覓江南-----廿八都

清晨,遠方還在流浪,我們卸下重服,我們不走了,我們已經覓得了遺落在大山裏的江南夢。 早晨,面巴都在潺潺的溪水中,鳥鳥的吹煙間,婉轉的鳥鳴裏,重新煥發出生機。 何爲面巴都?爲何它有這樣古怪的名字?爲何它的名字如此繞口?在這大山深處,古藤遮蔽下,又隱藏了怎樣的祕密? 面巴都過去並不叫這個名字,古稱道成,因宋朝時在鄉以下設都,江山設都四十四個,道成地屬二十八都,此後就一直延續這個名稱,在江山時至今還保留着四都,八都,面七都,薩二都等地名。 而關於這個念字,那裏深藏着的是一場大型的遷移文化,將時光追溯到西漢末年,一日,漢武帝看着泱泱江山圖,發現了一處地勢險要,一手難攻之地,這地便是現在的面巴都。 漢武帝不由心生焦慮,此處一旦有人造反,將會一發不可收拾,前思後想下,漢武帝便下令將當地的鄉民全部押往外地,舉家遷移。 面巴都一時之間人去樓空,成了一座空城,歷史變遷,江山更迭,唐末,皇朝起義軍攻打福建,好時兩年再次開闢了仙峽古道,打通三省交通,面巴都自此繁榮了起來,到了清朝時,商業更是到了鼎盛。 這裏成了有着百家姓的移民古鎮,百家的移民自然帶來了多方的語言,至今面巴都鎮內保留下了九種方言,語言的繁雜變成了交流的阻礙,滿清的軍營不準講方言,便開始強制推行官話。 守軍更是強迫當地的居民使用滿清官話,鎮上的人們開始說起南腔北調的官話,語言也就統一了。 官話雖然盛行,但是本地的方言也依舊有着各自的傳承,仙峽古道打開了面巴都塵封已久的歷史之門,引來了八方商古賓客,隨後成了漢唐以來的兵家必爭之地,是海上絲綢之路上一條重要的路上運輸線。 到了明朝的時候,由於朝廷實行嚴酷的海禁政策,將這海岸港口對外封閉,限制了沿海民衆的正常謀生之路。 仙峽古道也在這一時期從軍事功能向商旅功能轉變,然後外出謀生的商人帶着浙江的布匹日用百貨速前塘江而上,到江山的清湖碼頭靠岸。 民生用品下了船,便由岸上的調夫利用扁擔調往敏幹,而從敏幹來的土特產也要經過仙峽古道運往江浙地帶,甚至速經杭大運河至北京。 千里的商貿,遙遠的城市,因爲這條古道而有了相親相惜的緊密感。仙峽古道成了商旅要道,而念八都古鎮和古道的關係則是特別的。 古鎮是商品貨物運輸的第一站,更是貿易的一個必經的交通樞紐。數年之內,念八都便一躍成爲了浙敏幹三省邊境最繁華的商部。 在鼎盛時期,這裏就是一座不夜城,日行艱夫,夜歇客商,每天南來北往,熙熙攘攘。這種富足熱鬧了數百年之久,念八都也在這片軒藤裏開啓了它的百年燦爛。 當古道帶起了古鎮的繁華,隱沒在古道背後的佛家禪意則將古鎮的鮮華洗淨。仙峽古道是聖僧空海法師北上唐都長安的空海之路。 公元804年7月的一天,空海法師一行跋山涉水,爲尋找真正的佛法而入唐學法。在去唐都長安求學的路上經過了這仙峽古道,來到這座古鎮之外,長途跋涉使得法師等人疲憊不堪。 熱情好客的念八都山民用上等的茶葉泡茶爲他們解渴,並用泡茶後的茶葉爲他們清洗傷口。 法師等人喝了茶後神清氣爽,便向村民要了些茶葉和茶樹苗,學習製茶的方法。因此便有了日本的茶葉是從念八都傳出去的說法。 沿着空海之路,踏在青石板路上,夾縫中生存的草木,石塊上斑駁的青苔,纏纏的小溪都浸潤在了佛法之中,顯得安靜祥和。 念八都是一個文化的集成地,這裏有佛,有道,有儒,三教並存,不顯排斥,反而在小鎮裏顯得形形象象,這或許就是江南的小鎮最包容萬象的地方,用它廣博的胸懷接納這百家的文化。 在這裏,有遠遠流長的文昌宮,也有平易親和的道家水星觀,有慈悲爲懷的觀音殿,也有威武輝煌的觀帝廟。 在林木的微蕊之中,在蒼茫山河之間,來自五湖四海的人們將這座古鎮裝點得靜謐而雅緻,靈動而鮮活。 文昌宮前桂花樹彎彎斜斜地生長着,風吹起它的枝丫,帶下片片葉子,即使有些落寞,卻掩蓋不住它的生機。 它矗立在這裏百年,爲的是讓這裏的學子可以禪功者貴。 文昌宮始建於清宣統元年,宣統三年落成,它高聳於古鎮的北頭,四角出跳的上翹,似是要直插雲霄。 三層重檐歇山頂,有氣吞山河之勢,總體佈局呈縱長方形,沿中軸線依次爲照壁、大門、前殿、天井、正殿、寢殿,共三進兩天井,左右爲廂房,以檐廊相連接,前殿、寢殿爲單層硬山頂。 天圓地方,對稱之美,在這棟雕樑畫棟的建築上展現得淋漓盡致,這裏樑上、天花板上皆是數不盡的故事,看不盡的風光,鳥在樑上歌唱,鳳在天上鳴叫,花在地下開放。 這裏精緻得宛如從畫中走來,而那懸樑苦讀、讀書作觀、衣錦還鄉、臥冰求魚、孝敬父母等小故事,更是寄託了在那個科舉時代,古鎮百姓寄予在子孫身上的那種強烈的祈願,學而優則是。 天花板上的三幅彩圖正散發着耀眼的色澤,圖上匯有四幅天官、喜子、青松、梅花祿,象徵着福喜壽祿,寄託着百姓的美好心願。 朗朗書聲似是從閣中一隅傳來,夫子手執書卷在學生間巡視,學子聆聽着夫子的教導,似是茅塞頓開。 在第一晉天井正中有一個青石墩,這是做什麼用的呢?原來每年的農曆二月十八,文昌宮中都舉行祭祀文昌帝君和孔子的活動,而爲了表示對神明和聖賢的尊敬,需要用樹旗召集全部的文人,那麼樹旗插在何處呢?便是這青石墩了。 遙想農曆二月十八那日,當樹旗在這青石墩上插旗,四面八方的文人懷着虔誠的信念聚集到此,祭祀帝君和孔聖人,顯天下之憂而憂,耗天下之樂而樂,儒家思想的廣博胸懷深深印記在面巴都人們的心裏。 而那大慈大悲,悲天憫人的佛同樣也浸透在生活的角角落落。 觀音殿裏的千手觀音菩薩,千手遍護着衆生,千眼遍觀着世間,衆生的苦難和煩惱多種多樣,衆生的需求和願望不盡相同。 佛前衆生皆平等,這裏我們迴歸最原始的質樸。 煙霧繚繞,淡淡霧色下,朦朧的念八都裏似是響起了一聲戲子的輕嘆,一座觀帝廟,一座古戲臺便這樣漫不經心地坐落在此。 陰風萬古鬚眉在,故土千秋草木香。 五聖觀宮地莊端座,神態威嚴,撥開歷史的硝煙,這裏是活着的記憶,弘揚着忠義仁勇,至情至義。 觀帝廟前的大塊空地上搭起了藝術的殿堂,古戲臺,歇山式屋頂飛檐翹角,莊衆中透着秀藝。 古鎮上的人們依舊會在重要的日子在這裏上演最多情的記憶,擺上長凳,帶上小喫食,聽着臺上嚶嚶呀呀的曲調,看着戲臺上的人聲,這便是江南人的生活,舒適,氣逸。 文武雙全才是念八都的真實寫照,文能治國,武能安邦,自古的真言。念八都鎮作爲浙西南所要,四周關愛鞏歷,大山重圍的念八都成了歷代屯兵紮營之所,兵家必爭之地。 爲了保衛這關鍵之地,1646年3月的一天,明武龍帝頒佈聖旨,加封23歲的鄭成功爲忠孝伯,掛昭陶大將軍,鎮守仙霞關及仙霞嶺上浙閩幹邊境諸關,築念八都,守衛着這裏的人與這片土地。 而這浙閩封嶺營總府就坐落在這仙霞古道的咽喉之地,念八都也成爲了曹七閩之關鍵,共兩浙之藩籬的軍事要鎮。 浙閩封嶺營總府於清順治十一年在唸八都設置,是一個相當高的機構級別,設有遊擊一人,守備一人,千總兩人,八總四人,兵丁一千人,俗稱三品遊擊衙門。遊擊衙門由遊擊一人指揮,監聽兩省節制。 在江山境內,轄清湖鎮訓,禮賢鎮訓等十一個兵訓,轄吳敦訓等四訓十八堂,每堂守兵六名,封火臺一所。 浙所百年衙門佔地面積九百平方米,分爲主院,東跨院,西面的班房和庫房,巡禮村範圍就是從封嶺營的位置上發展而來的。 欺人如欺天,勿自欺也。負民即負國,何忍負之?高掛的對聯告誡統治者,蒼天不可欺,民心不可負。這是警示,更是督促。 漫長的時光過去了,仙霞古道雄冠毅立,仙霞嶺下又留下了多少足跡。這裏走過北伐的軍隊,留下紅軍的征途,這裏閃耀着革命的霞光,鬥爭的精神。 硝煙過後,古鎮歸於平靜,烽火已在那風中吹熄,足跡也在那草裏模糊,人們開始在這裏安居樂業。歷史的塵埃落定,人煙從此便開始生起。 風息的水不再湍急,它緩慢而悠揚地流着,它的身上映出彎彎的廊橋,橫跨小溪的廊橋顯得空靈祥和。 這座廊橋叫珠坡橋,它這繞口的名字來自一個異劇的傳說。相傳古時,有一個外來的王子到涅巴都避難,要在這裏生活下去的王子便以飼養母豬販賣小豬爲生計。 他精心護理這些母豬,也獲得了不少收益,王子便在此地安頓了下來。可好景不長,日子久了,暴君便找到了他,下令派兵捉拿王子,王子只能逃難。逃難之時,王子將母豬爲作祭,逃上了這珠坡嶺。 奈何最終還是被追兵趕上,連同母豬都被殺害在此。後人流傳此事,遂叫珠坡嶺,後世文人莫克嫌棄名字不雅,將其更名爲珠坡嶺。而這嶺下橋也就成了珠坡橋。 如今的珠坡橋作爲古鎮的路口,依舊人來人往,毫不熱鬧。我們仍能遇見往來的橋夫,過往的商旅。橋夫挑着擔,哼着歌,從橋上走過,商旅揹着行囊,應和着。 上歌的念八都人,一人唱歌衆人賀,成就了珠坡橋唱的盛景。過了橋,走在巡禮街上,又是覓得了江南人家的滋味。南來北往,熙熙攘攘,一派繁華景象。 這座小鎮的特色,便是在這裏彙集了各種不同的商業文化。不同的文化在這裏相互碰撞,相互交融,最終彼此包容,融爲一體,卻又別具一格。這就是特色。 德春堂藥店是小鎮中西結合的典範,它的藥膳更是展現了中草藥的神奇。洋油店百貨興羅,報社古樸,客家飯店響起儀人,製衣店,旅店等等,商骨雲集,臨此致筆,花樣百出。 臨街的商鋪和尋常的百姓家交織在一起,古老的門樓滄桑而精緻,訴說着那老了的故事。老街上的大戶有曹、江、楊、金四家,他們圍繞着宗族而居,至今還保留着三十六幢完整的古民居大院。 這四大家族的住宅建造得尤爲精緻,這些院落大都以姓氏集結成建築羣,庭院之間用高高的風火牆隔離,以防火患。建築風格雖屬徽派,但又融合了南北各地的民居特點,造型很有特色。 那外牆上高高的碼頭牆,用白線青磚屏風到頂,上面蓋一色的釉彩帶瓦,屋與屋相連,錯落有致,氣勢非凡。 進出的門面最爲講究,青石柱、石臺階、石門檻,很是氣派,還用紫氣東來、南極升輝等美好的語言表明住宅的坐象。而這些古民居中最精緻讚歎的不是它的內部結構、佈局方式,而是那一抬眼便能瞧見的門楣。 念八都老街上的門楣或許是所有古鎮裏最精細、最有講究的了。門楣多爲樓閣式,由梁、方、檐、望板和垂簾須柱構成四柱三樓式。門楣上的各個零碎的部件都有精細的木雕點綴其中。 這裏就像是一座古建築的博物館,展示着各地的凝固之美。江南是浸透在煙雨裏的,由江南的古鎮從來不是尋着一個豔陽高照的日子,而是覓着一個煙雨朦朧的季節。 珍惜江南的清晨更是要珍惜江南的雨水,浮雲萬里,煙波浩渺滋潤着遠方的客。 山民在老街上用着縮草一針一線地縫合連墜起那縮衣,這種幾乎絕技的技藝怕是隻有這樣古老的小鎮才能窺見和嘗試了吧。 在雨裏便是要身着一身縮衣,踏在那油亮亮的鵝卵石上,聽一聽往來商旅的吆喝,看一看當地人民的生活,才最是識得江南滋味。 往來的念八都山民安樂地在小鎮上生活,他們是淡定而從容的,他們又是滿足而閒適的,這是念八都人的追求,也是念八都古鎮的印照。 在唸八都人的心中,生活就是坦然二字,無論外面的城市發展得日新月異,裏面的人卻仍舊過着自給自足的生活。 即使外面的社會已經面臨信任缺乏的危機,他們還保存着夜不避禍,路不時移的民風。 你可以說它落後,說它古舊,但你卻不得不承認,在這裏可以看到最慵懶的生活,最質樸的原始,最簡單的往來。 煙雨裏的念八都,山更加清脆了,水愈加清澈了,連這裏的人都更加親和,溫婉了,那遺落在大山裏的夢,拾起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