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书《定西孤儿院纪事》第二十一集 梦魇【大陆下架】 #三年大饑荒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從1958年到1960年 由於飢餓 曾經造成大面積死亡 請聽長篇紀事文學 定西孤兒院紀事 作者楊顯慧 第二十一章 夢魘 穆家祥在定西城裡走著 穆家祥是來縣醫院看病 春上種田的時候 他的右腳腳後跟痛起來了 他沒把這兒當回事 每天睡覺起來後疼痛 操勞上一陣子 就慢慢解清了 可是時間不長 左腳的腳後跟也痛起來了 還痛得厲害 走路都有點瘸了 他堅持著把田種完了 就進城看病來了 他怕扭下筋 傷下骨了 可是醫生給他拍了X光片之後說 沒啥病 累下的 給了些止痛片 說回去休息去 再不要勞累了 他心裡輕鬆多了 他順著東街走 心裡一輕鬆 腳後跟痛得就不厲害了 就想走一走 順便買一點日用品 城裡是不常來的 但是走了幾步 他就進了一家裁縫鋪 這個裁縫鋪是廖翠英開的 廖翠英和他一起在孤兒院工作過 他是老師 後來犯了錯誤 早早離開了孤兒院 廖翠英是保育員 您是工 孤兒院撤銷後 就回家當家庭婦女去了 改革開放之後 自個兒開了個裁縫鋪 他剛纔看病的縣醫院 就是孤兒院的舊址上蓋起來的 哎呦呦 我還正想著要到紅埔窯找你一趟去呢 你個人來了 廖翠英也是六十多歲開外的人了 見了穆家祥竟然大呼小叫的 穆家祥驚了一下說 你找我啥事 你坐下喝水 我慢慢跟你說 對了 你喫過午飯沒有 穆家祥說喫過了 帶著乾糧 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坐著喫下的 廖翠英聽他說喫過了 也就不再客氣 到了茶水叫他喝 然後說 有個名字叫那酸酸的娃娃 你記得不 是孤兒院長大的 穆家祥沉吟著搖了搖頭 呃 想不起來 你咋就記不起來呢 人家娃娃記著你了 說你給她當過班主任 你對她好得很 人家娃娃還打聽你了 叫我給你帶個話 請你到她家玩去了 叫我到她家玩去 她家在哪搭呢 穆家祥有點驚訝 在蘭州裡 在蘭州醫學院當教授這裡 穆家祥沉默片刻後說 哎呀 真格就想不起來是哪一個嘛 你說嘛 這娃娃長的啥樣子嘛 哪搭人嘛 第三鋪的 她女的是湘南黑石頭的張巧花 也是孤兒 在省人民醫院當護士長著呢 想不起來 黑石頭在孤兒院幾個丫頭了 我能知道是誰呀 你說 她咋就叫我到她家玩去了 到底咋個事嘛 嗯 你看你這人 確實就受下刺激的 腦子一點點不中了 是這麼個事 前幾天 我到蘭州去了一趟 看我的一個侄女去了 我的侄女也是孤兒院蹲下的 那時間 我當保育員照顧過她 後來招工到蘭州棉紡廠了 我到侄女家以後 侄女把蘭州的一大幫娃娃都叫來了 有蘭棉廠的 有省人民醫院的 有蘭州附屬醫院的 哦 對著了 省人民醫院和蘭醫 去了一幫娃娃 孤兒院辦過個護訓班 可這個那酸酸 我怎麼想不起來呢 那酸酸不是護訓班的 那酸酸是去了武大平的 後來又到了建設兵團 再後來 從兵團推薦到蘭州上醫學院了 留下當老師了 就和當護士的張巧花成一家人了 哦 是這麼回事呀 可我還是想不起來那酸酸 你腦子真是不行了 娃娃在侄女家見了我了 第二天又把我請到她家了 娃娃熱情得很呀 喫了喝了 還給我裝了一抽抽木耳 牛膽糖 娃娃叫我 一定要把話給你帶到 請你到她家去 人家娃娃說了 你去 你的喫的喝的 她都管上 連路費都管上 對了 我說一件事 你想起來想不起來 娃娃說 有一天中午 她從你的宿舍門口走過 你把她叫進去了 說這搭有一碗茄子菜裡 端上喫去 娃娃說她當時不好意思喫 說不餓 你說不喫了 端去給載的娃娃喫去 她這才端上走了 回去就自己喫掉了 她說記著你那一碗菜的好處了 哦 這種事 有過 教宮竈上的伙食好一些 打的菜多一些 我有時喫一半 剩下些 給娃娃們喫 穆家祥遲疑地說 似乎想起來了 廖翠英也興奮起來 又說 哦 你想起來了 那我再說一件事 人家娃娃記著你一件事了 你還帶著她看過電影 沒帶別人 就帶著她一個人去的 哦 好像有過這事 我想起來了 這娃娃歲數偏大 可也不很大 不太愛說話 對著咧對著咧 娃娃現在五十三四歲 說話就是憨厚 辦事也穩當 娃娃說 那時候上官方阿姨特別喜歡她 做啥去都把她帶上 有一天晚上 上官方要看電影去 她碰見了 也要跟上去 上官方說 去就去吧 是你把她攔住了 說你做啥去的 人家談對象去了 你搔毛啥的 結果 你把她領上看電影去了 穆家祥哈哈大笑起來 嘿 是有這麼個事 哈哈 娃娃們沒錢嘛 笑畢他又說 嗨 去啥蘭州了 我還發愁拔田的事了 咋了 我的腳後跟 痛了兩三個月了 連路都走不成了 穆家祥和廖翠英說說話 就告辭回家了 他的家 在紅土窯鄉穆家剎村 在定西線 去通衛縣的公路邊上 離這縣城三十公里 到家後 他就天天喫藥 休息 並且還叫一個土郎中 給他針灸 半個多月過去 腳後跟的疼痛 還真消失了 他就和老伴 投入到拔田的勞動中去了 學生邀請的去蘭州的事 他根本就沒當回事 他是這樣想的 和學生娃娃們 分手四十年了 沒有一個娃娃和他聯繫過 那個那酸酸 也是非親非故 邀請他做啥呢 無非是遇見了熟人閒扯 客套客套罷了 沒料到 是將將拔完田 他卻收到那酸酸的一封來信 信裡寫的 和廖翠英說的一樣 很想念他 幾十年都打聽不著他 從廖翠英那兒 纔打聽到他在紅土窯 我真誠地邀請您 到蘭州來玩一趟 來了就住我家 路費喫喝 一概你都不要考慮 酸酸這樣寫著 老伴聽他念完信 說了一句話 要不你就去一趟吧 你還沒去過蘭州呢 這娃娃 看來是真心請你了 你就逛一趟蘭州城吧 但是穆家祥還是不為所動 說 我走了 誰打場咧 天要下雨了 麥子發芽了咋辦咧 打擰巴下涼 就開始離地 一天早晨 他扛著槓子 趕著牛 往自家的地裡走 一輛吉普車 停在村道上 鄉長從車窗裡探出頭來喊 老穆 你離地去嗎 等一下等一下 我正想找你去咧 沒想到 在這搭碰到了 他立即就站住了 驚訝鄉長 對他的和藹態度 鄉長從前迎面碰上了 看都不看他一眼的 他畢恭畢敬地叫了一聲 鄉長 他沒敢問鄉長有什麼事 心裡很是忐忑不安 鄉長卻和藹地說 這搭 有一封你的信 是專屬的田師傅 叫我捎給你的 鄉長從車上下來了 把一封信遞給他 並且寒暄了幾句 廠打完了嗎 糧食賣了嗎 然後說 老穆 你忙著 我還有旁的事裡 先走了 直到這時 穆家祥才怯怯地問了一句話 鄉長 專屬的田師傅 是誰呀 給吳專員開車的 看著吉普車跑遠了 穆家祥才款款地打開了信 信是一個叫田新明的人寫來的 說他是孤兒院長大的學生 現在定期專屬 當司機 蘭州的同學 拿涮涮打電話給他 叫他到紅土窯鄉穆家剎 看一下穆老師 問一下穆老師 為啥沒來蘭州 收到他的信沒有 田新明說 他最近忙得很 先寫這封信給老師 於是請老師給蘭州的 拿涮涮回一封信 穆家祥不離地了 扛著槓子回到家裡 他對驚愕不已的老伴說 我去蘭州了 你看 學生娃請我的事 把專屬都驚動了 把鄉長也驚動了 不能不去了 出門是需要盤纏的 可家裡一點錢也沒有 他思考了一下 找出一雙皮鞋來 這是他前些年 在鄉上的小學 當民辦教師的時候買下的 那時候一月掙二十元錢 窮得很 但老師就要像個老師的樣子 他存了幾個月 才攢了五十元錢 買了雙皮鞋 只是上班的時候才穿 鞋還有七八成型 他想把它賣了 家裡還有種下了 自己喫的七八辮子大蒜 他也背上了 他坐上一趟 從通衛縣來的班車 一個多鐘頭 就進了定西縣城 從汽車站出來不遠 就是城中心的鼓樓 他在鼓樓西邊人行道上 找了顆枝葉茂盛的垂柳 在樹蔭下蹲下來 賣蒜 把皮鞋也擺出來 皮鞋很快就被一個人買走了 他張口要二十元 那個人還了五元 最後那人漲到八元 再就不漲了 八元就八元 他賣了 他知道 舊貨不值錢 賣蒜很不順的 一辮子蒜四斤 應該賣三元 但有個人只出一元五角 他沒賣 又等了很久 纔有個行人站住了 問 老大爺 你的蒜多少錢一辮子 他聽到說話的聲音 不像本地人 並且有點耳熟 抬頭看了一眼 又慌忙低下了頭 把破草帽拉了一下 接著 他又把蒜辮子一劃了 抱起來就走 喂 大爺 不要走呀 我買你的蒜了 那人朝著他喊 他越發加快腳步 幾乎是一溜小跑 鑽進右手的一個巷道裡 在巷道裡站了兩分鐘 他又往外探頭 看那人走了沒有 卻發現那個人 也走到巷道口上來 正往巷道裡看 他猛然一轉身 又往巷道深處跑去 他遇見王定遠了 王定遠是定西孤兒院的老師 教音樂和體育的 他1960年調來定西孤兒院工作時 王定遠也才調來不久 兩人住一間房子 王定遠是蘭州師範的畢業生 愛好運動和音樂 他和王定遠關係好得很 王定遠教他敲鼓拉二胡 領著孤兒們排演節目 王定遠還拉上他 去線上大禮堂 給跳舞的幹部們伴奏 舞會結束 能混一頓好飯喫 他在那個巷道裡跑了一節 確信王定遠沒追上來 這才又把蒜擺下 接著賣 他再也不敢去大街上賣蒜了 孤兒院撤銷之後 教職工都安排在定西城裡 各單位機關工作 叫他們看見自己這個樣子 太尷尬 但是這個巷道僻靜得很 很長時間也不見個人 他背上蒜轉來轉去 走到縣城的農貿市場 再蹲下賣 蹲的時間不長 身旁擺攤的人呼啦啦抱上菜跑了 一邊跑一邊喊 收稅的來了 他也趕緊抱上蒜辮子跑 過了一個鐘頭 那些人又從小巷道鑽出來 但他抬頭看看日頭 決定還是回家 到家他對老伴說 蒜價上不去 我沒賣 賣了 也不夠去蘭州的盤產 這天進城去 花了八元錢的路費 正好一雙皮鞋錢 在紅土窯這一帶的農村 像穆家祥這樣的家庭 是不多見的 只有一個姑娘 還出嫁到靜遠縣的平川鄉 那裡用黃河水澆地 生活條件好些 家裡只剩下老兩口 六十多歲了 還在土裡刨石 一年四季 種呀收呀打碾呀 靜悄悄地過著自己的日子 只有正月裡 姑娘女婿都來了 熱鬧上三五天 然後就又是長久的寂靜 但是這一年的冬季 大年三十的黃昏 兩輛黑色的小轎車 打聽著問著 從紅土窯鄉政府門口 離開柏油馬路 駛上了鄉村的黃土路 顛著晃著 捲起一團晨霧 開進了南山坡坡上的穆家岔村 停在穆家祥的院門口 車上下來了三個人 兩男一女 他們乒乒乓乓地打門 喊 穆老師 穆老師在嗎 引了一幫娃娃看稀奇 穆家祥的老伴開了門 他面對這三個面孔陌生 服裝整潔的人 瞪大了眼睛 你們找誰嘞 我們找穆老師 你們是哪搭來的客人 我們是蘭州來的 是穆老師的學生 穆老師在家嗎 你們是蘭州來的 在嘞 老漢在嘞 你們快進來 幾個人進了大門 老伴又噔噔噔跑到前頭去了 茫茫地推開堂屋門喊了一聲 老漢 不要睡覺了 來客人了 然後他撩起門簾子說 快進走 其實穆家祥已經聽見喧嘩聲爬起來了 正下炕穿鞋呢 但是客人們一進去 倒嚇了一跳 穆家祥的頭上套著一個白色的塑料袋 且在脖子那兒系得緊緊的 看不見他的面孔 只有眼睛口鼻處留著幾個黑窟窿 客人中一個穿泥子大衣的說 穆老師 您這是咋啦 穆家祥說 坐 你們快坐 他穿上了鞋 又急急地除去頭上的塑料袋 這才露出他的花白的頭顱和滿臉的皺紋 他的臉上汗水淋淋的 他沒顧上擦汗 又說 你們是從蘭州來的 但那三個人沒顧上回答 都問 穆老師 你這是咋啦 穆家祥說 坐 你們坐下了 我給你們說 上個月 不知道啥原因 突然就口眼歪斜 我嚇壞了 心想 這是中風了 要偏癱了 就趕緊到縣醫院去 又喫藥又打針 治了半個月 不頂事 我就想 這是不是風打下了 受涼了 就天天用塑料布包上 不出門的時候 在炕上躺著 叫他出汗 還真起作用 才十幾天的時間 差不多恢復了 你們看 我還口眼歪斜嗎 三個人都說 穆老師好著嘞 看不出來 這時 老伴已經把炸得 黃燦燦的油果子 端上來了 說 你再不要說 你的口眼歪斜了 叫客人喫茶 穆家祥便急忙說 對對對 喫茶 先喫些油果子 填一下肚子 對了 你們先介紹一下 你們叫啥名字嘛 你們光把我叫老師嘞 可我一個也不認識 三個人都笑 其中一個穿 女子大衣的說 穆老師 我們都是你的學生 你給我們當下班主任的 1963年 你猜一下 我們都叫啥名字 那我猜不出來 那時間 你們都是嘎娃娃 才十二三歲 十四五歲 現在都五十多了 長得不像了吧 我能猜出來嗎 你猜嘛 你試著猜一下嘛 穆家祥細細地打量 看完這個 看那個 然後指著 穿女子大衣 胖噸噸的那個人說 你 我猜是田心明 又指著 另外的一男一女說 你是第三步的那酸酸 你是 黑石頭的張巧花 三個人大笑起來 穿女子大衣的人問 穆老師 你怎麼猜出我是田心明的 你來過信嗎 說你是汽車司機 司機不動腦子 光往胖裡長嘞 他們兩個 是你領來的 那肯定就是蘭州來的 這些年 沒人牽心過我 就你們三個 田心明哈哈笑 那兩個 光是黑黑 老伴又說話了 你們不要光說話了 喫個有果 你們路上餓了 先填填肚子 我這就做飯去 但那酸酸攔住了 阿姨 不要做飯 咱們到城裡喫飯去 咱們走 城裡一幫同學 在飯館等著呢 穆家祥沒說話 老伴叫喚開了 到城裡喫飯去 到哪個城裡喫飯去 定西城裡呀 田心明說 天爺 老伴大聲說 哪裡有這樣的事嗎 眼看著天黑了 幾十里路上 跑著喫頓飯去 幾十里路上 喫頓飯咋啦 田心明說 人家縣長專員的 跑到蘭州喫飯去了 喫罷了飯 再回來 實話嗎 你說的實話嗎 這我哄你了嘛 你們鄉長 多少次後上會 坐著吉普車 往定西城裡跑 跑著喫飯去 我見過的次數多了 老伴張大了嘴 半嗓不言語 然後才說 鄉長怎麼喫飯的我不知道 我可是不去 今天是年三十 哪個飯館開門嘞 人家不早早地 關門回家團圓去嗎 他不開 我們就把他的門砸開 那雙雙看出來了 田心明是故意 跟沐老師的老伴開玩笑 就和藹地說 沐老師走 咱們走 早安排好了 你們老兩口 跟我們走 到城裡去 我叫了你幾次 叫你到蘭州去 你不去 這次 我是特意來定西 和你一搭過年來的 我在飯店 把房子都訂好了 訂了三天的時間 我們兩家人 再一搭住 一搭喫 咱們在定西城裡頭過年 到了初三 我把你們送回來 我就回蘭州了 沐老師沒說話 他知道那雙雙的盛情難卻 老伴叫了起來 天爺 哪有在飯店過年的事呀 但田心明拉住了他的手說 阿姨 你就跟我們走吧 人家當官的 有錢的 就是在飯店裡過年嘞 有的還到外國過年去呢 但沐老師的老伴說 那我貞下的嬤嬤 燴下的飯咋辦呢 你貞下的嬤嬤壞了嗎 燴菜壞了嗎 老伴一正 濟而笑 那壞是不壞 現在是冬天 不壞了那就放著去 等到初三回來了 你和沐老師喫去 田心明不管老奶奶怎麼說 硬是攙著他出了房門 並且問 鎖子咧 你們家的鎖子咧 我把門給你們鎖上 兩輛黑色的轎車 沿著關川河邊的柏油路 一路下坡 向定西縣城奔去 關川河 發源自定西東部的華家嶺 它在千山萬嶺中穿行 一路向西 經過定西縣城以後 左拐 往惠寧縣 往黃河跑去 它一路上 衝擊出深溝大濺 也淤積出一連串的川臺平原 太陽 已經隱沒在前方的千山萬鶴中了 但從汽車後視窗看出去 華家嶺的主峯 還沐浴在金黃色的霞光裡 公路兩側的白楊樹 柳樹和榆樹 光禿禿的枝幹 迅速往後退去 還有成片的 或是孤獨的農舍 田心明 你們來了兩輛車 好久好久 沐家祥才說了一句話 沐老師 我們想著你還有兒女嘞 來一輛 怕坐不下 田心明回答 我就一個姑娘 那是飯市以前養下的 從農場回來 再就沒要娃娃 為啥沒要嘞 那時候還沒計劃生育呢 養不活呀 神家社員 一天一個工 給我只計七分工 神家出工就有工分 我要做義務工 田心明不出聲了 兩久 沐家祥又說 我這還是第一次坐這樣的車 我開的這車 定西地區坐過的人 不是太多 這是奧迪車 定西專屬的專員和副專員 才能坐上 那你今天出來 專員不坐嗎 專員到星馬泰旅遊去了 我昨天送走的 送到蘭州機場去了 停了一下 沐家祥又說 那涮涮那輛車 是誰坐的 那是涮涮自己的車 那叫桑塔納兩千 上海出的 神家自個兒買的 自個兒買的 那得多少錢 十幾萬 沐家祥再就沒說話 好長時間之後 田心明又說 沐老師 今天涮涮請你赴宴 叫你喫 你就喫 叫你住 你就住 他有錢著呢 大學教授 掙的是年薪制 光是死工資 就是一年四萬 還不算獎金獎課費 晚宴是在金谷飯店舉行的 金碧輝煌的餐廳 人滿為患 鬧鬧嚷嚷 他們坐在名叫桃花軒的雅間裡 總共是十二人 圍著一張大號的圓形餐桌 雅間裡有半圈沙發 有茶几 還有電視 宴會開始 拉涮涮先給大家鑄酒 他說 咱們班的老師 同學 三十八九年 才團聚了這麼一次 為了這一次團聚 乾杯 接下來 又給穆家祥老兩口敬酒 他說 同學們 我為啥大過年的 不在蘭州過年 跑到定西來的 我是向穆老師表達謝意啊 大家記不記得 那時候在孤兒院裡 娃娃們喫不飽 好些人上課偷跑 跑出去 在垃圾堆上拾菜葉子 到糧棧偷麵粉 有的班裡 人跑的課都上不下去 可咱們班 一個偷跑的都沒有 就因為穆老師要求的嚴格 誰要是曠課遲到早退 穆老師可是要罰站嘞 我跟你們講個笑話 不知道你們還記不記得 咱們班上 不是有個叫孔寶才嗎 頭一天 穆老師佈置下的作業 是把新的名詞解釋背會兒 第二天要提問嘞 結果問到孔寶才 就地取材是啥意思 孔寶纔回答 簇在地下取材 穆老師批評他 你這個大破財 你給我後邊站著去 我為啥要講這件事嘞 按說 老師體罰學生是不對的 可我認為是好事 說明老師負責 大家還記得 穆老師離開孤兒院的第二年 孤兒院辦護訓班的事嗎 護訓班招人時 全定西專區各縣的孤兒院的孤兒 都來參加考試 就咱這個孤兒院考上的多 咱這個孤兒院 就咱們班考上的多 有人說 可我記得大教授沒考上 拿栓栓說 不對不對 我根本就沒參加考試 那一陣 我正好抽出去了 到外頭參加 遣返流浪人員的工作去了 那一陣 省委派出的工作組 到外省把流浪人口招回來 再送回到各縣 各鄉和各村 我到隴西縣幫忙去了 接著大家輪流給穆老師敬酒 然後是長時間的聊天 講述自己的經歷 也互相詢問他人的情況 有個叫牛傑的 說起了穆老師 給大家上最後一堂課的事 田新明聽見了 倒他不教說 但穆家祥看見了 說不要攔不要攔 叫他說下去 於是牛傑說 我記得 那天是穆老師 給我們上美術課 穆老師在黑板上 畫了個水壺 水壺漿漿畫出個輪廓 王定元老師進來了 王定元老師 小聲跟穆老師說了句啥話 穆老師就出去了 王定元老師 接著畫那個水壺 那天放學的時候 大家就都知道 穆老師叫公安局叫走了 說是戴著手銬 披著一件夾衣戴著手銬 穆老師 是不是這樣 對著咧對著咧 穆老師說 警察那一天 還搜我的房子了 我的房子裡 有幾個箱子 裝的孤兒院演出隊的演出服 那箱子 他們都翻遍了 沒翻出啥來 他們翻啥呢 牛結問 翻反革命傳單 娃娃們 我那天犯事了 叫公安局帶走了 就是戴著手銬抓走的 我問你們 我叫公安局抓走以後 你們知不知道 我犯的啥罪 為啥抓我咧 不知道 好幾個學生說 但穆老師看見那酸酸沒說話 便問 酸酸 你知道我犯的啥罪嗎 那酸酸說 知道 可我僅僅知道 你犯的是現行反革命罪 具體怎麼反革命的 內容我不知道 你是怎麼知道 我犯的反革命罪 上官方阿姨告訴我的 她叫我對任何人都不要說 我知道就行了 你是這麼知道的 其他人還都不知道 是嗎 就是 同學們說 娃娃們 那我今天就給你們說一下 我確實犯的是反革命罪 我是1960年夏天 調到孤兒院工作的 也就是那一年的冬天 放寒假了 有些老師回家過年去了 我沒回 雖然那時孤兒院開始開課了 但娃娃們得病的多得很 管生活的阿姨們管不過來 老師也得幫忙 就在那個寒假裡 我們木家剎的一個人找我來了 我們是小學和中學的同學 關係好的很 他來了 和我一單住了兩天 說他和幾個同學 要搞個地下刊物 寫文章 把石下餓死人的事 揭露出來 問我參加不參加 我那時候 對社會現實確實沒有好感 幹部胡來裡 把老百姓餓死了一層 我就說我參加 那人以後再沒來過 到1963年秋天 公安局就把我抓走了 抓我的那一天 我心裡就明白了 我這一輩子完了 後來 給我判了六年刑 參加反革命組織罪 那個同學判十年 他是組織反革命組織罪 穆嘉祥講完他犯罪的經過 好久 牛結問 穆老師 你們這個組織 有過啥活動 穆嘉祥回答 再沒啥活動 再要是活動 六年就打不住了 酸酸問 穆老師 你是不是在三合農場服的刑 穆老師很驚奇 你怎麼知道 我在三合農場服刑的 我在晉元武大平農場 當農工的時候 農場的人說的 晉元有個三合農場 是勞改隊 我那時還想到三合農場 看一下你去 有個蘭州的知青 把我攔住了 沒去成 你沒去就對了 你去了看一下我 推薦工農兵學員 就輪不上你了 穆老師 那幾年 你受了苦了 唉 那是一場噩夢 這天晚上 娃娃們玩得很盡興 喫完飯 喝完酒 大家又唱卡拉OK 娃娃們還都逼著穆嘉祥唱歌 穆嘉祥不唱 說他四十年沒唱過歌了 娃娃們就自己唱 並且每個人都在唱歌前 說兩句話 我把這首歌 獻給尊敬的穆老師 祝願他身體健康 一位叫張維剛的娃娃 現在西川小學當老師 他唱了一首 長大後 我就成了你 娃娃們都拍手 穆嘉祥也老淚縱橫 折騰到凌晨四點才散夥 散夥後 那順順把穆嘉祥 領到給他們老兩口 訂好的房間去 叫他們洗澡睡覺 他和田新明開車 送那幾個娃娃回家 有兩個同學住得很遠 在定西縣西川的農村 送完他們回來 那順順看見 穆嘉祥住的房門 開了個縫 就推門探頭看了一下 問 穆老師 你們老兩口 怎麼還沒睡覺 他給穆嘉祥安排的 是間很豪華的大房子 房子中間 有一圈鏤空雕花的壁紙 把房子分割成兩半 裡邊放著雙人沙發牀 外邊是一圈沙發茶几 全都是金工雕刻的木製品 古色古香 穆嘉祥老兩口 在長沙發上正襟危坐 穆嘉祥回答 我們等你了 那順順驚訝地問 你們等我咋了 我不是說了 你們洗澡嗎 洗完了你們就睡覺 你們洗澡了嗎 穆嘉祥說沒洗 那順順說 咋不洗呢 穆嘉祥有點不好意思 吞吞吐吐說 開關 不開 那順順說 哎呀 我忘了教你們了 來 過來我跟你說一下 怎麼用熱水 怎麼用涼水 還有蓬頭 那順順走到衛生間門口了 但穆嘉祥坐著沒動 說 不急不急 你過來 過來坐下 我有話跟你說 那順順走過去 在一個單人沙發坐下來 拿起茶几上的易拉罐飲料 繃繃地打開了 給穆嘉祥老兩口喝 說 穆老師 有啥話你說 穆嘉祥抱著易拉罐沒喝 說 順順 我問你 你這次來定西 就是為了叫我們老兩口 到這搭住兩天 享兩天福 那順順一正 沒回答 穆嘉祥接著說 或者 你還想把同學們請一下 喝酒 唱歌 大家在一搭玩兩天 那順順還是沒回答 眼睛離開了穆嘉祥 穆嘉祥又說 你是不是這樣打算的 你要是這樣打算的 明天 你就把我們送回家 那順順驚愕不已 咋了穆老師 你覺得不習慣 不開心 不不不 開心得很 看著你們長大了 事業有成 我歡喜得很 那你急著回家咋了 沒必要 沒必要花這錢 在家裡住著一樣睡覺 花這錢 沒必要 那順順恍然大悟 說 穆老師 你踏踏實實地住著 我們分開這四十年才見一面 花一點錢值得 這些錢 我出得起 這我知道 田星明給我說了 你能掙錢這裡 可是我想 花這錢沒必要 我們老兩口見了你了 也喫了 也喝了 這麼好的房子也住了 你的情 我領了 你還是把我們送回家去吧 那不行呀 我和同學們都商量好了 明天晚上 田星明請你喫飯 後天是張維剛 大後天 不行不行 你給同學們說 他們的情我領了 我要回來 穆家祥態度堅決 那阿順手為難了 說 穆老師 阿姨 你們再住兩天不行嗎 你們再住上兩天 我還有重要的話跟你們說了 這次輪到穆家祥喫驚了 他揚起臉 看著那阿順手說 有啥重要的話 你現在不能說嗎 不能說 現在一說 你睡上一覺 起來就走了 說嘛 你說嘛 你今天晚上不說 我連今天晚上的覺 也睡不好 那阿順手說 今晚上說也行 可你要答應我 再住兩天 你要是非要明天回家 我的話也就不說了 穆家祥猶豫了 看老伴 意思是徵求他的意見 老伴吭哧吭哧地說 實在不叫走 那就住兩天吧 豬娃宰掉了 雞娃子自個兒刨著喫去 也餓不死 穆家祥便說 好吧 不走了 住兩天就住兩天 就是這麼花錢 叫人心裡 你們同意不走了 那好 那酸酸高興了 說 穆老師 其實我要說的 也不是什麼大事 頭會兒喫飯的時間 我不是說到恐破財了嗎 不是那一天 恐破財回答問題 把就地取財 解釋成促下了取財嗎 不是你把他罰站了嗎 我說的是 和這件事有關 就是那天傍晚 有人在廁所的牆上 寫了一句話 罵你的話 你還記得這件事不 穆老師一臉茫然 搖了搖頭 那酸酸又說 結果當天晚上 馬老師就把你帶課的 兩個班的學生排成隊 追查是誰寫下的字 馬老師叫大家自己坦白交代 馬老師說 自己要是不交代 查出來就要嚴厲處分 那時間最嚴厲的處分 就是喫飯降等級 把大嬤嬤換成小嬤嬤 結果恐破財承認了 說罵你的話 是他寫下的 但是他又跟馬老師說 是我叫他在牆上 寫髒話罵你的 第二天上午課間操的時候 馬老師把全院的孤兒 結合起來了 批評了恐破財 還批評了我 批評我 比批評恐破財還厲害 說我是教唆犯 錯誤比恐破財還嚴重 木老師 我沒教唆恐破財罵你 事情是這樣的 那天課間休息的時候 恐破財問過我一個字 說木老師的木字怎麼寫 他在一張紙上寫了你的姓名 問我寫的對不對 我一看他 把木字寫成木步的木了 我就給他糾正了一下 是縣木的木 結果就出了那麼一件事 木家祥 注意地聽他甩甩敘述 臉上仍然一片茫然 說 是嗎 還有過這麼一件事嗎 有呀 就是1963年秋天發生的事嘛 我還想著要跟你解釋一下呢 不是我叫恐破財寫著罵你的 是他自己寫著罵你的 我還沒找著機會給你解釋了 過了兩三天你就 離開了 記不起了 我不記得有這件事 恐破財罵我啥了 他寫的是 木老師 那話難聽得很 拉甩甩有點難為情 不好意思說 但木家祥說 你說 娃娃時候的事嘛 有啥不好說的 他寫的是 寫的是 木老師 後邊 還有四個字 我是你媽 木家祥笑了 記不得了 木老師大笑起來 但拉甩甩不笑 說 木老師 你覺得這是好笑嗎 不是好笑 我是笑你嘞 你一次一次地叫我到蘭州去 這次又跑到定西來 把我請到這麼高級的賓館 就是要給我解釋這件事嗎 就是 木家祥沉默了一下 感慨地說 哎呀 這是個啥事嘛 你還這麼當真呢 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一點點不知道 哎呀呀 木老師 原來你不知道這件事呀 可我認為你知道 幾十年了 我遇見孤兒院的同學 就打聽木老師在哪搭理 我想把事情解釋清楚 幾十年了 這件事壓在我的心口 就像磨盤一樣重呀 做夢還夢見過 有一天夜裡眼住了 巧花把我叫醒了 問我做啥噩夢 我說沒有做噩夢 就是夢見木老師了 眼住了 木老師罵我這嘞 說我是個壞熊 表面上老實 背後捅刀子 哎呀呀 你這個娃娃 就心誠得很呀 我根本就不記得有這件事 好了好了 你把心裡的話說了 把心裡的磨盤卸下了 你回去睡覺去吧 哎 你看你 我說就沒這件事 你非說有嘞 不管它有還是沒有 你都是個好娃娃 明天早上起來 你還是送我們回紅土窯吧 那不行那不行 那二帥帥激烈地反對 我把壓在心裡 幾十年的話說開了 咱們更要好好的玩嘞 哎呀你看天都亮了 紫色天鵝絨的窗簾沒拉延 二指寬的縫隙裡 透進了一片如水的晨曦 一片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