說 好在堂前細流 因念我 莫見有可 人傳與江南父老 詩語曬於所 好在留下了幾處細流 希望那些鄰裏諸君 永遠記著我 不要剪去它油嫩的枝條 而我會不時仍然傳話給你們 要時時晾曬我所穿過的雨梭 也許我會重返故地了 此物此景 不因為我離去 就不存在了 鄭欽先生在《漫談書心》 一同了這篇文章評論這首詞 就這樣說了 他說這樣展開一步 便有山重水復一無路 柳暗花明又一春的感覺 這就是所謂的曠 胸襟曠達的人 欲是總是從窄往寬裡想 寫起文學作品來也是如此 這首《滿庭芳》並不是東坡上乘之作 卻足以代表他曠達的胸襟 東坡離開皇州以後 重返朝廷四任之州 再遭貶責 又經歷一次跌宕起伏的政治波濤 好像前一次生涯歷程的翻版一樣 但心境也隨著年歲 已有不一樣的境界了 東坡在八申甘州寄生柳子這樣說的 他說不用思量筋骨撫養習人飛 誰似東坡老白首忘記 過去對時間的焦慮 但現在五十六歲的蘇東坡 有著不一樣的體驗 他說不用思量筋骨之別 為走在一提低頭一抬頭之間 面前的人事早已經發生變化了 撫養之間時人已飛 時間本身是流動的 所謂的骨曾經是筋 而筋亦終將成骨 所以筋骨又如何去思量呢? 誰像我東坡老居士那樣 以年歲的經驗換來的生命智慧 能隨言自釋 泯滅了積心 把種種的謀略都忘記忘去了 所以如何化解鄉愁 滅了生命的歸宿呢? 東坡在返京之後 寫給猶如的定峯坡 所說的此心安處是無相 已經從心安處體證了生命的意義 化解了形體的侷限 得到心靈的自由 這首之外 東坡在任漢寧大學士的時候 所寫的兩首《如夢念》也值得一提 《如夢念》兩首這樣寫的 他說為向東坡傳語 人在玉堂深處 別後有誰來 雪壓小橋無路 歸去歸去 江山一粒春雨 手中堂前桃李 無限綠蔭青紫 連外百蛇兒 今起五更春歲 居室居室 莫忘小橋流水 人在漢院 就在玉堂 心裡面想的是黃州 會看出東坡如何結合 蘇氏的本尊 還有東坡居室與一體的努力 這兩首詞 事實上可以看出是東坡內心的獨白 是他的理性的自己 還有感性的自己的一番對話 這個時候的黃州 已經不僅僅是指一個實際的地方 而是他心靈嚮往的處所 東坡不斷地呼喚 這曾經有過的感覺 是要提醒自己 居室心靜 人須在 而歸去之心 不可忘 要時刻保持著 超脫現實的理想心情 人在官場中 仍然懷有閒適心 保持靈敏的心性 纔不會被物慾所逼 真正做到超然無外 做個認真認識的自由人 這充分發揮了白居易中隱的 那一種四出復次處 非盲亦非賢的那種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