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词 台湾大学 刘少雄 7-4 伴君幽獨─〈賀新郎〉與〈西江月〉的女性書寫

剛才談的水龍影 似花環似飛花 我們看到是天才如何戰勝技術限制的一種難得表現 東坡詠物 離人 抒情 寫景 在這個詞中有深化了抒情的特性 當然更在物我交感之中 來激盪出一種對時間消逝的憂傷 所以 點點是離人類 不只是離人的手法寫出柳絮跟柳枝柳條的關係 何嘗不是東坡對時間的感傷 所謂的淚也是東坡對時間所做出的反應 人與物是合為一體的 下面我們就再看兩首 賀新郎跟西江月 看東坡如何透過詠物寫出一種更優勝的內在情懷 裡面我們也順便談談那種履行書寫的特殊意義 第一首我們看的是賀新郎 詞這樣寫 他說 如雁飛華舞 巧無人 同音轉舞 晚涼新語 手弄身燒白團扇 扇手一死似雨 見困矣 孤眠清熟 蓮外誰來推繡戶 枉教人夢斷搖臺曲 又卻是風蕎燭 誰留半途紅金簇 待胡花爛蕊兜盡 半君憂獨 龍雁一枝細看曲 芳心千叢似樹 又恐被西風驚慄 若待得君來 向此花前對求 不忍處 共粉淚兩訴俗 這首詞由於它的本質 由來有些爭議 餘兵伯在唐宋詞選世這樣說的 他說關於本詞也有一些故事 有位為官妓秀郎而作 有位為侍妾柳花而作 有位在杭州換寢似作 似有柳花 這些都不過是傳說而已 這首詞 意義實際上在虛而不在實 不需要根據事實來做詮釋的 也可以充分理解它的詞意 東坡用的是一種比較象徵抽象的寫法 寫出女子與花的關係 當然也透露出東坡內在的一種中懷 這首詞 事實上我們可以從它的特殊描寫裡面 去掌握出它的大意 上篇就描寫女子夏日孤寂 擁眷的一種生活情境 《如燕華物》當然是襯托出女孩子居住的環境 是女子所居的世界 相當的美麗 但相對的也相當的孤寂 巧無人 她就在那樣的寂寞 幽居的生活之中 寫出一種外在以及反映出內在的一種情境 在這樣的時空背景之下 這個女孩子 她是午後一直到初夜之時的一個狀態 似乎都是一個人 巧無人地過著這樣的生活 她是洗個澡之後 然後無聊地搖著扇子 扇手一絲絲語 寫出她跟人的手的白 跟晚上的白連成一體的那種感覺 最後搖著扇子 然後漸漸就睏倦起來了 在睡夢之中 她彷彿到了天上的搖臺升起之處 就是登上仙人的一個夢境當中 突然之間有些聲音敲動起來 東坡在這裡面很巧妙地用了禮儀 開門封洞燭 一是故人來的典故 來效作運用 結果沒想到 好像有人推開門戶把她吵醒來 但最後原來是風吹竹子的樣態 把一個人從天上的夢掉到房間 一切美好就破滅了 她似乎就回到從來的一個孤寂之中 有些起立的期待 當然也終究成空 上篇就這樣描寫一個女孩子的狀態 好像跟勇武不相關 沒想到下篇轉而描寫石榴花 石榴花本來是夏日當令的花朵 它在五月百花凋零之後才獨自開放 竹子用兩個字 幽獨來貫穿這個篇章 這個花 石榴花 這個時候它是剛開始綻放 都是用幽獨這兩個字 實際上可以作為整篇的關鍵語 這個女孩子是幽獨 石榴花也幽獨 彼此同心相憐 因此人就是花 花就是人 共同的情境一樣都是幽獨 幽居 寂寞 孤獨 無奈這個心境 這是屬於女孩子 也屬於花的 所以因為這樣的緣故 其實整首詞對花的描寫 就集中在她抑鬱 芳心千重刺鬚的一種狀態 都受到壓抑 無法盡情舒展的樣子 所謂的半吐紅莖醋 芳心千重刺鬚 都是針對她壓抑的部分來做書寫的 而且時光易逝 青春難阻 夏日一過 秋風過來 在寒氣之下 恐怕連綠葉都會被凋傷 最後人跟花雙寫的 寫到等到這個時候 這個幽獨的女孩子來到庭院之中 這幽獨的柳花正在凋落的一個狀態 恐怕也不忍心去碰觸她 這個時候不管是女孩子的眼淚 飄落的柳花 兩雙都紛紛凋落下來 人跟物都寫到最後的一個狀態 芳心千重刺鬚 最後變成了淚眼婆娑的一個樣態 這首詞不必特別為某個人 某件事而寫作 它上篇寫人 下篇寫花 寫花是人 人也是花 它們共同的情境 如剛才所說 就是幽獨 就是芳心千重刺鬚 這首詞它的最大的特色 就是章法相當的奇特 吳世道在《無禮簿詩話》裡面說的 東坡賀新郎辭 汝燕華霧云云 後段石流半土紅金簇 以下皆永留 不算子 卻月掛書筒云云 飄渺孤紅影 以下皆說紅 別一格也 連首詞都是這樣的 先寫人 後寫物 我們翻開中國的詩歌史 在李商隱的《野菊》 《禪》《落花》等等詠物詩 都是採用同樣的手法 人物雙寫 兩線並行 卻又彼此融合在一起 通過這首詞 就是繼承這樣的技法 寫人詠物 字分開也是合一 所以這個手法是相當特殊的 鬍子調戲俞瑩重畫 就說這首詞 東坡此詞 冠絕古今 拓意高原 這首詞 寫人寫物 用柳花寫家人 何嘗不是東坡的化身呢 所謂的優獨 都是他們共同的心情與處境 仍然有著東坡詞 一貫的對實踐憂懼的意識 從而我們看到 從水龍吟到賀新郎 東坡的詞都是一貫的 隱藏著他對實踐的憂慮 寫花詠物 都有積極的聖意在 至於後來東坡 被貶到惠州以後 所寫的《西江月》 也是同樣的姿態 《西江月》這樣寫的 月谷那愁無帳戶 冰之自有先鋒 海鮮時淺 嘆芳叢 倒掛綠毛妖鳳 素面長鮮粉墨 喜妝不吞脣紅 高情以足 笑雲空 不與梨花同夢 在南宋復旦諸坡詞 就有這段話 他說公自薄自拔雲 詩人王昌齡 夢中作梅花詩 南海有真情 明倒掛紫 綠毛如鸚鵡而笑 惠州多梅花 故作詞 雖然顯然 東坡這首詞是針對 嶺南的梅花而寫作 而且東坡也談到 王昌齡夢中作梅花詩 後來詞中裏面的最後兩句 也是針對王昌齡的詩句 來作翻案文章 東坡這首詞 其中那個梅花 冰淇玉谷的一種姿態 不受汙染 不受外在的環境影響 它冰之自有先鋒 好像仙人降落凡間一樣 如何去證明呢? 你看海線都派遣了倒掛紫 依傍在花叢邊 可見它並不寂寞 仙人遲來眷顧 後面寫出它的姿態 說它宿命長閒粉臥 它是白淨的一片 不需要脂粉的塗抹 不需要外在的收拾 有種自然的美的姿態 而它的紅脣 它寫出是嶺南梅花的特色 白白的花瓣邊 有一圈的紅韻 所以寫出它天生就有這樣的一種姿態 不因為雨過 雨洗之後 那個會逃掉 塗掉它鮮紅艷麗的本色 那最後兩句就寫出梅花的精神 高傾倚竹舞小雲空 不與梨花同夢 它說梅花的高潔情操 已經隨著清神的霧氣一同散去 它不屑與梨花同入一夢 它寫梅花是獨開獨謝 不與梨花同食 王昌明詩說 落落脈脈路不分 夢中換作梨花雲 東坡不以為然 他覺得王昌明這樣寫的話 無形中就把梅花的調酒降格了 梅花不屑與梨花同調 所以寫的就是這種很高雅的精神 人間的繁品 花、種花都不能與梅花相提並論 唯有天上的雲彩 纔能夠跟梅花並存 過去把這首詞就想像為 是為悼念它的世界朝雲而做的 朝年朝雲陪著東坡貶折到嶺南 後來染病死於惠州 相傳都認為這是悼念之作 可是從東坡的把語 以及他描寫的內容來講 這個說法應該是不足闡述的 東坡這首詞事實上也在寫虛 而不在寫實 領了梅花的高潔、堅貞、無畏 還有超誠、絕俗的特性 不正是東坡不畏艱難 出逆境而不改初衷的那種高尚品格嗎? 寫花寫人 東坡是別有寓意的 這種手法後來在姜葵、姜白石 《這孤天》、《今若風流絕待人》的一首詞裡面 東坡就用了這種詠物的手法 就寫出調戲的在秋日時候 飄上水上如飛雪的情狀 也寫出了那個調花的一種精神意韻 而不純然是為悼念一位死去的歌妓而做的 過去都是把本事附會在詞篇 好像是若有其事得以確解 但是往往就是阻礙了我們的聯想空間 東坡的詠物詞 詠物離人,借物束懷 所以詠了不管是石榴、梅花或者柳絮 就由一般的比喻 慢慢它已經提升到一個象徵的境界 花的幽獨、高情 或者它比喻為女孩子的心境 這正是東坡內在心情的一個投影 我們值得注意的一點是 東坡詞中的女性形象 包括之前在《洞仙歌》裏面形容的花蕊夫人 冰肌玉骨,紫清涼無憾的那種樣貌 或者在《定風波》裏面讚美柔如那種 孝時有待領梅香的那種身材 都呈現出一種冰肌玉潔的那種形貌 那種有不到流年暗中偷換的時間意識 一直都貫穿在東坡這些女性書寫之中 但縱然如此 在背後的一種像梅花高雅絕俗 充滿韌性的精神也始終都維繫著 寫花寫人一直一以貫之 東坡都貫穿著這種精神 東坡用冰肌或者用冰肌玉骨 或者清涼無憾 晚涼心悅等等的一種形容 來寫出女孩子一種愛潔淨 優美高潔的一種姿態 如同她自己愛寫 近無離,勉離型的人生道路一樣 總是要保持一種潔身自愛 不同流合物的那種姿態 所以看得出東坡的文學塑造裡面 有一種對純潔之美的追求 清涼無憾等等都呈現出這樣的姿態 因此東坡詞中的這種冰雪美人的意象 可以說是看出她內心一直想保持 一種心靈潔癖的面向 我們不要忘記 東坡在黃州時期 她自己在人間大造了自己的房子 她取名叫做雪堂 從雪堂到冰肌玉脊 這些梅花精神 事實上都有關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