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書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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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次觀看·2024年6月2日
6月14日晚 民盟舉行中央小組會議
會上 史良做長篇發言
這個發言可以分作三段
第一段是他繼續幫助黨整風
給司法工作提意見
史良說:「關於司法
我認為的確這幾年來成績是巨大的
為人民做了很多事情
但缺點和錯誤是不容忽視的
審判機關歷年來在三反五反和正反運動中
是錯判了一些案件
可是我常聽見一些司法幹部
甚至是一些較負責的黨員幹部說
我們的錯判案件只有百分之幾
這是一種非常有害的自滿情緒
誠然 錯判案件在整個判案數中
是隻有百分之幾 甚至是百分之一
但對被錯判的人
則是百分之百地遭受冤屈和不幸了
我是擁護毛主席關於有反必訴
有錯必究的指示的
我看見很多地方是這樣做了
但我也看到
有些司法機關在執行這一原則中
是有打折扣的
有的案件判錯了
經過當事人申請
甚至有關方面和上級司法機關指出
審判人員也明知錯了
但不肯承認錯誤 宣告無罪釋放
還硬找人家一點小辮子
宣判為教育釋放
其實應教育的
不是無辜被告
而正是主觀主義的審判人員自己
更壞的是
本來錯了 還遲遲不願改正
使被驅的人不能得到及時的平反
這是不能容忍的
其次
在對待我國原有的法學家上
也是有缺點的
在高等學校院系調整中
在思想改造中
對待有些老教授們
是很不尊重的
當然必須肯定
一切法律都是為階級服務的
所有舊司法人員是必須經過改造的
但是
對一切願意改造和批判自己舊法觀點
並願意為我國社會主義服務的法學工作者
也應給予機會
使其發揮作用
可是呢
在院系調整中
不少地方
曾對某些教授在一個相當長期內
既不安排工作
又不組織學習
閒置一旁
無人理會
形同坐冷板凳
有的即使安排工作
也有安排不當的
或者無法發揮其潛力
我認為呢
這是由於某些共產黨員的官僚主義
和宗派情緒
因而對本來想在共產黨領導下
為我國法學事業貢獻力量
而又不能發揮潛力的教授們的苦楚心情
是領會不夠的
因此
我們認為
對原有教授和法學家們
願為社會主義法治服務的熱誠及其潛力
應有恰如其分的估計
並進一步發揮他們應有的作用
這段話
表現出一個著名法學家的水準
一個司法部長的責任心
史良發言的第二段
是以儲安平為靶子
要求民盟中央面對反右鬥爭的形勢
明確表態
並劃清界限
他說
這次共產黨的整風
是我們國家政治生活中的重大事件
整風運動的目的
是要整掉共產黨存在的歪風邪氣
從而加強黨在國家事務中的核心領導作用
加強人民民主專政
使我國的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突飛猛進
這個目的是必然會達到的
除此之外
整風運動和黨外人士的提議簡
到目前為止
已經發生了一種新的情況
那就是
暴露了右派的反共反社會主義的真面目
從而在人民羣眾中間
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政治思想鬥爭
這場鬥爭的一方面
是擁護社會主義擁護黨的領導
另一方面
是反對社會主義
反對黨的領導
而要叫資本主義和資產階級的民主自由主義
死灰復燃
現在呢
在我們民主黨派中間
發現了這樣的一種人
一面表示贊成社會主義
另一面反對無產階級專政
硬說工人階級領導的人民民主專政
是官僚主義主觀主義
宗派主義的根源
一面表示接受共產黨的領導
另一面
污衊共產黨存在著黨天下家天下的清一色思想
一面說幫助共產黨整風
另一面
散播詆毀共產黨辱罵黨的領導人的言論
挑撥和煽動人民對黨和政府的惡感
對於這樣一種言論和行為
這幾天
已經激起了工人農民學生羣眾和社會主義的義憤
我們民主黨派的成員和領導人
有責任要儘量揭發批判
把他們的真正面目
充分暴露在羣眾面前
以達到分清是非
教育羣眾的目的
這也是我們幫助黨整風
所必須承擔起來的一項重要工作
講到這裡
史良停頓片刻
並提高了語調說
同志們
你們一定都明白
我說的那種人是誰
那就是楚安平
還有公開和暗地支持楚安平的那些人
上次座談會上
鄧出明同志建議
民盟中央應該對楚安平的發言表明態度
我完全同意
我作為民盟負責人之一
我要公開聲明
楚安平的整篇發言論點
是徹底反共
反人民
反社會主義的
我們國家以工人階級為領導
以工農聯盟為基礎
是憲法所保障的
我們的國家領導人
是通過民主程序
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選舉出來的
楚安平是民盟盟員
是光明日報總編輯
是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的代表
他曾經莊嚴地舉手通過
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
並參加了國家領導人的選舉
他現在公開反對
他自己參與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的決定
並且把責任推給全國人民
所擁護愛戴的毛主席和周總理
污衊毛主席和周總理
有黨天下的清一色思想
這不是要挑撥煽動全國人民
對領導我們的黨
對毛主席和周總理引起惡感
還是什麼呢
這不是反共反人民反社會主義
還是什麼呢
已經有人這樣說
楚安平敢於做這樣的反動言論
要是背後沒有大力者加以支持
是不可設想的
因此 我主張
我們民盟中央必須明確表示
和楚安平劃清界限
如果我們中間有誰支持楚安平的
應當公開站出來
我們容許批評 也容許反批評
這纔是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方法
要使人民內部矛盾
不轉變為對抗性的矛盾
也只有通過公開的批評
反批評的方式纔有可能
我們反對當面一套
背後又一套的陰險做法
說到此
史良話風一轉
進入了最為重要的
矛頭直指父親的第三段
在這裡
我要向張伯鈞副主席提一點意見
在上次中央小組座談會上
伯鈞的發言中
對楚安平的批評
我認為是很不夠的
是含糊其詞
模棱兩可的
昨天看到伯鈞在光明日報上所寫的文章
對楚安平的批評
態度和立場
仍然是不夠明確的
雖然伯鈞的文章裡說
楚安平反社會主義的錯誤言論
絲毫也不能代表光明日報
他的黨天下的論調
是和光明日報的立場完全背謬的
但是伯鈞並沒有說明
他自己對楚安平的發言
採取什麼態度
也並沒有分析
楚安平的錯誤在哪裡
充其量
伯鈞只聲明瞭
楚安平的發言
不能代表光明日報
而並沒有說明
楚安平是在散佈反黨
反社會主義的論調
企圖達到從根本上
動搖人民民主專政和黨的領導
破壞社會主義事業
總而言之
伯鈞對楚安平的批評
並沒有接觸到問題的本質
我要問伯鈞呢
你是不是也有所顧慮
所以故意含糊其詞
或者你是真的不明白
楚安平的本質呢
楚安平的發言
是以光明日報總編輯的身份發表的
伯鈞是光明日報社長
社長應當負報社的政治責任
因此
楚安平的這篇發言
在事前是否向伯鈞請示商量
發表以後
伯鈞有沒有向他追問
你有沒有向他表示過同意
或者不同意他的意見
像這樣的關鍵性問題
我認為
伯鈞是有責任向大家交代清楚的
記得上星期六晚上
伯鈞來找我談話
我是問過伯鈞的
我問他楚安平的發言稿
事前和你商量過沒有
他說沒有
羅隆基是看過的
伯鈞又說
有人對我說
楚安平的話擊中了要害
但我看是用不著寫社論的
而且一再嵌出盧育文來
盧育文這種人
不過是一個小丑而已
我看胡楓楚安平
倒要成為歷史人物
所謂歷史人物
是要幾百年後自有定評的
當時伯鈞說這樣的話
我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現在看了伯鈞在光明日報發表的文章
和他那天晚上所講的
完全不同
因此
我必須請伯鈞說個明白
我懷疑伯鈞
是不是也像在你的文章中所說的那樣
在這次鬥爭中
不夠堅定
認識模糊了呢
是不是伯鈞也有兩套做法
在羣眾面前講的是一套
在背後講的又是一套呢
前天
人民日報大字標題寫著
可注意的民盟動向
不錯
全國人民
正在密切注視我們的民盟中央
在目前這場思想鬥爭中的動向
我們都是民盟中央領導人
實目所視
實守所指
我們再不能對於那些
對社會主義道路和黨的領導
心懷意志的人
有所包庇了
今天我在蒙的會議上
要求伯鈞表明立場和態度
史良的結束語
是落在了
曾與自己最為親密的人的身上
羅隆基現在出國
等到他回來以後
我也希望他
能夠有所交代
史良的講話是按照要求
時勢順勢而發
他像一包定向爆破的烈性炸藥
從內部炸開民主黨派的圍牆
炸出一條預先設計好的線路
使民盟這隻進入反右運動祭壇的領頭羊
在這條路上
蹣跚而行
會散得很晚
在夜色中
父親回到了家
他只對母親簡單地說了一句
今天民盟的會
以史良的發言為主
他很有準備
見他神情沮喪
母親沒好再問
第二天近午時分
同時送來的《人民日報》
《光明日報》
《北京日報》
《中國青年報》
竟在頭版頭條的位置
刊載了史良發言的全文
這篇新華社的通稿
是以史良要求民盟中央表明態度
劃清界限
質問張伯鈞
是不是也有兩套做法
為通欄大標題
並將父親在史良家說的那段
我看胡楓楚安平
倒要成為歷史人物
所謂歷史人物
要幾百年後自有定評
作為內容摘要
以黑體字排印
母親看罷
幾乎難以相信
洋洋數千言
竟是從史大姐嘴裡說出來的
但是
她更加責怪的是自己的丈夫
那天
你說去史良家談談
我滿以為你是聽聽他的意見
請他幫你分析一下當前的形勢
和自己的處境及問題
誰知道你跑去講這些
你明放得還不夠嗎
顯人家手裡的辮子還少嗎
母親氣得滿臉通紅
父親一句話不講
喫午飯了
父親平時喫飯就快
今天喫的就更快
喫完
把筷子一放
對母親說
我相信
史良發言之前
是一夜未眠
因為他在決定開口以前
先要喫掉良心
從此
張史二人
再無往來
這件事
我不知道在他二人心中
各自佔據著怎樣的位置
留下多深的刻痕
我只是喫驚於三十年後的一件小事
八十年代初
全國政協舉行委員活動
母親和史良在禮堂前廳談天
明鏡中央副主席徐伯鑫見此情景
特意將我的姐夫拉到一邊
憤憤地說
你岳母怎麼還能和史良有說有笑呢
當年就是他出賣了張先生
我們心裡都明白
誰也忘不了
難道李大姐自己倒忘了
1958年初
明蒙上上下下眾多右派
被逐一處理
萬不想
左派們也跟腳
一一做了長篇書面檢查
這其中
既有一開始就積極投入的吳晗鄧出明
也有半路甩出殺手鐧的史良
還有交叉身份的薩空了周星明等
所謂交叉身份就是
又是中共黨員又是明蒙成員
可見在毛澤東眼裡
不僅張羅是右翼
整個民主黨派
都是右翼
後來有人告訴我
在反右後期
史良批判張羅聯盟的文章
皆出自胡鬱之之手
連那個666教授會議
也是胡鬱之一手策劃鋪排的
只不過臨到開會
他藉故走掉
而且在運動的收尾時刻
他把具體操辦這件事的幹部
也戴上右派帽子
全家調離北京
驅趕到大西北
我聽了
先是震驚
後也不覺奇怪
在明蒙中央
別看沈老沈君如的地位最高
是旗幟性人物
可中共黨員的胡鬱之
纔是明蒙的主心骨
當然
還有統戰部在後面指揮胡鬱之
再後來
我又聽說
大躍進時期
史良見一批黨外人士
光榮加入了中共
也向周恩來提出了入黨的要求
但毛澤東不同意
周公稱他是一名黨外布爾什維克
不入黨
作用更大
1956年
羅龍基因突發心臟病
半夜死在了家中
他的許多日記和一箱子情書
被有關單位收走
母親偷偷對我說
你的羅伯伯收藏的情書可多呢
據說還有青絲發
寫給他情書的人
多是名流
其中有劉王立明
史良
1966年文革爆發
我幾次從四川溜回北京
大概是1966年冬
我第一次返京
住在已被紅衛兵佔據的家中
陪伴著體制虛弱
且終日擔驚受怕的父母
一次
明盟中央的人通知父親
去王府井東廠衚衕
即明盟中央所在地
接受革命羣眾的大批判
會開了整整一個上午
焦急憂慮的母親
煮了稀飯等他回來
下午一點多
年邁的父親徒步而歸
他喝完稀粥
把母親和我招呼過來說
我滿以為
明盟是批鬥我
到了會場才知道
我是個陪鬥
原來今天批鬥的對象是史良啊
他血壓高
那些明盟機關幹部
偏要把他腰彎的低低的
開出的批判
不過是些口號和空話
後來
他們居然把搜去的
史良寫給老羅的情書拿出來
當材料宣讀
並質問史良
到底和這個大右派是什麼關係
史良直起腰回答
我愛他
在中國
一個女人能這樣做
是很不簡單了
也可以說
是很了不起的
史良好像
又回到了從前了
顯然
父親所說的從前
是指1957年以前
父親接著說
當初
他倆的戀愛失敗
史良曾經向老羅
索討自己寫的書信
這個魯生
就是不給
把流風餘韻
寄於紙墨之間
現在他們都成了罪證和炮彈
投向這些從前愛過他
現在還活著的女人
見勝哪
父親換著母親的名字
又倒了
今天這個會
最讓我心痛的是
明蒙會墮落成這個樣子
一個批鬥會
搞得如此下作
而這個如此下作的批鬥會
成了他們最後的會晤
1969年
父親病逝
1978年
我從四川省第二監獄
釋放回京
母親說
為了我的出獄
她找了許多關係
拖了許多的人
現在要帶我去拜見面謝他們
在這些人當中
有三個老大姐
史良
雷傑瓊
李文怡
我們母女
先看李文怡
再看雷傑瓊
最後去的
是東總部衚衕23號
在路上
母親告訴我
小陸已經去世
去世的情況
非常意外
1976年
周總理逝世
在外交部召開的追思會上
小陸談到總理對他的關懷時
激動萬分
引發了心臟病
而猝死的
我們與史良的會面
是在一樓客廳
幾十年未見
身著白衫衣褲的他
略顯老態
但依舊是一態雍容
光澤的肌膚
白皙的面旁
和清澈的目光
使人很難相信
他已年逾七十
母親把我朝史良的面前一推說
哦
這就是剛從四川回來的小魚
沒有你的幫助和搭救
他恐怕至今還蹲在大牢呢
我趕緊補充道
數千人的監獄
我是平反釋放的第一人
這都得謝謝史阿姨了
史良白白手說
不要謝我
我沒有起關鍵性的作用
也不可能起到這個作用
不過就是找找人
反映你的情況
我跟他們講
張伯鈞的女兒
怎麼就一定是反革命呢
他在日記裡寫幾句
對時政的看法
就算犯法嗎
從法學觀點看呢
簡直不成道理
所以
我要替你講話
在這方面
史阿姨是有原則的
我們史家有個遠房的侄子
前幾年犯了罪
判了刑
他的家人後來找到我
想讓我為他開脫
我把這個遠房侄子的情況一摸
發現他不但品質不好
而且是真的有罪
我對他的父母說
這個忙
我是不能幫的
孩子從小遊手好閒
現在勞動幾年
恐怕對他今後的一生
都有好處呢
喫午茶的時候
母親關切地問
小路走後
你的生活還好嗎
不料母親尋常問語
引出屎涼眼淚無數
一邊拿出白手帕擦拭
一邊抽頁著說
小路一走
我的生活
再也沒有好過
他的房間
他的東西
都原封不動地保留在那裡
我每天都在懷念他
回憶從前的日子
他哭聲淒晚
而那樣子
又很像個冷不防
被搶走了心愛的洋娃娃
一個人坐在大房子裡
傷心抹淚的小女孩
母親後悔自己不該提到小路
說了許多安慰的話
隨後告辭
屎涼從沙發上站起來說
我就不遠送了
母親和我走出大門
便聽見有人在喊母親的名字
建生
回頭一看
原來是上到二樓寢室的屎涼
靠在臨街的窗前
手裡左右搖動著那條
擦拭過淚痕的白手帕
我倆走一段路
就回頭望一眼
那白色
始終在陽光下晃動
閃耀
我一向認為
人老了
簡單的衣食住行
都是無比的沉重與艱難
他們的內心
自不會再有熾熱之情
或刻骨之思
但我面前的屎涼
以憂傷表達出的摯愛
令我感動不已
當我跨入老鄰
生活之旅
也撒手人寰的時候
屎涼的涕氣
和那方白手帕的記憶
便愈發地生動起來
也深刻起來
是的
脆弱的生命
隨時可以消失
一切都可能轉瞬即空
歸於破滅
唯有死者的靈魂
和生者的情感
是永遠的存在
不管父親的右派帽子摘不摘
不問1957年的事
平不平凡
母親都決意
要給自己的丈夫
寫一點文字的東西
留給後人
在搞張伯鈞生平的同時
她還想蒐集一些
父親生前的照片
現在誰還保留著
與張伯鈞的合影呢
數來算去
唯屎涼矣
1983年2月
趁著春節拜年的喜慶日子
母親帶著我
又去東總部衚衕
這時的她
已升為全國人大副委員長
要拜物
包括拜年
均須提前聯繫
獲得同意
這次見面
被安排在二樓的小會客室
樓梯的轉彎處
是一株夜大如盆
油綠烏亮的龜背竹
上的樓去
便從一間敞開的房間牆壁上
看到懸掛著的小鹿遺像
像很大
拍得也好
他一生的溫厚樸樂
都印在那上面
我想
這間屋子
就是屎涼珍藏愛情
執手亡靈的聖地了
雖是冬日
穿著一件藍色對襟絲棉襖的屎涼
卻坐的是把藤椅
好像在我們未到以前
他已經坐在那裡很久很久了
此時的他
完全是個老邁之人
稀疏的頭髮
白多黑少
露出的手臂和手臂
分佈著星星點點的老年斑
目光似乎也有些遲緩
冷淡
見此情狀
母親盡快地說明來意
再重複兩遍以後
他聽明白了
對母親說
這些事啊
由我的祕書處理
他們會告訴你的
祕書的答覆是
石委員長的
包括照片在內的所有資料
都很珍貴
蓋不外界
很對不起啊
請李先生原諒
我們不便久留
聽說我們母女要走
史良用顫慰的手
從棉襖的口袋裡
掏出一個小紙卷
遞到我的面前說
小於啊
今天是春節
石阿姨
要送你壓歲錢
我接過來
展開一看
是五元的鈔票
剎那間
心頭泛起
屢屢難以名狀的傷感
是傷感於母親要求的背誌
是傷感於史良的垂暮之態
還是傷感於
他視為女童的我
已是中年婦人
這一切
連我自己
也無法辨析
輕情百轉
似銀刻
正在有情無私間
歲月飛逝
留給我們的
只有記憶
好在
我們還有記憶
1985年
史良病逝
患有心梗的母親
執意要去八寶山參加追悼會
進的大廳
母親便痛哭失聲
站在遺體前
幾乎跌倒在地
情緒難以自控
明蒙中央的一個在職部長
低聲問身邊的人
她是誰
一個老者答
她叫李建生
是張伯鈞的夫人
另一個明蒙中央機關的幹部問
張伯鈞是誰
老者無語
一片沉默
數年後
我去明蒙中央機關的宿舍
替母親探望她的幾個老友
閒談中
對其中的一位
問及史良身後之事
她告訴我
史良沒有子女
她的幾個直輩認為
史良的首飾
可能值些錢
便提出分割繼承的要求
經過請示
決定由她
代表組織
拿著全部的首飾
領著這些親屬
先去珠寶行
鑑定其價值
鑑定出的結果是
所有的戒指
胸針
耳環
項鍊
加在一起
也就值個三千塊
聽到這個價碼
後輩一律表示放棄要求
當然
珠寶行的鑑定者
不知道這些漂亮的假手是所有者
是一位全國人大的副委員長
國家首任司法部部長
全國民主同盟主席
全國婦聯副主席
一個叫
史良的女人
我想
即使曉得了姓名
她們也未必知道
史良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