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紀實文學《馬三家來信》(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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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0 次觀看·2024年12月17日
勞教所裡的“四防員”,是協助員警管理的特殊勞教人員,既改造自己,又改造其他勞教人員。睡覺的通鋪上擠著三十多個新收人員,象罐頭裡的沙丁魚,一顛一倒的碼著。吃的是玉米麵加水蒸出來的“大發”,又酸又澀。沒有熱水喝。
聽衆朋友您好,這裏是長篇聯播時間,請繼續收聽長篇紀實文學,馬三家來信,作者雲釗,由林峯播講。
上集我們講到,2008年要在北京開奧運會了,這可是一個極其敏感的日子,很多法輪功學員因此被抓捕。
有的因爲送人一本《轉法輪》,有的因爲在旅館裏看《轉法輪》,有的因爲在街頭髮了幾張傳單,
有的什麼原因也沒有,只是因爲他是法輪功學員,這次的抓捕是大規模的。
而那些被送到有人間地獄之稱瀋陽馬三家勞教所的法輪功學員,他們又會經歷怎樣的磨難呢?
進到馬三家勞教所的所有人都被強行搜身,孫逸從北京調遣出來的時候,褲子的皮帶半上還有個短布條可以系。
搜身時,警察就帶着白手套把這個布條甩到了垃圾堆,稱這是違禁品,結果孫逸的身上連一根短布帶都沒給他留下。
腰帶、鞋帶、鈕釦、金屬環都屬於違禁品,警察認爲這些東西能用來自殺。
於是孫逸手提着褲子走路,褲子太肥了。
凡是新進所的勞教首先都被編入六大隊,被稱爲新收。六大隊是立規矩的地方,和警察說話,勞教人員必須蹲着。
在任何地方,只要遇上警察,就必須停步,靠牆立正站好,雙手捂着自己的下體,向警察問好,不能抬頭看警察的臉,只能看警察的鞋。
永遠要低頭,在通道里走要低頭,排隊要低頭,凡事都要喊報告,上廁所要報告,進門要報告,說話要報告,在大廳裏坐小凳子要喊報告,等警察說坐,然後纔可以坐下。
不許隨便站立,不許隨便走動,不許互相講話,不許遞眼色,不許向窗外看,不許這樣,不許那樣,無數個不許。
孫一注意到,通道里管勞教的不是警察,是穿迷彩服的人,他們戴着紅袖標,袖標上印有四方圓三個黃字,孫一開始還以爲穿迷彩服的是保安呢。
他們都隨身帶着一根木棍,後來才知道,他們是協助警察管理的特殊勞教人員,被稱作四方。警察也叫他們雙改人員,既改造自己,同時又改造其他勞教人員。
在1997年司法部發布的《關於加強監獄勞教所安全生產工作的通知》中,四方是指防逃、防非正常死亡、防重大案件、防重大安全事故。
建設兩側各有一個大通鋪,分別由八張單人牀拼成,左邊的通鋪睡一個四方,右邊的通鋪上擠着三十多個新收,像罐頭裏的沙丁魚,一顛一倒地馬着,即使穿着同樣的勞教服,在這個鋪上也是有等級的,睡邊上的是有面的。
就是指有身份能夠得到四方和警察照顧的勞教,稍往裏去的位置就要靠能力爭搶了,擠在中間的是不爭不搶的,或者是搶也搶不過別人的。
爲了搶地方,很多人吵起來,甚至動了手,但是翻身的時候,大家就配合協調得很好了,一起喊,一、二、三,然後就能集體翻了身。
田貴德和孫義被擠到了中間,最擠的地方,他們反倒高興起來,分開一個多月,終於可以聊天了。
送到馬三家的都是外地戶口的,大琪是北京人,留在北京調遣處了,估計是房東把我們給舉報了。
對面大埔上的四方打斷了他們,東北的晝夜溫差極大,半夜孫義就被凍醒了,想再翻個身,發現是沒有可能的,睜着眼,他看着天花板,心想家裏會不會有事呢?
不知妻子一個人怎麼樣了,有的凍的睡不着,罵了起來,這鬼地方,真不是人呆的,對面大埔上的四方又吼了起來,別說話啊,不想睡的,起來騰地方。
四方睡的地方可舒服了,下面鋪得厚厚的,上面蓋得暖暖的,那麼大一個牀鋪,一個人睡就有些空,四方脫下的迷彩服佔了很大的位置,攜有四方圓的紅袖標鮮明的套在上面。
孫義夜裏去廁所回來,把腳探進人體中間的縫隙,就再也塞不下身子了,他小心翼翼地從別人的頭上邁下腳,挨着牆半坐着。
室內很亮,看着一個人的腳丫子蹬到另一個人的嘴裏,孫義聞着腳臭味,聽着窗外的風聲,迷迷糊糊剛要睡過去,通道里一聲高喊:"起牀!"窗外漆黑一片,也不知道是幾點。
睡眼朦朧的勞教們趕緊跑出門,還沒站穩,樓道那頭遠遠就有人扯着嗓子抱樹了。
抱完樹,回到鋪上,穿衣服,卷行李,打包,一個屋一個屋地排隊,等着把行李送進庫房,接下來是一個屋一個屋輪流洗漱。
四房在門口催促着,幾分鐘內必須結束洗漱,水龍頭少,爭搶不過別人,孫義拿毛巾在水池的髒水裏溼了一下,擦擦臉,好賴也算洗漱了。
滴溜着褲子出操的時候,孫義看到了勞教所的圍牆,在天光的背景下,陰冷的圍牆就像一個剪影,那種朝陽未升起前的紅色,瀰漫在天際,天有點漸亮了。
幾圈跑下來,還真有在學校出早操一樣的感覺,太陽慢慢爬上牆頭,光線從牆外豎插的縫隙照進操場,這是孫義第一次在馬三家看太陽昇起,也是最後一次,以後就再沒機會見到馬三家的朝陽了。
結束操練時,孫義提着褲子向警察報告:「我沒有腰帶,以後出操有困難。」警察說:「不是每天都出操的。」果然第二天就不出操了,從此兩頭見不到太陽,天沒亮就到舊樓二層的車間裏幹紙活,半夜才收工。
聽衆朋友,您現在收聽的是長篇紀實文學《馬三家來信》,作者雲釗,請繼續收聽。
黑臉兒衝着兩個小聲說話的人呵斥,新手之間是不許聊天的,於是光禿禿的腦袋一排排的埋下去,低頭幹活,把一種紙疊成蘑菇的形狀。
孫義突然站起來,對黑臉兒說:「報告班長,我想喝點水。」黑臉兒掃了一眼這個新手,眼睛架在蒼白的臉上,肥大不合身的勞教服使他顯得更加瘦弱了。
猶豫了一下,黑臉兒出去給孫義端回了一飯盒的水,水像冰鎮的,孫義一口氣就喝完了。
一個小私房飄了飄,孫義說:「你小子還挺有面兒,在這兒哪有讓私房給你端水喝的。」
孫義去過很多關押場所,基本都有水喝,爲了不鬧肚子,也都提供熱水。
孫義給六大隊提了意見,希望能解決喝水的問題,很快警察就給新收開了會。
放茅就是去茅房,上廁所的意思。孫義沒聽明白,喝什麼呢?放茅的時候?
之後才知道,放茅的時間就是喝水的時間,沒有杯子怎麼喝水呢?到哪兒接水呀?
可以在廁所對着水龍頭喝,於是大家都歪着頭,對着廁所水房裏的一排水龍頭,齊刷刷地喝水。
旁邊一些人嘩啦啦地在小便,廁所水沖刷過的便池,在白瓷磚上留下黃綠色的痕跡,水有股腥臭味。
老號說,附近有個養鴨池,離水井很近。知足吧,老號說,現在好多了,還能有自來水,過去洗臉都沒有水,接見時家屬帶水喝。
老叫們一進食堂就聞到了滿大廳的酸味,那是大發的味道。
大發?老叫們也叫它狗幹,意思是連狗都不喫。
它是老叫所的主食,就是玉米麪蒸糕。
玉米麪粉在蒸箱裏倒上水蒸,就做成了大發。
開過拖拉機的田貴德,能喫出大發裏有老鼠爬過的尿味。
孫姨掰開一塊大發,她喫不出尿味,只是覺得大發有點澀,辣嗓子眼,而且非常酸,倒牙。
她的胃還不能適應大發的酸味,那是一種化學的酸味。
菜湯已經沉澱得差不多了,孫姨從上衣口袋裏掏出勺子,
煎出湯裏的幾片爛葉子,慢慢喝完,菜湯裏沒有油,幾乎沒有鹽。
現在好多了,過去還只有兩頓飯呢,一談起伙食不好,老號就說起過去。
喫完飯,孫姨把勺子舔乾淨,放回上衣兜裏,突然就聽到有人喊她。
一個在北京認識的畫家同修,從她身邊經過,孫姨認出來了,跟她點了點頭,交換了一個微笑。
像正常人那樣說話,新收是不允許的,但二所的八大隊,六大隊和五大隊在一個食堂喫飯,
趁亂時還是能交換一些新消息,一般都是低頭平行着說上幾句,不能臉對臉。
剛來六大隊就見到了熟人,畫家同修非常高興,她向孫姨擺手,接着她用手攏住嘴,
有糖嗎?她發出一個糖的音,她是向孫姨要糖,孫姨聽懂了,沒有糖,有特權的人才能買到糖。
孫姨對她搖搖頭,一個老號湊過來,遞顏色給孫姨,小心三二一,孫姨感激地點點頭,
她聽說過三二一,也叫點子,是勞教所培養的特務,專門打探勞教人員的情報,
勞教所把他們叫耳目,他們是不公開的四方,勞教們叫他們三二一,也叫黑四方。
排隊時,孫姨低頭走過田貴德的身邊,悄聲說,北京又來了一批人,北京這回來了幾個欲謀搶,
欲謀搶這個罪名,孫姨是在北京的看守所知道的。
王東東,二十歲,在北京一個公交站等車,因爲手裏有一把水果刀被抓了,被定爲欲謀搶劫,判一年勞教。
一個在北京打工的山東小孩,半夜在王府井閒逛,被抽查出沒有身份證,警察哄騙他,
你承認想搶劫就放了你,小孩嚇得就承認了,結果,欲謀搶,判勞教一年。
一個四川的中專生,翹課跑到北京,大街上正看夜景,被抓進了拘留所,因爲沒有贊助證,警察問他,
這麼晚在大街上逛,你是不是想搶劫呀?最後,孩子也被逼承認自己欲謀搶,勞教一年。
本來他還想在北京看奧運呢,結果給送進了勞教所,一到食堂,幾個孩子就嚷嚷起來,
昨天在路上發的麪包,沒喫完都撇在了押解車上,真後悔呀,誰想到在馬三家喫的竟然是大發。
新來六大隊的勞教們,初步領教了馬三家勞教所惡劣的生活條件,嚴厲的監管制度,
而新進來的幾個無辜的小青年,被扣上欲謀搶的罪名,勞教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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