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散文 看《賣花姑娘》 作者 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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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讀書見心,永聞書懷,歡迎來到賽王誦讀。
今天爲您分享的是墨檐的文章,看麥花姑娘。
從過去的五十年歲月中,選擇一件親身經歷難以忘卻,
並且與當時的社會政治生活和新聞有一定關聯的事件,
我馬上想到的就是看《麥花姑娘》。
那是1973年的初夏,正是小麥將熟,槐花盛開的季節。
在此之前,關於朝鮮電影《麥花姑娘》的傳說就已經在我們的村莊裏流傳開來。
我們村子裏有一個年輕女人,丈夫在青島當兵,
她去青島探親時看了這部電影。
這是個有文化的女人,說起話來眉飛色舞,
從她的描述中,我們知道了這部電影的基本故事情節,
而且還知道了這是一部催人淚下的電影。
她說如果看了這部電影不哭,那就不是人了。
她還說,有一個連親爹親孃死去都沒有流過一滴眼淚的士兵,
在看《麥花姑娘》時哭得昏死過去,被救護車拉到了醫院。
對她的誇張描述,村子裏的很多人都不以爲然。
這個女人每次從青島探親回來,
總是要對我們這些從來沒有進過城市的人賣弄見聞。
對她的話,我們抱着半信半疑的態度。
經過了上世紀五十年代的大躍進,
六十年代的大飢餓,緊接着是文化大革命,
中國老百姓幾乎每個人都吃過苦頭,
難道還會有一部電影比我們的生活更淒涼?
難道還會有一部電影能讓我們這些飽經苦難的人哭出來嗎?
過了不久,村子裏的高音喇叭播放了《麥花姑娘》,
在縣城開始放映的消息,
而且還播放了好幾篇關於這部電影的評論。
當時,我們不知道電視爲何物,
也沒有資格看到報紙,
所謂新聞就是掛在村中高杆上每天三次播音的高音喇叭。
給《麥花姑娘》寫評論的人,
用比我們村子裏那個軍人妻子還要誇張的語言,
繪聲繪色地描述着這部電影的內容和觀衆的反應。
我似乎看到,觀衆的眼淚匯成了小河,
從電影院裏流淌出來。
那年,我18歲,正是精力旺盛的時候,
那時候,農村實行的是準軍事化管理,
如果沒有充足的理由,是不允許礦工外出的。
如果我們向隊長請假說要去縣城看電影,
我估計隊長會把我們當成神經病,
但對《麥花姑娘》的渴望已經變得不可遏制。
我和村子裏兩個和我年齡差不多的小夥子,
永樂和源志,
向隊長請求了一項艱鉅的勞動任務,
挖生產隊飼養棚前的大圈肥。
這個大圈裏積攢着15頭牛,
兩匹馬,一個春天排泄的糞便,
數量有幾十立方之多,
平常情況下,要五個壯勞動力,
用整整一天才能挖完。
這活又髒又累,沒人願幹。
隊長看到我們三個平日裏調皮搗蛋的傢伙,
主動請求幹這髒活,
好像看到太陽從西邊升起一樣奇怪。
我們黎明即起,暉汗如雨,
只用了一個上午就把那一大圈肥挖了出來,
贏得了一個下午的寶貴時間。
匆匆吃了一點午飯,便向縣城進發。
村子距離縣城有五十里路,
沒有公共汽車,
有公共汽車我們也坐不起,
村子裏只有兩輛自行車,
擁有自行車的人都是村子裏的幹部。
他們的自行車給我們騎,我們也不敢騎,
萬一騎壞了,只怕是砸鍋賣鐵也難以償還。
我們只有用腳來完成這段旅途。
我們悄悄的出了村莊,
沒讓任何人看到,
出村之後一直小跑前進,
儘管上午出了大力氣,
但賣花姑娘吸引着我們,
也沒有感到有多累,
趕到縣城時,已經是傍晚時分。
我們急忙跑到電影院售票處,
想買晚上七點的票,
但售票處掛出的小黑板上寫着,
晚上七點的票已經賣完,
不但七點的票賣完了,
連九點那場的票也賣完了。
而此時,電影院裏正在放映着賣花姑娘,
那幽怨幽美的音樂從高音喇叭裏傳出來,
讓我們的心境無比淒涼。
我們在電影院前面的廣場上,
沮喪的轉悠着,
不時有人來問我們有沒有多餘的票,
只有一個由頭劃腦的人,
悄悄地問我們要不要票。
我們很興奮,
當時的電影票價是每張兩毛五分錢,
但這個人跟我們每張要一元,
我們三個人身上的錢湊起來也不夠買一張,
我們勞動一上午,奔波一下午,
非常疲倦,非常飢餓。
我們原來計劃着,買上電影票後,
就到飯店裏,每人花三毛錢,
四兩糧票,買兩碗肉絲麪條,
犒賞一下自己。
電影票買不到,
我們連吃肉絲麪的心都沒有了。
正在我們轉來轉去,
無計可施之時,
永樂用手掌一拍額頭,
說,有了,我有辦法了。
永樂的乾爹在縣供銷社土產公司工作,
而土產公司就在電影院後面那條小街上。
我們找到了永樂的乾爹,
他正在梧桐樹下搖着蒲扇喝水。
這是個很好的人,至今讓我難忘。
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
吃公家飯的人和農民之間的差距之大,
現在的人難以想象。
聽我們講明來意後,
他上下打亮着風塵僕僕的我們感嘆道,
就爲了看一場電影?
他緊接着說,
不過這部電影的確值得看。
他安頓我們喝茶,
然後出去給我們弄票。
我們喝着茶,
肚子咕嚕嚕地想着,
滿懷希望地等待着。
過了一會兒,
他回來了,抱歉地對我們說,
沒弄到七點的,弄到三張九點的,
晚是晚了點,
不過你們專爲看這電影而來,
再晚也要看是不是?
是的,再晚也要看,
別說是九點的,
就是後半夜兩點的我們也要看。
我們異口同聲地說,
這個人真是個慷慨大度的好人,
他不但爲我們搞到了票,
還買來了六個燒餅,
一包燒肉。
他說,你們將就着吃點,
墊墊肚子吧。
迎着出場觀衆哭腫的眼睛,
我們進場成了觀衆。
影片一開始,
當那個美麗的麥花姑娘抱着鮮花,
唱着那首響遍中國大地的麥花謠
出現在熒幕上時,
我的眼睛就潮溼了。
幾分鐘後,
當麥花姑娘的妹妹被地主老婆燙瞎眼睛時,
我的眼淚便奔湧而出,
一直到中場,
我的眼淚再也沒有幹過。
劇場中一片抽氣,
有的觀衆嚎啕大哭,
有的昏厥過去。
演到壞人肆虐時,
觀衆發出憤怒的吼聲,
演到壞人受到懲罰時,
劇院裏一片掌聲。
電影看完,
燈光亮起,
周遭的人都是滿臉淚痕。
源志家庭出身地主,
按說這種不但煽階級情,
而且煽階級恨的片子
對他不會起作用,
但他哭得似乎比我們還要悽慘。
他胸前的衣裳被淚水打溼,
臉上淚痕斑斑,
好像一個被風雨吹打得破爛不堪的紙燈籠。
看完電影后,
我們沒好意思再去驚動永樂的乾爹,
儘管他讓我們看完了電影后,
再到他那裏去吃點東西,
我們摸着黑走上回家之路。
田野裏寂靜異常,
廣大的高密線的地盤上
好像只有我們三個人在夜行。
道路兩邊的麥田裏,
即將成熟的小麥散發清香,
河流中的青蛙發出鬱悶的叫聲。
我們非常累,也非常困,
但心中卻有一種空空蕩蕩的滿足感。
回到村子後,
我們三個成了傳奇人物,
好像我們不是去縣城看了一場電影,
而是去幹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小學校裏有一個喜歡往報社投稿的青年教師,
專門對我們進行了採訪。
他把我們看《麥花姑娘》的事
添油加醋地寫成了一篇稿子,
投到了省報,
省報竟然給他發表了。
不但省報發表了他的稿子,
縣廣播站也廣播了他的稿子。
我們聽到廣播裏播放與自己有關的新聞,
感到既興奮又恐慌。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
村子裏人們看我們的眼神都有點異樣,
而小學校裏那個青年教師
因爲這篇稿子很快就被調到縣委宣傳部當了幹事,
從此走上了官場,
一直當到了副省級的高幹。
爲了寫這篇文章,
我去音像店買回來《麥花姑娘》的影碟重看了一遍。
我不但重看了《麥花姑娘》,
還上網搜索了與這部影片有關的信息。
從這些信息中,我才知道,
該劇的原創者竟然是朝鮮的前領袖金日成,
而將該劇搬上熒幕的具體組織者
竟然是金日成的兒子,當今朝鮮領袖金正日。
據網上的有關文章說,
正是因爲成功地組織了《麥花姑娘》等影片的拍攝
和幾部歌劇的排演,
使金正日贏得了金日成和老一輩朝鮮革命家的信任,
奠定了他的接班人的地位,
並最終順利而牢固地掌握了最高權力。
重看《麥花姑娘》,
我深深地感到了這部影片的公式化、概念化、簡單化,
但就是這樣一部影片,
竟然讓幾億中國人哭得昏天黑地。
有人細說,
如果把中國人看《麥花姑娘》時流淌的眼淚收集起來,
會有幾噸之重。
據網上說,
當時的朝鮮勞動黨宣傳部門
對《麥花姑娘》在中國引起的巨大反響也感到不可思議,
並專門要去了中國的翻譯本研究。
爲什麼這樣一部,
用今天的眼光看起來很一般的影片,
會產生那麼強烈的催淚效果呢?
難道那個時代的中國人淚線特別發達嗎?
我認真地思考了這個問題,
感到事情還是有它的特定的原因的。
因爲那個時候,文化大革命爆發已經七年,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
人們不但失去了人身自由,
而且失去了情感自由。
加上頭一年林彪事件的發生,
使中國人沉浸在一種失望、絕望、悲傷、壓抑的情緒中。
而國內的藝術只有那八部空洞說教、
不食人間煙火、毫無感情色彩的樣板戲。
《麥花姑娘》優越優美的音樂,
在當時來說是非常絢麗的畫面。
美麗的姑娘、悽慘的命運、溫暖的情感、
大團圓的結局顯然比中國的八個樣板戲高明許多。
《麥花姑娘》填補了中國人的感情空白,
喚起了他們對正常情感的嚮往,
成爲他們情感宣泄的渠道。
所以,我想,
我們當時並不是爲了《麥花姑娘》的悽慘命運哭泣,
我們是爲自己哭泣。
往大理說,
我們是爲民族和國家的命運哭泣。
通過這次全民性的集體大哭,
中國社會悄悄地發生了轉機。
《麥花姑娘》在中國的放映,
不僅僅是一次文化交流活動,
還是一次重大的政治事件。
它是文化大革命徹底失敗的一個標誌。
眼淚洗清了人民的眼睛,
痛定思痛,
人民希望能過上正常生活。
當然,我們當時所希望的正常生活,
也不過就是文化大革命前的那種生活,
並沒有想到像今天這樣。
重看《麥花姑娘》,
距離上次看已經過去32年。
儘管我看出了這部影片的公式化、
簡單化和情節的虛假,
但到了那些催淚的關節點,
依然是熱淚盈眶。
金日成和金正日都深諳催淚藝術,
他們對人類的情感反應有精到的把握,
他們知道用什麼樣的情節
可以讓觀衆流出眼淚,
拼命地折磨一個美麗善良的小女孩,
燙瞎她的眼睛,
讓她飽受委屈,
把她扔到冰天雪地裏凍着,
看你們哭不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