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词 台湾大学 刘少雄 8-1 「忘」而「游」─〈臨江仙〉之覺悟

我們這一講也是最後一講 主題是「飄蕩與回歸 看東方如何在人羣世界中尋得心靈的安頓」 首先我想透過一首林彰軒《東方在黃州時期》的作品 來看他如何透過這樣一首詞 呈現出一種悟靜、有所覺悟的一種體驗 看他如何經由自我關照來透視生命的本質 我們一般都認為東坡有擴大的胸懷 但擴大的胸襟原來源自於先天的性情 但也包括了後天的反省、領悟 年輕時候的蘇東坡雖不免任性自負 但他也是一位自省能力很強、悟性很高的人 加上他具有很溫厚的人格、開朗的個性 使得他隨著年齡的增長、生活的歷練、學識的涵養 以及個人的修辭 逐漸地就形成了相對比較圓融的自我關照 而得以透視生命的本質 用更平和的心境來面對人生的困境 那寫在《原封》六年的林江鮮《夜歸林高》 就充分呈現出這一種自我關照的精神 林江鮮《夜歸林高》 夜影東坡醒復醉 歸來彷彿三更 家童筆席已雷鳴 敲門都不應 一唱聽江聲 常恨此生非我有 何時忘卻盈盈 夜闌風靜胡聞屏 小舟從此是江海寄予神 於彬博在唐宋詞選詩 這樣解釋這些詞 他說東坡本是黃州的地名 朱姊在那邊煮血湯準備功庚 唐代的白炬役在中周時亦有東坡 書是仰慕前嫌 這引來作為自己的別號 這裡是從血塘夜歸林高 行蹤正好和後池裏府所云相同 林高是一個亭的名稱 在湖北黃岡縣南邊 長江的北岸 蘇東坡貶著黃州時候就預知在這個地方 我們看到兩個地方 東坡血塘、林高 一個是他耕種 血塘養他可以休息靜心的地方 而林高就是他的人間室 東坡在這裡面其實有他的象徵意思 如果從一個比較精神的世界 回到一個人間的世界 中間可能會有一些破折 從表面的字義來看這首詞的上篇 好像有一段很平實的敘事 記錄了東坡夜影東 東坡這個地方 直到更生人靜 才獨自歸回住家林高亭 結果家童已經熟睡了 敲了許久的門都沒有人來回應 只好倚著柺杖站在門外 靜定不遠處的江水聲 然而就在這一段很簡單的敘述裡面 東坡對時間的推移 空間幽閣之感 難得自由的一種想法 很自然的就流逛著其間 夜影東坡醒復醉 好像是寫這一次聚會暢飲 所以才會歸來彷彿三更 可是這醒復醉三個字 何嘗不也寫進了東坡 在現實生活上的那種挫折呢 在東坡文學裡面 醉正如同他所寫的夢 都代表了生命的虛妄無常 人生道路上的執著追求 癡迷眷戀就好像喝醉酒的人一樣 跌入幻象茫茫然 不自察覺 醒復醉無疑是東坡在現實上的行跡 屢破屢起 醒悟之後卻割捨不去對人世的關懷 於是有一次跌入了情理的矛盾掙扎之中 醒醒又醉醉 醉醉又醒醒 東坡的寂寞盡在其間 現在三更歸來 敲門不應 象徵了現實的挫折 也流入了理想跟現實不能協調之後 無所依靠的那種寂寞 有家歸不得了 所以他們東坡最後寫出 倚仗聽將生 寫出了無法歸家安頓後 那種欺人孤獨自傷的感情 倚仗 倚著柺杖 當然就是人老的事實 是無法逃避的那種意識 然後才聽到無情的江水在身邊不停地流逝 一件空紙在穿上 而有視之如似乎不捨晝夜的感嘆 滾滾江水 本來就很容易令人察覺時間的消逝 更何況夜深人靜 酒醒之後無家可歸 那種感慨焉能不生呢? 下面所寫的正是倚仗聽將生而來的感慨 還有體悟 長恨此生非我有 意思就是身不由己 這裡就是畫用了莊子知北遊的一則寓言 寓言故事是這樣寫的 有一位叫順問他的老師成 他說了我的身體不屬於我所有的 那究竟是屬於誰所有呢? 他老師成就回答他說了 是天地暫時寄託在你那裡的 因此生命如果從我們的身體軀殼來看的話 是短暫的 不能自主的 然而許許多多的人卻拼命 從我們的身體軀殼裡面去定起念 為口服之慾 為名利之望而奔波勞碌 這個時候東坡師父有很深的感觸 不禁就自己問了 何時望卻盈盈? 人慾行宇宙 生死無由 對一己有形的軀體尚且無法自主 那麼我們隱隱苟苟 不斷地追求、眷戀、執著 所謂的異議、功名、報復 這種種又何嘗不也是鏡花水月呢? 所以東坡說 常恨此生非我有 何時望卻盈盈? 是東坡反身觀照後的一種感嘆 什麼時候真的能夠把這些都忘記? 後面寫 夜闌風靜 胡聞平 這是眼前的此景 但也有心靈平靜的象徵 好像大自然給你回應 我們要從平靜之中釐清我們的頭緒 西方有一個哲語這樣說的 我們無法在湍急的水流中 照見我們真正的永遠 只有當你心平氣靜 你纔能夠瞭解你的內在 能夠認識你自己 好了,東坡就寫到夜闌風靜、胡聞平 後來就引申起一種小舟從此是江海寄餘生的那種體悟 就像孔子在《論語》所說的 道不行,沉浮如浮於海一樣 駕著小船離開繞讓的城市 浮沉在江海之間 逍遙地度過下半輩子 結尾那兩句 與其說是消極地隱退思想 不如說是儒家那種窮則獨善其身 達則兼善天下的那種寬和的心境 與老莊以及後來東坡後世畢父所說的那種放乎中流 聽其所指而羞焉的那種自私歧視的心境的結合 有點像以前陶淵明詩中所說的 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拒的那種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