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並不如煙》⼼坎⾥別是⼀般疼痛 — 憶⽗親與翦伯讚的交往 第四集（4/4）- 最終回 原著：章詒和 有聲書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大陸下架 #反右運動 #文革

第四集 自1959年以後 國家的政治經濟形勢進入了極其嚴峻的時期 人人空著肚皮 個個唱著高調 教育界以行政方式推行教育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 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的方針 學生視教師為對頭 資格越老 學問越好的教師就越是死對頭 搞什麼拔白旗 劈白磚運動 把老師搞倒了 學生自己編教材 典型的勢力就是北大中文系學生編寫的《中國文學史》 倒退之形和激烈之態無不受到官方的默許和鼓勵 中山大學的王濟思曾對我和其他搞戲曲史理論的同事說 1959年 大學裡掀起學生寫教材的熱潮 人們常說荒唐夢 這樣的事比夢還要荒唐 我私下裡對北大王立先生講 現在的教育界的情況是 教授不如大學生 大學生不如中學生 中學生不如小學生 小學生不如幼兒園 想想吧 這是多麼可怕的愚昧 在官方的古為今用 陽為中用和後今博古的方針引導下 史學已將其本質抽撥到一種武器的特性解釋 各種各樣的觀點及做法便接踵而至 有人主張要以階級鬥爭為紅線貫穿中國歷史 有人提出要打破封建王朝體系 以農民起義為綱 有人要求以論代史 乍一看 還以為史學界的學術思想十分活躍 實則 它已成為另一場政治狂飆的前奏 簡博讚是主張教育為政治服務的 但他絕不能容忍教育如此低級地伺候於政治 服務於某項政策 簡博讚是主張學術要運用馬克思主義觀點 立場 但他絕不能容忍學術如此卑賤地跪拜於權力 對於那時的教育革命和史學革命的種種做法 他有投入 有參與 有調適 但也有不滿 有抵制 有排擠 其思想衝突非常激烈 內心變化也十分複雜 畢竟政治難以取代常識 環境無法窒息心靈 可以說 到了六十年代 簡博讚的思想發生了明顯的轉折 毛澤東說 在中國封建社會裡 只有這種農民的階級鬥爭 農民起義和農民戰爭 纔是歷史發展的真正動力 恰恰在這個根本性的問題上 簡博讚主張應該歷史主義地對待農民戰爭 他說 農民反對封建壓迫 剝削 但沒有 也不可能把封建當作一個制度來反對 農民反對地主 但沒有 也不可能地把地主當作一個階級來反對 農民反對皇帝 但沒有 也不可能把皇帝當作一個主義來反對 農民建立的政權 只能是封建性的政權 並進一步說 王朝和皇帝是歷史的存在 是不應該塗掉的 用不著塗掉的 也是塗不掉的 毛澤東說 在封建社會中 只有農民和手工業工人是創造財富和創造文化的基本階級 簡博讚認為 必須承認和肯定秦始皇修長城 隋煬帝開運河的功勞 他說 鑄長城 治黃河 開運河 都是當時的勞動人民的勞動 秦始皇沒有挑土 隋煬帝沒有挖運河 但是他們 卻是這些巨大工程的發動者和組織者 簡博讚對史學革命後的無產階級史學陣地 可謂痛心疾首 他的評價是 內容豐富多彩 具體生動的歷史 變成了單調 僵死和乾燥無味的教條 變成了一片沙漠 愈空洞愈好 愈抽象愈好 愈枯燥愈好 在有一個時期 似乎成了一種風氣 總的說來 片面性 抽象性 簡單化 絕對化 現代化 是這幾年歷史教學和研究中突出的缺點 在北京 南京 上海 蘇州等地 簡博讚不厭其煩地大講歷史主義 說除了階級觀點以外 還要有歷史主義 他批評有的人為了表示站穩立場 把中國古代歷史說得一團漆黑 簡直用階級成分作為評論歷史人物的標準 很多歷史人物之所以被否定 不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就是因為他們出身於地主階級 對很多具體問題 簡博讚毫不隱諱自己的觀點 他多次參觀和審查歷史博物館的陳列 常常是大發議論 甚至是邊看邊議 他說 要通過具體歷史實際來提原則理論 不要以理論原則來套歷史實際 官方博物館給誰陳列畫像一向屬於重大問題 對此 簡博讚說 現在博物館的歷史人物畫 沒有一張是歷史畫 乾隆皇帝也應該加入 沒有他 就否定了疆土 即或左宗棠也可以考慮一下 沒有他 則新疆早已脫離祖國 所提朱熹 我以為應當加進去 當時他的時代是容許他為新的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簡博讚極為稱許的歷史人物竟是玄奘 他動情地說 玄奘這麼一個最大的翻譯家 不僅是空前 而且到現在為止 還沒有一個人像他那樣翻譯過那麼多 他是最大的冒險家 最大的思想家 維什論 在印度壓倒一切 這個人胸襟開闊得很 智慧很高 膽子很大 毫無名利思想 到死前27天還在翻譯 找個美術家 好好畫一畫 玄奘像 頭應該大 現在的像 既不夠大知識家 也不夠冒險家 這樣又很庸俗無用 玄奘的說明 看不出他是唐代的一個高僧 我以為這是人所共知的事 用不著避諱 說他是一個高僧也不貶低他 宗教不一定是壞事 60年代的簡博讚很想效仿司馬光 編寫一部像《資治通鑒》那樣的史著 著手如此浩大的編撰工程 當時北大歷史系 有的是人手 沒有的是環境 毛澤東站在政治的巔峯 整日叫呼風喚雨 對知識份子批來鬥去 哪裡有安定 何處尋寂靜 1949年前的簡博讚 能夠腳踏政治學術兩個圈子 可到了60年代 他已經無法將政治與學術聯繫在一起了 正是在這樣的思想背景下 父親和他在內蒙的一座星星小城 做了最後的會晤 1961年的夏季 不知出於什麼原因 中央統戰部請了一大批高級知識份子 去內蒙的海拉爾市避暑 其成員的政治面目各色各樣 有左派骨幹 有右派頭目 有純粹學者 還有統戰幹部 父親被容許帶著全家前往 海拉爾的夏季 涼熱宜人風景大佳 對焦綠之草色 聽雲端之鳥鳴 心曠而神怡 我們安頓下來後 別人成羣又結隊 父親則獨來又獨往 即使有個別熟人 在走廊花園餐廳裏相遇 也無非是一張冷漠的面孔 重複著陳腐的套話 父親索性一個人看書 一個人散步 行所當行 職所當職 無欲無忍 右派中 唯有龍雲常來閒聊 抗戰的往事 是他們永恆的話題 後來登門的 是中共幹部閻寶航 張大帥及其朱公子 使二人持久的談資 一日下午 突然有人敲門 母親邊說請進 邊去開門 見簡伯贊立於門外 全家都傻了 簡伯伯 我跑過去拉著他的衣袖不放 伯君 我特地來看你 老簡 你怎麼來了 父親喜出望外 興奮不已 像分離很久的兄弟 驟然物聚 是啊 現在人人都忙活著 緊跟形勢 渴望著脫胎換骨 有誰還記得含淚滴血的故人 簡伯贊告訴父親 前不久 國家建立了一個 民族歷史研究工作指導委員會 經李維漢提議 受烏蘭夫邀請 組團訪問內蒙古 他知道統戰部 搞了一批高級知識份子 和民主人士來這裡避暑 便要了個名單 一看 上面有 張伯君三個字 便決定要來看一看 父親問 你還要看誰啊 誰也不看 說吧 轉向我 問 小玉 還記得我家的鍋巴嗎 我還沒來得及回話 母親的眼圈目的紅了 記得 記得 我說 簡伯伯 我怎麼會忘了呢 記得就好 簡伯贊笑了 又問父親 這幾年 你的情況怎麼樣 如老僧守廟 簡伯贊點點頭 他或許能體會出 這僧人般空寂底下 所隱藏的失落 恥辱 容忍 以及被極度壓制的 自由意志 明蒙的情況呢 你以為民主黨派還有起色 人在世間 夢在天上 幻想是逐漸滅亡的 而令我最痛心的是 莫過於看他生長 又看他滅亡 緊接著 父親提高了音調說 這個問題 你應該去問李維翰 簡伯贊對母親說 建盛 這次和你們一起來的 還有許多老朋友呀 大家又見面了 父親不等母親開口 急道 我和建盛 還有什麼朋友啊 包括潘光旦 費孝通在內 無不是前車剛赴 借薪猶在 可憐啊 我能體諒他們 中國從古至今 都是專制的大舞臺 何況老毛 從來自操威秉 一路強攻過來 把大家都弄成弱者 剩下的那個強者 又有何用 現在又心搞什麼大躍進 放衛星 趕英超美 哼 只有無知者纔信 這些毛氏奇蹟 知識份子中即使有人不滿 充其量 也只能是付匪而已罷了 老簡啊 你是個史學家 該思考和研究這些問題 現在不思考 不研究 將來發生的事 恐怕連思考的時間 和研究的餘地都沒有了 反右對民主黨派而言 就是個大教訓 簡博讚聽父親這樣的議論 一句也不反駁 客廳裡出現了停頓的寂靜 我面對著簡博讚而坐 發現他竟也老了許多 頭髮更白了 抬頭聞像刀客一般 眼睛深陷 目光通達而憂鬱 又像是在質疑什麼 我想打破這個沉悶的局面 便問 簡伯伯 你好嗎 我不好 什麼都不好 他在說這話的時候 口氣惡狠 目光怨毒 猶如一鍋沸水 渴望著恆意和宣洩 我又說 我當初考大學的時候 報考的第一志願 就是你的北大歷史系 話剛出口 胸揣怨火的他大聲嚇倒 學什麼歷史 考什麼歷史系 現在歷史系的學生 連句子都斷不來 教育一塌糊塗 史學一塌糊塗 社會更是一塌糊塗 我看 沒有什麼事情是好的 父親說 聽說北京大學也要搞人民公社 把個大學 辦成科學教學生產 軍事勞動的聯合基地 老簡 是這樣嗎 什麼基地 都是放屁 現在是工人不像工人 農民不像農民 學生不像學生 教授也不像教授 一切都啞默了 誰也找不出話題來 激動又驚駭的父親 圍著沙發奪來不去 突然 簡伯贊直聲對我說 小魚啊 你出去 現在是我有很多問題想不通 要和你父親談談 顯然 面對高舉三面紅旗的社會喧鬧 和政治盛景 他感到的 是殘破與不安 引起內心痛苦的 可能遠不止這些 父親連連向我揮手 我乖乖的出去了 拿著一本小說 坐在庭院安放的木椅上 等著想著 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 簡伯贊從招待所的大門 匆匆走出 我趕忙跑回房間 母親正在收拾喝剩的茶水 父親則一語不發地 瞧著窗外出神 我問父親 你和簡伯贊談得好嗎 好 我想 一次會晤並不那麼重要 重要的是 簡伯贊已經在光彩的照耀 和周遭的破敗對比中 找回了自己 從政治需要的 從屬關係中剝離出 屬於學者自己的本質 像晨曦夢迴時的一彎小月 散發著清朗 遼遠 和莊嚴 其實簡伯贊對問題 是想通了的 是有答案的 答案就在心裡 有人把簡伯贊一生的史學研究 分為再野期 和再潮期兩個階段 認為他再野期的史學研究 以史料學的探索 最負學術意義 再潮期則是一手改造舊史學 一手建立切合中國現實的 馬克思主義的新史學 由於他的史學活動 無論是批封建主義的史學 還是鬥資產階級的史學 其字裡行間 都瀰漫著 以論代史的氣息 故而受到專業史學家的冷淡 他剛到燕京大學 有的教授曾以輕蔑的口吻 故意大聲問道 誰是簡伯贊 我們從沒聽說過 事情到了三年困難時期 也就是與父親海拉爾會晤的前後 簡伯贊文章的鋒芒 已更多地指向了左的幼稚病 他在1959年至1963年 寫出的三篇文章 明確提出片面性 抽象性 和簡單化 絕對化 現代化 是泛濫於歷史教學 和史學研究中的嚴重缺陷 而他所倡導的歷史主義 雖志在與馬克思主義 階級觀點相結合 是解決中國歷史上的具體問題 但智史 當從史實出發 史家 當根據史實 按特定歷史條件 研究分析歷史的論述 無論其精神實質 還是實踐效果 都是出類拔萃 遠非郭沫若範文蘭所能匹敵 1962年 雷海宗去世 噩耗傳出 令所有聽過雷先生課的人 無不哀痛和惋惜 這個學貫中西 博大精深的右派教授 同時能開西洋禁古史 西洋文化史 中國商周史 中國秦漢史 史學方法等四五門課程 這個從不背課 從不講究教學法 想講什麼就講什麼的右派教授 以磁石吸鐵的力量 吸引著無數青年教師 和學生 連學問好 資格也老的同行劉崇宏 都極其推崇他 稱其為大學問家 並對自己的學生說 要好好聽雷先生的課 他講的歷史課 有哲學意味 我做不到這一點 化幼後的雷海宗 後來只在歷史教學上 發表了一些教學參考性文章 去世的那年 他55歲 幾年後 文革爆發 導火索是被史學家吳晗的一齣 精細《海瑞罷官》點燃 火苗竄出 簡博讚不明底細 為吳晗辯護 對前來採訪的文匯報記者說 姚文元的批判文章 牽強附會 態度極粗暴 完全是對吳晗的污衊和陷害 見一葉落 而知歲之江沐 睹瓶中之冰 而知天下之寒 史學家的簡博讚 偏偏不知 沒過多久 聶元子的大字報 吹響了文化大革命的號角 北大歷史系 第一個被揪出來 被批鬥的就是簡博讚 罪名是 黑幫分子加反動權威 向達 邵巡政 週一良 鄧廣明 楊仁偏等人 也都通通化為牛鬼蛇神打入牛棚 向達是右派 算有前科 受罪挨罰最多 他早有思想準備 曾對家人交代 如有三長兩短 不要意外和驚恐 果然 餘數月後死在勞改場所 發病時 北大革命師生 無人為其呼救 那裡也無醫院 死訊傳出 父親聞而測然 哀嘆不已 是我害了向達 沒有五七年的事 他不會受這麼多的苦 簡博讚 七七之千草 落落之長松 它像草 又似松 在寒風中苦苦掙扎 只要能掙過來 再不幸 也值得 社會的良薄殘酷 人生的孤妻無緣 都掩埋於田徑 堅毅而又蒼老的外表之下 一次 孫兒簡大衛 從南方跑到北京去探望他 進門便喊 爺爺 他坐在椅子上 頭也不轉 只問了一句 是大衛吧 便不再說話 向一尊佛參透了生死 貴賤和榮辱 1968年10月 在中共舉行的八屆十二中全會上 毛澤東在講話中說 對資產階級學術權威 也要給出路 不給出路的政策 不是無產階級的政策 老人家還以簡伯贊 馮友蘭為例 說今後還得讓他們當教授 不懂唯心主義哲學 就去問馮友蘭 不懂帝王將相歷史 便去找簡伯贊 又言今後在生活上 可以適當照顧 北大軍宣隊 在向馮、簡傳達了 最高指示後 還把簡氏夫婦遷移到 燕南園的一幢小樓 獨家居住 他倆住樓上 派了個為他們服務的工人 杜師傅住樓下 這時誰都以為 簡伯贊被毛澤東解放了 簡伯贊也以為 自己獲得了解放 萬萬想不到 沒過一週 致命之禍降臨到他的頭上 致命之物不是別的 正是簡伯贊 長期從事的統戰 可以說 他為統戰獻身 統戰讓其送命 事情曲折複雜 核心是關於 劉少奇的定案問題 1968年 尚未廢除的國家主席劉少奇 已內定為叛徒 內奸、工賊 具體罪行之一 是曾與蔣介石 以及宋子文、陳立夫勾結 三十年代 在蔣、劉之間周旋的人 就是陳小岑、呂振宇 和簡伯贊等人 於是他就成為 劉少奇專案組所搜取的 有關此事的證據 或許還是唯一的證據 1968年12月4日 劉少奇專案組的副組長 一個叫烏忠的軍人 帶著幾名副手 氣勢洶洶的直奔 燕檢南原 烏忠向簡伯贊指明 開始於1935年的 國共南京談判 是劉少奇叛賣共產黨的活動 簡伯贊 所講述的事實真相 烏忠予以否認 並說 這個罪行黨中央已經查明 判定劉少奇為叛徒 內奸、工賊 不久將在九大公佈 你只要就這件事 寫一份材料加以證明 再簽上字 就沒你的事了 簡伯贊再次否認 那次談判 劉少奇有陰謀活動 最後烏忠說 只給你三天的機會 三天後我再來 12月18日下午 烏忠帶著一羣人又來 審了近兩個小時 簡伯贊拒絕做出 違反事實的交代 烏忠猛地從腰中拔出手槍 往桌上一拍 說今天你要不老實交代 老子就槍斃了你 簡伯贊閉口不語 烏忠衝到跟前 把手槍頂在簡伯贊的鼻孔底下 大吼 快說 不說馬上就槍斃你 革命一輩子的簡伯贊 從未經受過如此恐怖的革命 他卻依舊回答 我沒什麼可以交代的了 為了繼續恐嚇他 烏忠拿出筆記本 寫了幾個字 交給同來的人 所寫的內容是叫他們先回家喫飯 再開車來接自己 讓簡伯贊誤以為 是叫人來實行拘捕 即使如此 在烏忠獨留的時刻 他依然拒絕交代 儘管烏忠空手而歸 簡伯贊卻已有輕生之念 他大惑不解的是 毛澤東說要給他出路 事實上的生路 又在何方 原來都是假的 虛的 空的 絕望之心生出決絕之念 第二天 人們發現簡伯贊夫婦 服用過量的速可眠 離開了人世 他倆平臥於牀 二人穿著新衣服 合蓋一條新棉被 在簡伯贊所穿的 中山裝的左右口袋裡 各裝一張紙條 一張寫著 我實在交代不出來走了這條絕路 我走這條絕路 杜師傅完全不知道 另一張則寫著 毛主席萬歲 毛主席萬萬歲 一個堅毅頑強的人 就這樣驟然消失 簡伯贊的 馬克思主義哲學成果 可能多有不足 但他的靈魂 潔白如許 古人云 進不喪己退不為身 進不失忠退不失形 這是一個很高的 行為標準和道德規範 絕大多數人是 做不到的 簡伯贊做到了 以生命為證 賢淑嬌小的 代淑婉也跟著走了 幾十年來 作為富道人家 柔弱的她只存在於小家庭 但在人生 結尾處竟是那麼的耀眼 柔軟 莫過膝見水 到了不平地上也高聲 她已死 寧不平 簡伯贊的自殺和字條 又像個死結 打在我的心口 一直想解開又一直解不開 對此 我請教了許多人 解釋也是各種各樣 簡伯贊的死 是對以暴力做後盾的 中國一系列政治運動的 無聲抗議 更是對眼下這個暴力為前導的 文革的激烈反抗 而手書的三呼萬歲 又是什麼呢 是以此鳴其心志 為子女後代著想 是對文革發動者的靠攏 在以死對抗的同時 表示心的和解 亦或是一種 我死你活 我長眠你萬歲的 暗示性詛咒 我總覺得 簡伯贊不同於老舍 也不同於鄧拓 他的手書萬歲 一定有著更為隱祕和複雜的內容 一天 我拿這個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去問陳土手 研究當代文學的他 翻查過大量的文革資料 他說 這是中國知識份子文革中 自殺的標準格式 我想 需要多麼酷烈的力量 才能將一個史學家的體魄 擠壓到標準格式裡 簡伯贊的骨灰 拋避於何處 據說 北大當時的負責人 是決定要保存骨灰的 可派出的執行人 在火葬場填寫的 骨灰處理一欄中 卻寫著不要骨灰 孰真孰假 至今無人說明 1979年2月22日 官方為其舉行了 隆重的追悼會 骨灰盒裡放著三件物品 簡伯贊常年使用的 老花鏡 馮玉祥將軍贈送的 自來水筆 他與老伴戴書碗的合影 簡伯贊的學生不少 其中一人是學得不錯的 師生關係 也比較密切 文革爆發的一刻 死人貼出大字報 標題是反共老手簡伯贊 旁邊配有漫畫 畫的是簡伯贊抱著 一步金瓶梅 嘴裡流著口水 官方正式給簡伯贊平反後 死人撰寫長文 題目是 我的恩師簡伯贊 逼死兩條人命的屋中 受留黨察看兩年的處分 他大概還活著 順西風 吹夢無蹤 人去難逢 須不是神挑鬼弄 再沒風 心坎裡 別是一番疼痛 這是牡丹亭 鬧傷裡的杜麗娘 於夭亡前悲情苦盡 觸目酸心的詠唱 牡丹亭 是令我百讀不厭的古典鉅作 有喜 以苦盡寫苦情的鬧傷一者 湯賢族筆下的 這個美麗少女 甘願付出生命代價去到陰間 以換取不受 強制性社會束縛的行為自由 杜麗孃的形象 至今作用於我對生活的感受和理解 這其中 就包括對像楚安平 傅雷 簡伯贊這樣一些 以生命換取自由的 父輩的理解和感受 前不久 年欲花甲的我 突然發現臉上的那塊記憶 又明顯起來 看到它 自會想起兒時的情景 想起簡伯伯 搬起我的腦袋辨認一番後 嚴肅的說 記還在 這丫頭 是小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