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登高篇 第4節 無限時空里的孤獨火苗
4 次觀看·2025年11月1日
第四節《無限時空裡的孤獨火苗》
登幽州臺歌
陳子昂
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幽幽 獨創然而涕下
登高是能登出一個橫亙古今的大孤獨的
雖然這首詩和《登冠闕樓》一樣為人所周知
但是知其然並且知其所以然的人真的很少
從一次吐槽到千古孤獨
《登幽州臺歌》是陳子昂最著名的詩篇
詩很短小 含義很簡單 語言很樸素
讀一遍就能背得下來
詩句裡的前與後是就時間軸而言的
也就是過去和未來
詩人登上幽州臺 屏高懷骨
卻既看不見過去的人 也看不見未來的人
想到宇宙無窮無盡
不禁獨自傷心落淚
從字面上看 全詩就是這個意思了
我們首先會覺得奇怪
後不見來者也就罷了
為什麼前不見古人呢
明明有那麼多古代英雄供我們緬懷
怎麼會看不見呢
事實上 這裡的古人既不是泛指所有的古人
也不是特指古代的英雄豪傑
而是專指古代的聖主明君
陳子昂真正傷心的是遇不到英明的領導
自己的才華和抱負無處施展
這個意思從詩句本身確實看不出來
我們需要用知人論事的辦法
搞清楚這首詩的創作背景
我們能夠瞭解陳子昂的身世
讀到他的詩歌 文章
還要感謝他的好友盧藏用
陳子昂在臨終的時候
把自己的詩稿託付給盧藏用編輯整理
盧藏用還專門寫了一篇《陳子昂別傳》
陳子昂別傳裡講
陳子昂在朝廷做官的時候
正好趕上契丹反叛
建安郡王伍優儀掛帥出征
朝廷裡的很多文職官員
都被派去做隨軍參謀
陳子昂也在其中
大軍行進到今天的北京附近時
不斷接到前方潰敗的消息
軍心動搖
陳子昂三番四次毛遂自薦
願意帶一萬人作為前鋒和契丹決戰
但任憑他如何言辭懇切
伍優儀就是不同意
只打發他去做文書工作
陳子昂悲憤交加
登上紀北樓
遙想戰國時代
燕昭王在這裡高築黃金臺
延攬人才的往事
寫下幾首詩
然後邊哭邊唱
唱的就是《前不見古人》這幾句
這裡有必要引述陳子昂別傳的原文
因登紀北樓
感兮樂生燕昭之事
赴詩數首
乃渲然流涕而歌曰
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憂憂
獨創然而涕下
時人莫不知也
陳子昂赴詩數首
一共七首
讓古代各種明君和賢臣的譽和
在自己眼前走馬燈似的閃現
這當然是在借古傷今
感慨古代的明君已死
當代的明君沒來
雖然天大地大
卻沒人理解自己
沒有自己的用武之地
雖然登幽州臺歌語言簡單
但那種橫亙古今的孤獨感
仍然可以超越一千多年的時光
打動今天每一個孤獨的人
人類作為群居動物
最難忍受的就是孤獨
偏偏人越敏感
文化程度越高
孤獨越是如影隨形
離群所居的孤獨雖然痛苦
但人群中的孤獨才最是刺骨
雖然陳子昂只是因為一時的不如意
纔有了登高的幾句感懷
但詩歌一旦成形
總會超越一時一世
擁有自己的生命
在無限的時空裏
尋找著每一朵孤獨的火苗
登幽州臺歌的成形與流傳
今天普通讀者讀唐詩
讀的都是晚進的唐詩玄本
很容易產生一種錯覺
認為這些詩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樣子
就拿這首詩來說吧
大家會覺得
陳子昂一定是寫了一首詩
全文是《錢不見古人》等一共四句
還給詩取了一個名字
叫做《登幽州臺歌》
這首詩該算什麼題材呢
唐詩三百首
把它歸入七言古詩
那它就一定是七言古詩了
雖然前半段都是五言
後半段都是六言
根本就沒有一個七言的句子
其實古代作品的成形
往往沒有這麼簡單
如果叫一下真
我們就會發現
古人編選的詩集裏
在陳子昂的名下
其實找不到這首《登幽州臺歌》
直到明朝文學家楊慎的《丹千摘錄》裏
才提到這個題目
原文當中的上下文有必要摘錄一下
陳子昂登幽州臺
歌雲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
獨創然而涕下
其詞簡直有漢味之風
而文集不載
楊慎誇這首詩好
又遺憾以前的文集都沒有收錄過它
但楊慎是從哪裡知道
他的題目是《登幽州臺歌》呢
這又要怪古文沒有標點了
因為楊慎的意思很可能是說
陳子昂登幽州臺
然後唱了一首歌
歌詞是這樣的
後人沒把句子斷對
誤以為《登幽州臺歌》就是這首詩的題目
一路以訛傳訛下來
那麼幽州臺和紀北樓又是什麼關係呢
我們肯定應該以爐葬用的陳子昂別傳為準
陳子昂登的就是紀北樓
楊慎很可能混淆了古今地理名稱
因為此處後來確實屬於幽州了
所以如果非要給這首詩取一個題目
叫《登紀北樓歌》顯然更合適一些
題目叫《歌》
這首詩也確實是歌而不是七言詩
更接近左傳時代的賦
正因為是信口而來的歌或者賦
所以文字質樸不加修飾
很有古風之韻
每一行的字數自然也不像詩那樣嚴格
唐詩三百首的編者
大概不知道該怎麼把它像詩一樣歸類
只好將其不倫不類的歸入七言古詩了
這是一個合情合理的推測
但是真的是這樣嗎
這就要從古書的編選脈絡上看起了
其實唐詩三百首在很大程度上
並不真的是從浩瀚的唐詩當中精選三百首
而是從同時代稍早的唐詩別才裡
進一步精選來的
唐詩別才的編者沈德前
就已經把登幽州臺歌列入七言古詩的分類之下了
還特地做了一番說明
說這首詩本該算作雜言詩
但因為選錄的雜言詩太少
沒必要單獨分出一類
所以就附在七言古詩裡了
關於這首詩還有一個爭論
盧藏用的陳子昂別傳原文沒有斷句
那麼陳子昂唱的歌
到底應該結束在後不見來者呢
還是結束在獨創然而替下呢
兩者都能講通
念天地之悠悠
獨創然而替下
這兩句也許是盧藏用書發的感慨了
懷疑後兩句著作權
不歸陳子昂的人有一個理由
來者的者和替下的下不押韻
你如果有一點音韻學的知識就會知道
這跟下今天讀起來不押韻
但查一下記錄唐朝聲韻系統的廣韻
就能發現者和下都在上升馬韻
唐朝詩人高氏有一首很著名的風秋作
開頭四句是
我本於喬夢諸野
一生自是悠悠者
乍可狂歌草擇中
寧堪坐立風塵下
這幾句就是用者跟下押韻
我們雖然已經沒辦法準確的知道
唐朝人到底是怎麼發音的了
但至少可以知道
者和下在當時確實屬於同一個韻部
是可以押韻的
而且唐朝以後的人雖然語音變了
但寫詩填詞還要死守古道
比如明朝人何景明有詩
自從黎兄是都下
都成誰是悠悠者
也照舊用下和者押韻
這樣看來
念天地之悠悠
獨創然而替下兩句
就更有可能是陳子昂的原創
而不是盧藏用的感慨了
但說是原創就真的是原創嗎
或者說在多大程度上能算原創呢
我們翻開處詞找到屈原的遠遊
赫然發現裡面有這樣四句
唯天地之吾窮兮
哀人生之長情
亡者於福極兮
來者吾不聞
這簡直和登幽州臺歌太像了
足可以打一場著作權官司
但無論陳子昂有沒有借鑒過
屈原的遠遊
他真正的原創性
就表現在用天地之悠悠
來反襯個人的孤獨
用極大的背景來反襯極小
這是很獨到很高明的手法
只這一點
就足以使整首詩有了獨立的價值
我們現代人實在比古人幸運太多
就算有陳子昂這樣的遭遇
也大可以此地不留爺
自有留爺處的態度處之
但古代的知識分子
只有唯一的道路可走
一旦走不通
就只有敗下陣來
沒法改弦更張
我們讀歷史的時候
總是喜歡大一統的帝國
但如果你能乘坐時間機器回去
你真的可以適應它嗎
我想
大多數人都是無法適應的
尤其是當你讀書多了
書籍總會磨硬你的膝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