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並不如煙》⼀⽚⻘⼭了此⾝——羅隆基素描 第四集（4/5） 原著：章詒和 有聲書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大陸下架 #反右運動

第四集,幾年前看到一個上海作家寫的文章,那裡面說反右運動中最讓羅隆基傷心的人有三個。他說錯了,最讓羅隆基傷心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蒲熙修。 父親和他談論反右的話題,如若涉及到人,羅隆基便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蒲熙修。表情傷感,語氣也傷感。你們可知道,蒲熙修為了自己生,不惜要我死啊。把牀子之語,也當作政治言論,拿到大會上去揭發。 例如我說過,高饒事件是共產黨內部的宗派主義,什麼場合都喊共產黨萬歲,毛主席萬歲,聽多了便覺肉麻。匈牙利事件發生後,蘇聯出兵是明顯地干涉別國之內政,社會主義陣營寧可失掉匈牙利,也比蘇聯出兵好。文藝為什麼只有工農兵方向等等? 他在新聞界的批鬥會上揭發我的事情,可以講是條條致命啊。難怪孔老夫子要說,毀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父親勸羅隆基對蒲熙修的翻臉,也要看開些,勸解道,儒生啊,首先是你連累了他,再加上來自外部的許多力量,他才迫不得已同你翻臉。 我想啊,他的內心並不好過。啊,你說連累,那麼你不是也連累了建生啊?外部的壓力對李大姐小嗎?他怎麼不同你翻臉呢?蒲熙修出賣我,只不過保住了一個全國政協委員的身份,還是化了誘啊,何苦呢? 羅隆基有點激動,鏡片後面的一雙眼睛瞪得很大。母親則告訴他,運動到了緊張階段,上邊也派人找我談話,說應該為自己今後的前途著想了,要遠看劉青陽,近學蒲熙修,趕快和張伯鈞劃清界限,揭發他的問題。 我說我封建思想嚴重,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心甘情願和伯鈞一起當右派,提起十年親密的朋友。羅隆基信信然,又暢暢然,父親怕他因情而傷身,便講了句折引,最親密的結合,本是對立物的結果,好讓他想通看透。母親為了幫他解開心中的疙瘩,便說。 老羅,蒲熙修固然負你,可你不是也曾負人嗎?這樣去想啊,心裡頭或許會平衡一些,好過一些。羅隆基仰靠沙發,眼望天花板,思索片刻的,說起父親,我亦有之。 一次,我與史大姐約會,到了很晚的時候,纔想起來那天是劉王麗明的生日。我趕忙跑去打電話,她不接,便立刻跑到她家。進了客廳,就見麗明坐在地上,手裡拿著把剪刀,在剪一塊衣料。我走近細看呢,才發現她在流眼淚,而那塊衣料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 我去扶她,拉她,請求她從地板上起來。她不肯,一句話不說,也不看我,只是剪剪剪。我沒辦法,也坐在地板上陪她,看著她慢慢地把衣料全都剪成一柳一柳的細條。話說到此,羅隆基不禁嘆息道,麗大姐,這就是我的復興之旨。 而她怎麼能與蒲熙修的揭發相比呢?隨著她的敘述,在我腦海裡呈現的,是美國默片裡情人吵架鬥氣的一個動人場景。我長大後,也和男人鬧過彆扭,自己很想學學這種死時無聲勝有聲的做派。可涵養功夫不行,浪漫情調不夠,是學不來的。得意喝酒,失意喝茶。 羅隆基每次登門做客,母親都特別厚待他,給他拿最好的煙,沏最好的茶。他有時自備進口的雪茄,抽起來,滿是銀香。一次,他來家閒談,接過母親遞來的清茶,暖潤之氣,隨著沸水中蕩漾的葉片,飄散而出。 羅隆基雙手握杯倒, 李大姐,你有沒有妹妹啊?如果有的話,就介紹給我吧。母親真有個妹妹,是個堂妹,我和姐姐管她叫大阿姨。她女士大畢業,後來嫁給了北京大學一個哲學教授,不知是誰不能生育,二人始終沒有孩子。 在陪都重慶,大阿姨領養了一個極漂亮的男孩。然而,這個孩子最終也沒能維繫住婚姻。抗戰勝利了,他們也分手了。大阿姨從此過著獨居生活,終身從事幼兒教育事業。她領導的中央財政部幼兒園屢受表彰。1958年,看著母親化為右派,她非常痛苦。 一個寒夜,她把所有熟睡的孩子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後服毒自盡。她的死,平靜淒美。人躺在牀上,寫字臺上放著一支高腳玻璃酒杯,內盛喝剩的萊蘇水,一個咬了幾口的鴨梨,幾張舊照,照片全是她和哲學教授及漂亮男孩的合影。 老羅,本該我去死,是她剔了我,是她剔了我呀。母親講到這裡,已是淚水姍姍。話頭是羅隆基提起的,聽到的竟是這樣一個故事。眼眶濕潤的她,不知該如何安慰母親纔好。父親愛看戲,尤其地方戲。 我從事戲劇研究,最初的興趣是他培養的。1957年以後,父親失去了在懷仁堂看戲的資格。全國政協有時也搞些晚會,父親去了幾次,便不大去了。他說:「裡面都是熟人,何苦去討白眼呢。」 於是,決定自己買票,上戲院看戲。父親出入有汽車,跟隨有警衛,加著衣著舉止及做派,總還有點首長的架勢。進了劇場,就挺招眼。不認識的觀眾,以為是首長,要看看。知道右派面目的觀眾,就更要看看。 尤其是幕間休息,不少觀眾站在他的面前指指點點,眼睛直勾勾地瞧著。每逢這個時候,父親很覺尷尬。即或如此,我陪著他,還是看了不少戲。如福建蒲仙戲《團圓之後》、黃梅戲《天仙配得》。父親問羅龍基:「怎麼很少見你看戲啊?」 他對我們說:「嗨,成右派以後啊,我進過劇場,先頭還沒有注意,然後就感覺情況不妙,發現我在看戲,可別人都在看我呀。」前排的觀眾扭過頭瞅,後面傳來問話:「說哪個是羅龍基啊?」 哼,我索性起立,轉身面向大家,揮手賀禱:「你們看吧,看吧,我就是羅龍基。」這一下,倒很有效,劇場頓時安靜,人家不再看我,大家都去看戲了。他的話,引得一家人大笑不止。我想,這樣的舉動,父親是不會做的,他屬於羅龍基。 一次,我去聽張全獨唱音樂會,在音樂廳裡,我看見了坐在後面的羅龍基,人很精神,穿著筆挺的米色西服,手持粉色的唐昌蒲,在旁邊的是趙軍邁,一副中式打扮,像個跟班。 張全每唱一首歌,羅龍基都鼓掌,字幕打出休息半小時,他立即起身,雙手捧花,走向太平門,這一路非常惹眼,他卻毫不在意。當我再看見羅龍基返回座位的時候,他手上的那束花,沒有了。 幾日後,羅龍基對我提及那場音樂會說,我去是為了張全,不是為了音樂。他與我是朋友,同是留美的,又都是右派,他的丈夫還把一條性命丟在了東北。舞臺上,觀眾只是覺得他神采依舊,無人念及他的人生坎坷。 我到後臺去送花,用英語說,祝賀你能在北京開音樂會,今晚的你非常美麗。他連說謝謝,可是當我問,生活可好的時候,他的眼圈立刻紅了。 唉,人哪,沒有經歷生的一番苦,便不能瞭解新的創痛。顯然,那束粉色唐昌蒲,他是用心準備了的,為了往昔的友誼,為了共同的際遇。我想,像這樣的舉動,父親也做不來,他屬於羅龍基。 1959年的夏季,毛澤東在廬山搞起了反右傾運動,在黨內挖出了個彭德懷、黃克誠、張聞天、周小舟反黨集團。公報刊出,父親和羅龍基很敢突然,因為降職以後,耳目閉塞,他們和老百姓一樣,只能得到官方准予知道的消息。 父親以一種自語的口氣道,這彭德懷怎麼會和張聞天搞到一起,聽到這個消息,就跑到家來聊天的羅龍基說,這有什麼奇怪,張羅能聯盟,他們也就可以成為集團,這肯定又是毛澤東下的結論。 右派右傾,老毛如果總是這樣定罪的話,國家的政治生活今後要不得了,特別是中共內部的鬥爭,非常殘酷,發表的公報和事實的真相往往相距甚遠,父親很有些憂慮,自己災禍纏身,何必替他人擔憂。 羅龍基多少懷著這種情緒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彭德懷和我是連襟,但素無往來,我在他眼裡,始終是個異己。 五七年我成了右派,有人問彭德懷的感想和看法,鮑軍,你猜他說什麼?他說什麼呀?他居然說應該應該,哼,父親解釋道,人家是共產黨,當然要這樣講了。 羅龍基不以為然,說,像他這樣的共產黨幹部,階級陣線劃得分明,不會理解和同情民主黨派的,這次輪到他們自己的頭上,或許能有一些法的覺悟,不會老指責我們這些知識分子在崇尚西方政治民主了。 過不久,不知從哪吹來一股風,說中共中央準備給一批右派摘帽子,這一下子羅龍基和父親往來特別勤,打電話,碰頭,同去參加一個會,內容是打探消息,核心是看看自己能否摘帽。 一天,我隨父親到政協禮堂看文藝演出,在禮堂前面的大廳裡,碰見了林漢達,眉清目秀的林先生特意走過來,對父親說,張先生,恭喜恭喜呀,你的問題要解決了。 父親追問,什麼問題要解決了?林漢達沒有作答,用右手做了一個摘帽子的動作,父親看懂了,第二天,父親和羅龍基通電話,請他過來一趟,見面後,父親急向他敘述了林漢達的話,羅龍基一聽,就像出了電,激動,亢奮。 隧道,伯君啊,多年的媳婦,快熬成婆了。父親說,這消息要是出自明盟的人,我不大信。林漢達講,情況就不同了,他又肯直接告訴我,說明消息的來源,比較可靠啊。 羅龍基點點頭,表示對父親分析的贊同,認為毛澤東一定發布了給右派摘帽的指示。於是,兩個沉浮換海,年過花甲的男人,像小孩猜謎一樣,猜猜明天誰能摘帽子,真是衰帽之氣鈍消,少壯之心負氣。 父親提到張乃器,龍雲,黃麒祥。羅龍基說到潘光旦,曾昭倫,費孝通。他們還說到上海的王造石,沈志遠,報界的楚安平,徐柱成。事情涉及到自己,二人的看法便有了差異。 羅龍基對前途估計樂觀,覺得過去有功,自己有才,今後有用。他的結論是,要給右派摘帽子的話,當然首先要給張羅摘帽,不然的話,地球上怎麼知道中共在給右派摘帽子呢? 父親也在暗自期盼,但經驗給予他一種並不樂觀的感覺。他說,摘帽子不是沒有可能,可我倆的希望不大,因為老毛恐怕要用來留作標本。此刻,不管誰能摘帽,僅摘帽二字,就足以讓他們心驚搖蕩。風吹一陣,似又恢復了平靜。 國慶十週年前夕,毛澤東建議特赦一批改惡從善的戰爭罪犯、反革命罪犯和普通刑事罪犯。其中有溥儀、杜玉明、王耀武、宋希連、沈醉等人,共三十三名。特赦令裡,沒有右派,戰犯釋放了,皇帝大赦了。後又聽說,這一批人進了全國政協。 一個週末的晚上,馮毅帶來家作客。飯後閒聊時,他順口說道,前幾天,我在政協小喫部,真的看到了溥儀啊。旁邊坐的一個小孩,連東西也顧不上喫了,跟大人鬧著要看皇上。 這一下,大大刺痛了父親和羅龍基。兩人憤憤不平,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氣。他們一致認為,毛澤東的政策出於實用、功利之目的,和某種炫耀心理及政治成就感。如以罪論,即使右派是罪犯,他們也比任何一名戰犯乾淨,因為在知識分子的手上,沒有血痕。 其實,無論是父親還是羅龍基,心裡是清楚的,毛澤東成功以後,防範的就是智者,尤其是那些善用懷疑眼光審視現實的人。統戰部畢竟高明,沒有找他倆談話,但甚至張羅此時正處於心理嚴重失衡的狀態。 於是,組織他們南下參觀。父親參觀的線路是江浙,羅龍基走的是香蓋。父親和母親到了火車站,發現與之同行的有邵麗子夫婦、陳半丁等人。這一路,天氣甚好,他們與邵老談詩,與半老論話。 與羅龍基相伴的人是康彤碧母女。父親悄聲對羅龍基說:「看來啊,死刑的主角是你我啊。」羅龍基點點頭,父母參觀的城市有南京、上海、杭州、紹興。 但不久即發現,這些歷史上最富庶的地方,物質供應竟極其匱乏。卻紹興坐的是船,船行水上又有清風明月。邵麗子酒興大發,一個勁地說:「想喝家飯。」上了酒,卻無菜。見此情狀,不管是左派、右派,還是陪同的統戰部幹部,誰也不吭聲了。 母親琢磨出何以無菜的原因,偷偷對父親說:「我們的一日三餐在計劃之內,是上邊指示,地方事先籌辦好的。邵老飲酒是個意外,意外就露了餡。我分析得對嗎?」 父親不語,神色冷凝,因為他看到了紅旗下掩蓋的貧困。回到北京,父親和羅隆基寫了書面的思想匯報,感謝中共所提供的學習改造機會。材料送上如石頭大海,統戰部既不說好,也不說歹。 羅隆基原先還在期待著什麼,後來便也明白了,不禁凱然道:「伯君,你說對了,不過是安撫我們罷了。我第一次去羅隆基的家,是他打電話向父親借閱每日三本的參考消息。自當上右派,統戰部取消了他看參考的資格,這可能與他降級過低有關。 所以,隔一段時間,他就要向父親借些來看。我說:「爸爸,讓我騎車送去吧,我還沒去過羅伯伯的家呢。」父親同意了,又板起面孔,故意裝得很嚴肅的樣子說:「你去要當心啊,他對女孩子是有魔力的。」 說罷,兩人相視而笑。這是在1959年8月的一個下午,羅隆基住在東黃城根附近的乃子府衚衕十二號,這也是一座四合院,不過比我家那所宅子的格局要小得多。 羅隆基先把我帶到書房,地板、座椅、茶几、寫字臺、書架,沒有一絲灰塵,乾淨得嚇人。每種報紙、期刊在書架上均有固定位置,在書架每層隔板的外沿,它都貼著用毛筆寫的標籤,《人民日報》、《光明日報》、《人民畫報》、《爭鳴》等等。 寫字臺上放著一部極厚的洋裝書,書是打開的,羅隆基告訴我,這是一部外交史,我說:「呀,這麼厚啊,要多久纔看得完呢?」 小魚,這你就不知道了,羅伯伯看英文,比讀中文還要快呢。他給我泡了一杯茶,指著杯中泛起的新綠說,這種龍井啊,是上品。 小魚,我是把你當貴客呀,我摘掉草帽,滿頭是汗,羅隆基連忙跑了出去,擰了個濕毛巾來說,這是一條新毛巾,接過毛巾,有香氣撲鼻。 他打開電扇,電扇是放在地板上的,見我不時用手指按住飄起的裙邊,又走過去,蹲下,調整螺絲,將扇頭壓低,發現我喝不進燙茶,羅隆基再次起身出去,隔一會兒,端來一杯放了冰塊的涼開水。 小魚,你現在覺得怎麼樣?還熱不熱?渴不渴?電扇的風,大不大?十七歲的我,生平第一次受到一個男性如此體貼入微而又禮貌周到的接待,突然,我的臉紅了。 羅伯伯,這倒水沏茶收拾房間,每天都是你做的?哎呀,親愛的小魚,我和你爸爸都是右派,又是聯盟,但實際上,我哪裡比得了他呀?你家還有司機,警衛,情雜,祕書,保姆,我呢,落得個孤家寡人,從早到晚形影相調啊。 我環顧四周,只有電扇發出的聲響,他這個家,安靜得有些過分。羅隆基知道我是學文的,他的話題就從學文開始,問我說,現在文科教材裡面,有沒有現代文學史啊?又問,在現代文學史裡面,有沒有新樂派? 再問,新樂派裡面,有沒有羅隆基?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因為我學戲劇文學,不開現代文學史課,而在我自己所讀的現代文學史裡,新樂派宗旨,已不是從那脆弱的一彎,分明暗示著,懷抱著未來的圓滿,給社會思想增加一些體魄,為時代生命,天后的一些關懷。 新樂派,在政治上,是既反對國民黨,又與共產黨作對的第三種力量的代表,並因為受到魯迅的批判,而處於受審的歷史地位。羅隆基見我回答不出提問,便給我上起課來。 小玉,羅伯伯要告訴你,新樂派的人,都是很有才華的,像徐志摩,梁實秋,胡適,沈從文,梁玉春,我們不是一個固定的團體,不過是常有幾個人聚餐而已。 在一起的時候,講究有個好環境,喫飯的時候,愛挑個好廚子,我們的文風各有不同。你羅伯伯,專寫政論,對時政盡情批評,幾十篇寫下來,被人叫做新樂政論三劍客。 另兩個人,一個是胡適,一個叫梁實秋,都去了臺灣。可惜現在新樂派被否定,羅伯伯被打倒,你讀不到我的文章了。比如我寫的,非黨員不能做官,未做官,竟可入黨一句,恐怕就已不止是國民黨政權底下的事實了吧。 羅隆基常跟我提到昔日好友文一多,他告訴我,一多和他同是清華新有機同學,鬧學潮的時候,同受自請退學的處分,一起飄洋過海到美國留學,一到在芝加哥成立倡導國家主義的大江會。 回國之後,二人又與徐志摩、胡適等人創辦新樂雜誌社,當然我還知道,是他介紹文一多、李公僕參加民盟。1946年文一多被害,上海各界在天產舞臺攻擊。羅隆基丟掉準備好的稿子,慷慨激昂演講,會場煞時風起雲湧,達到了高潮。 羅隆基走下講臺,鄧穎超跑過去,激動地緊握他的手,一再感謝致意。提到文一多,羅隆基又說,當年在清華讀書,文一多擅師,我常聞。 一多曾一度專注學術,對我介入政治,也有微詞,但一多被殺害,成了烈士,你羅伯伯活著,成了右派。現在我揣想,假如你父親和我從外國歸來,都不搞政治的話,我倆會成為很好的教授,我還可能成為一個不亞於一多的文學家。 我至今都相信他說的話。遺憾的是,羅隆基不是文一多,也不可能是文一多。這是因為,儘管文一多與羅隆基同屬中國的自由民主派,但解放前的毛澤東,為奪取江山的需要,是把他們當作社會的中間派來爭取的。 而建國後穩坐江山的毛澤東,則把民主派等同於右派,視為打擊對象。所以,四十年代的文一多成為中國民主派的英雄,而五十年代的羅隆基作為中國自由知識分子的代表,只有去充當捱打的反面角色了。 他請我去客廳看看。如果說,我家的客廳是古色古香的話,那麼羅宅的客廳則有些洋裡洋氣了。茶几中央是一束黃色唐昌蒲,插在一個纏織蓮花紋的青花賞瓶裡,瓶高井細,花凡色雅。僅這樣一束花,就使屋子裡充溢著柔潤清麗之氣。 我問,羅伯伯,這花從哪裡來的? 哦,我買的,每星期在東安市場買一次。 你喜歡這種顏色嗎? 喜歡。 你下個禮拜來,我就換個別的顏色給你看。 我喜歡鮮亮的顏色,要不然,你羅伯伯就更老了。 我的父親從不買切花,他喜盆栽和鹿羊。羅隆基的客廳沒有多少古董,只在一個菲律賓木的玻璃大廚裡擺放著青花瓷的各種器皿。他對我說,瓷器裡,我只好青花,也只買青花。我不管官窯還是民窯,只要我喜歡就可以了。 羅隆基推開廚門,取出一支青花大碗,指著碗壁繪製的松下高士、廚帝德金等四組人物構圖說,這是康熙官窯的東西。 他舉著碗,讓我靠近細觀,果然那上邊的人物形象生動,山川草木,層次清晰,圖案繁密。他還拿出青花瓷盤、青花玉壺春瓶和一個造型別致的青花小罐讓我把玩。 別看羅隆基以喜歡就行為收藏標準,其實,他有鑒賞力。令我喫驚的是,客廳四壁懸掛的全是仕女圖,有張大千的、徐燕孫的、葉淺瑜的、傅鮑石的、梁皇舟的、張光宇的。 父親酷愛書畫,在各種畫作裡,他極少買仕女圖,即使買了,也不掛。記得有一次,琉璃廠送來一幅張大千的水墨仕女圖,由於畫的是女人的一個背影,十分清淡,且血液味道甚濃,父親買了,也只在客廳掛了三日,便叫洪祕書捲了起來。 那時,我正愛看大美人,心裡自不高興,但父親解釋說,唉,正屋掛女人像,不雅。 我把父親的這個觀點告訴了羅隆基,他把眼珠子一瞪,嘴角一臉說,小瑜,誰像你爸爸那麼有福分呢?1957年後,我是人去樓空呀,我買仕女圖,叫作畫餅充饑。 我的張小姐啊,你懂嗎?她特別聲明,今天之所以掛這麼多幅畫,完全是為了我。最後,她帶我參觀了她的臥室。迎面是一張大大的雙人牀,牀上疊放著一方毛巾被,被單、枕頭、窗簾,均為白色,質地或棉或紗。 牀頭櫃上是檯燈、坐鐘和一支小鈴。這間屋子,我似乎能感受到主人內心生活的落寞。羅伯伯,你的牀頭為什麼要有小鈴啊?啊,我有心臟病,有時在夜間發作,一旦有病情啊,我就按鈴,外面的人就可以知道了。 我們又回到客廳小座,羅隆基趕忙從書房把我的綠茶和冰水端到了客廳,讓我慢慢喝,並遺憾地解釋,我因為有糖尿病,家裡不備糖果,也很少買水果。 小玉,你別嫌羅伯伯小氣啊,父親說他愛向女性獻殷勤,看來是一點也沒有冤枉他,但是他的殷勤獻得如此自然、自如又自在,我覺得這簡直就屬於是一種天性了。 我說,羅伯伯,爸爸誇你精通國際政治和西方法律,是這樣嗎?他笑了,神情得意地說,你爸爸說對了,但有一點需要補充,那就是我也懂中國的法律。 比如,中國歷史上,政治比較親民,經濟發展迅速的所謂盛世、治世和中興之世,都和統治者、整治法律、震肅朝綱的政治活動相關。 你一定看過通史了,上面講到的漢代文景之治,唐代的貞觀之治,包括明代的人宣之治,都是這樣的。 回到家中,我的畫匣子就打開了,說到最後,我告訴父親,爸爸,讓我高興的是,羅伯伯沒有把我當小孩子。 父親故意瞪眼,喝道,好,哎呀,這恰恰是最危險的。我大樂,父親也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