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並不如煙》最後的貴族—康同璧⺟⼥之印像 第二集(2/4) 原著:章詒和 有聲書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大陸下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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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觀看·2024年5月28日
第二集,我在四川省川劇團的幾年,備受打擊和歧視,說在藝術室工作,實際上派給我的活,是白天弄幻燈,晚上打字幕。
我不敢把自己工作的真實情況告訴家裡,怕父親傷心,母親落淚,卻很自然地想到了康氏母女,貿然地給康家寫信,訴說滿腹的委屈和憤怒。
因為在我的直覺中,他倆是最可信賴的。直到文革前夕,我們始終保持著書信往來,康家的父信顯然是由人代筆,但信中表現出的憐憫、溫良與仁愛,則發自康氏母女的內心。
1964年底,臨近聖誕節了,羅一鳳隨信寄給我一個極其精美的金魚書籤,他用工筆繪製而成,形態乖巧,色澤艷麗。信上說:「這條魚靈動又快樂,它就是我們眼中的你。我捧著它,看著它,愛不釋手,又炫然欲氣。」
文化大革命時期,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住在康家,這使我對康同弼母女有了較為深入的往來和了解。從1966年的8月開始,我家就經歷了無日夜之分的抄家和洗劫。整座四合院被紅衛兵造反派佔領,全家人被驅趕到井埃大門的傳達室和警衛室。
1967年春季的一個深夜,父母和我已經睡下了。突然,暴烈的叫罵聲、撞擊聲把我們驚醒。當父母和我從木板牀上剛翻身坐起,一羣紅衛兵已用腳踹開了門。打頭的一個只有十六、七歲的年紀,如果不鬧革命的話,該在中學讀書。
他在問完誰是張伯鈞這樣一句話以後,就命令大家動手抄家。我家經過無數次的抄家,只剩下板牀、木凳、棉被之類,所以這次洗劫對他們來說,收穫實在太小太小。
這個打頭的,看見我們的手腕上還有錶,於是把錶洗了,其中包括父親送給母親的模凡陀、父親送給姐姐的勞力士,以及他自己帶的歐米茄。他們走後,母親發現晚飯後放在桌上的一塊冰糖也被紅衛兵洗了。
一日喫過早飯,神色嚴肅的父親對母親說:「先生,這個家太不安全,讓小玉到外面去住吧。」母親同意了,我不同意,說:「我要和你們在一起。」父親說:「你白天和我們在一起,只是不要在家過夜,太危險。」
母親說:「你讓我住到哪兒去?再說,誰有膽量讓張伯鈞的女兒住在自己家裡呢?」父親想了想說:「現在,我們只有找真正的保皇黨了。」母親怪道:「事情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在開玩笑?」
母親說:「哪裡是在開玩笑?我說的保皇黨,是指康同弼。聽說,他的住所,至今還沒有外人搬進去住。我真的佩服父親,不管處在什麼樣的險境,都不失清醒。當日下午,父親叫我拿上睡衣和牙刷,跟他去東四十條和家口。我說:「我拿睡衣幹嘛?還不知道人家同意不同意呢?」
母親說:「會同意的。你把東西都帶上。」父親的口氣不容爭辯。我和父親搭乘十三路公共汽車,便從地安門到了東四十條。當看見我和站立在我身後的父親的時候,康同弼母女興奮地將我倆抱住。康同弼緊緊抓住父親的雙手說:「這真是一場噩夢啊,同住一個城市,卻彼此不明生死。
羅一鳳則說:「從運動一開始,我們就掉進了地獄。」說吧,便去張羅茶葉,拿開水燙茶杯。父親忙說:「不要麻煩了,今天我帶著小魚來,是有事相求康老。」康同弼說:「張先生,你有什麼事,只要我能做到,我和女兒儘量去辦。」
父親在介紹了家中屢遭抄家和打砸搶的情況之後說:「我老了,紅衛兵再怎麼搞我,無非骨頭一把,老命一條。可讓小魚住在這樣危險環境裡,我和建生就很不放心了。我想到,你這裡或許安全一些。不知康老能否同意,讓她每晚留宿貴府?當然可以,而且我非常擔心,
我非常歡迎小魚來我家。」父親聽了,萬分感激。康同弼打量著父親,心疼地說:「張先生瘦了,你千萬要保重啊,我現在出門不方便,不能去看建生,替我問候他吧。請轉告他,小魚在我這裡是最安全的,叫他放心好了。」
父親隨即告辭。我跨著父親的臂膀送至車站,父親叮囑道:「這樣的家庭是有規矩的,你要守人家的規矩,稍有疏忽便成失禮。」我敢說:「現在除了康同弼,再沒有第二個敢收留我們家的人了。」
路上,父親情緒不錯,話也多了。他說:「康同弼的樂於助人,在一定程度上是受了家庭的影響,因為康有為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接著,父親告訴我,現在的人只曉得徐悲鴻的話好,卻不清楚他是如何成才的。當年的悲鴻在宜興老家,不過是個教書的,到了上海,
窮得連飯都喫不上,還談什麼會話。這時遇見了哈同花園的總管,是他把悲鴻的一切生活費用包下來。後來,悲鴻想去法國進修深造,為此拜見了康有為。康有為稱讚悲鴻有志向,並說要給他弄個留學的關費名額,以便將來悲鴻在國外和蔣碧薇的生活也能寬一些,得以專心習畫。
很快,康有為給朋友寫信,通過教育總長傅增湘促成了這件事。所以悲鴻成名後,不論什麼時候,什麼場合,提起康有為都是滿懷崇敬與感激。後來,在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見到一幅徐悲鴻為康有為一家人畫的全家福。畫作是一個富有的溫州人從法國購得的。
有人質疑其真偽,我卻一口咬定,它是真的,因為它的美艷、工整與仔細,都映合了徐悲鴻對康有為的虔誠之心和敬仰之情。父親剛走,羅一鳳便忙著為我張羅起來。
第一件事,即指點我盥洗間在何處,以及手指、肥皂、牙刷、毛巾的擺放位置。第二件事,即帶我去我的臥室,讓我看看自己的牀鋪、牀單、棉被、枕頭、拖鞋以及牀頭燈的開關、鬧鐘的使用。第三件事,即騰出一個空抽屜,讓我存放自己的內衣或小物品。
第四件事,向我介紹家中的兩個男傭,老郭和二陳。第五件事,是告訴作息時間,如三餐的開飯終點。我說,父親有交代,只住不喫。坐在一旁的康同臂睜大眼睛說,小魚怎麼能只住不喫?到了我家,你就要聽我的。最後達成妥協,我只喫早餐。
由於在這裡落腳,我纔有了充裕的時間和條件去熟悉這所大宅院。康同臂告訴我,房子的設計師就是自己的丈夫羅先生,風格是外中內西。所謂外中,就是指中式磚木建築、粉牆帶瓦、四合院格局。
進大門,即有一道用圓木樹幹及枝條搭建的柴妃,粗糙笨拙,顯得很原始,很不經意。但仔細打量,卻發現不經意中,其實十分經意。院落裡栽植著不加任何人工修飾的草與樹。過柴妃,入正門,當中經過的,是一條隻字形的石板路。
石板色澤如燕,腳踏上去涼涼的,滑滑的。這一切,讓人有置身鄉村的感覺,卻分明又都是近文化渲染過的,一派文人士大夫式的精緻風雅。而所謂的內西,則指房間的使用和陳設。
一進門,便是一間小小的待客室。高靠背布一沙發,有刺繡的墊子,菱形花磚鋪成的地面,玲瓏活潑。客廳很大,鋪著紅地板。它按使用功能分作了三個空間,一邊是用來喫飯,一邊是用來會客。另有一角,擺放著書櫃和寫字臺,供讀書、作畫、寫字之用。
客廳裡最惹眼的東西,是漂亮的英式壁爐,以及與之相配的火炬,還有銅製的檯燈、煙缸和燭臺等擺設。除了掛在壁爐上方的毛澤東水墨畫像以外,一切都是康同壁舊日風華的反光。與客廳相通的,是康氏母女寢室。白牆壁、白傢俱、白窗簾,一塵不染。
要不是母女的臥置分別是淡藍與淺粉的顏色,真聖潔得令人有些發寒。後來,羅一鳳又帶我到與慣禧室相連的一間屋子,裡面堆滿了許許多多的書籍和數不清的傢俱。那屋子大的似乎一眼望不到頭。
極講究的,是一道上空恰實、八屏雕花落地格扇,木料上乘、雕工一流。它給這間大廳營造出華美氣派。這麼大的房子,原來是幹嘛用的?我問羅一鳳。
票五,開雞尾酒會。你瞧,那道玻璃格扇是活的,能移動,移動的位置是依據來客的多少而定。他又說,你現在看到的是前院,後院的房子更大,也更好。那你和康老怎麼不住在後面?我不解地問,讓給外交部的一個頭住了。
當晚,我打開羅一鳳為我準備的全套白色臥具,躺在小牀上。和自己家裡日夜的驚擾、惶悚相比,這裡則是裝滿了寧靜與蒼涼。它們隨著屢屢清朗的風月星輝,直入心底,令我難以入睡。
第二天清晨,當我梳洗完畢走進客廳,即看見黑褐色菲律賓木製圓形餐桌上已擺好了小碗、小碟等餐具。約過了半個小時,康老走了進來。還沒等我張口,他便問我昨夜睡得如何。
我們坐定後,羅一鳳開始上早餐。每人一碗稀飯,桌子當中上的是一碟炸小銀魚,一碟豆腐乳,一盤烤得兩面黃的饅頭片,兩塊油糕單放在一個小瓷盤裡。康老和我說,和從前不一樣了,現在我家喫得很簡單,不過銀魚下稀飯,腐乳抹饅頭,也還是好喫。
他邊說,邊挑了一片烤饅頭遞給我。在喫過薄薄的饅頭片後,老人又喫了一塊油糕。羅一鳳指著另一塊油糕說,這是給你的。我有禮貌地謝絕了。儘管銀魚下稀飯,腐乳抹饅頭的味道真的很好,我卻不知該對這頓早餐說些什麼,因為我的父母雖然做了牛鬼蛇神,每天早晨還是喝茶。
喝牛奶,喫雞蛋。私下裡,我問也寄居在康家的一位上海小姐,康老為什麼喫得這樣簡單啊?她說,羅一鳳沒有收入,一家人全靠康鵬幣在中央文史館的一百五十元的工資,以及靠後面院子收來的一點點房租。
從前老太太的兒子常寄些外匯來,可從文化大革命開始,錢越寄越少,越寄越稀,後來就不寄了。原來,他母女喫的早餐也是很齊備的,有蛋有奶,有麵包黃油,有水果肉鬆。如今,家裡的開銷一再縮緊,卻把老郭和二成的工錢加了又加。
幹嘛要加錢呢?我不理解地問。上海小姐說,還不是怕他們到居委會去胡說亂講,瞎揭發唄,或到社會上勾結紅衛兵,引來造反派。現在的保姆顧公,可是惹不起的呀。
我把康老的早餐向父母描述了一番,惹得他們十分不安。過一段時間,我覺得康老家的早餐也很不錯,尤其是豆腐乳,第一天的味道似乎與第二天的不同,第二天的又與第三天的相異。
我把這個味覺感受告訴羅一鳳,她竟興奮起來。一天早上,天氣特別好,雖說是初冬,城市披上了灰塵塵的外衣,樹葉也完全落光。可這是一個晴天,金色的陽光如美酒,人的心情也舒展了許多。
早餐後,羅一鳳問:「小姨啊,你今天能跑一趟路,幫我買點東西嗎?」
「當然可以了,你說,買什麼?」
「豆腐乳。」
「行,這很方便的,一會兒我回家的時候順便到地安門富時店就買了。」
羅一鳳拍著我的肩膀說:「張家二小姐,你不是說我家的豆腐乳好喫嗎?這好喫的東西可不是隨便就能買到的。」
「羅姨,我該去哪兒買?」
「前門路東,一家專門賣豆腐乳的商店,現在叫向陽腐乳商店了。」
「行,我這就去。」
我轉身急走,羅一鳳拽著我說:「別忙。」
我說:「你不用給我錢。」
「不是錢,是給你拿成豆腐乳的盒子。」
「什麼盒子啊?」
「你待會兒就明白了。」
說吧,她進了裡屋,不大功夫,雙手指著很漂亮的六個外國巧克力鐵盒走了出來。
見我很喫驚的樣子,羅一鳳笑了,放下鐵盒,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便簽遞給我。
我接過來看,又是一斤,原來那上面排列著各種各樣形形色色的豆腐乳名稱,
什麼王志和豆腐乳、廣東腐乳、紹興腐乳、玫瑰腐乳、蝦子腐乳。
羅一鳳像交代鑰匙那樣告訴我,每種豆腐乳買二十塊,一種豆腐乳放進一個鐵盒,千萬別搞混了。
買的時候,一定向售貨員多要些腐乳汁。
她解釋道,用豆腐乳的湯汁抹饅頭,最好,這也就是我非要用巧克力盒子裝它們的道理。
羅一鳳拿出十塊錢非要我收下,我不肯,見她真有些急了,我才把錢放進口袋。
她說,小魚啊,我要告訴你,豆腐乳買好後回家的一趟路纔是最累的,
因為六個鐵盒子一定要平端著走,否則啊,所有的湯汁都要流出來。
為了減輕累的感覺,你一路上可以想點快樂的事情。
端鐵盒走路一定要挺胸,如果弓腰駝背地走路,你會越走越累的。
說吧,她捧起裝著鐵盒的布袋,昂首挺胸地沿著餐桌走了一圈。
那神態,那姿勢,那表情,活像是手託銀盤穿梭於巴黎酒店菜館的女士,神采飛揚。
羅一葉,我叫了她一聲,笑著撲到她的懷裡。
我按照羅一鳳繪製的前門街道示意圖和豆腐乳細目表,順利地買到了五種豆腐乳。
並讓和氣可親的老售貨員在裡面澆上許多湯汁。
在歸途,我不但想著快樂的事情,且始終精神抖擻,氣宇軒昂,冬天的太陽也同樣地溫暖。
這時的我,一下子全懂了,雖坐消歲月於幽幽困惑之下,而生去未失,盡其可能地保留審美的人生態度和精緻的生活藝術。
難怪康家的簡單早餐那麼好喫。
一日下午,冬雨沸沸,晚上我沒有回到康家,飯後,一家人圍爐聊天,父親對我提起了張乃緝。
母親告訴我,1966年8月,張乃緝被一羣紅衛兵拉到王府井,參加集體打人大會。
由於他拒不認罪,態度惡劣,被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渾身上下,見不到一塊好肉。
紅衛兵把他的家抄個金光,還當著他的面,把新夫人王者香活活打死。
一個登三輪的車夫見他還有一口氣,便把他拖上車,拉回了家。
誰見了,誰都說他活不過三日。
可張乃緝不愧是條硬漢,靠著氣功和意志,居然活了下來。
民建中央和全國工商聯的那些幹部,沒有一個理他,同情他。
倒是原來糧食部的一個司機,隔幾日便悄悄在他家門口放上一屜熱饅頭,他就是這樣挺了過來。
父親半嗓不語,約莫過了十幾分鐘,才用一種遲緩的語調對我和母親說,
乃緝現在的情況怎麼樣了?我們一點消息也沒有,他一個人如何生活?
我很想見見他,也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再見到他。
母親和我聽了,無以為答。
數日後,我把父親想見張乃緝的心事告訴羅一鳳,羅一鳳眉頭微皺說,
這個會晤當然好了,但事實上很難辦到。
康彤碧嫌我倆說話的聲音太小,便起身坐到我跟前說,
你們剛才說些什麼,能不能再講上一遍,給我聽呢?
羅一鳳用粵語把我的話重複了一遍,康彤碧聽清楚後問道,
小魚,是不是你的爸爸很想見見張乃緝?
我點點頭,坐於一側的羅一鳳用手指了紙窗外說,
外面到處是紅衛兵造反派,街道的人都成了革命政權的耳目和爪牙,
我們這樣的人一舉一動都被監視,聽說於平伯想喫點嫩豌豆,
又怕鄰居發現,老兩口想了個辦法,晚上蒙著被單剝豌豆,
夜裡把豌豆殼用手搓成碎末,摻合在爐灰裡,第二天倒了出去,
結果還是被檢查垃圾的人發現,又捱了批鬥,
罵這個反動學術權威還繼續過著資產階級的生活,
你想,一捧豌豆殼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更何況是這麼兩個大活人,大右派的聚會,
一旦被別人發現,真的要大禍臨頭了,
這時康彤碧把臉扭向女兒,用一種近乎拷問的口氣問道,
你怕嗎?我怕,我是驚弓之鳥,當然怕了,
羅一鳳說罷,雙臂交叉扶著肩膀,做出一副害怕的樣子,
康彤碧正色道,你怕,我不怕,我就是要請兩位張先生來我家見面,
羅一鳳正住了,我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表態,你怕什麼?
老人繼續追問女兒,怕咱們擔不起搞反革命串聯的罪名,
小魚,你也害怕嗎?老人轉而問我,我遲一片刻雖答,
我怕連累你們母女,康彤碧突然起身,面向我們站立,
像宣佈一項重大決議那樣高聲地說,下個禮拜,我以個人的名義,
請小魚的爸爸和張乃器先生來這裡做客,這令羅一鳳手足無措,
表情顯得十分尷尬,康彤碧則為自己陡然間做出的大膽決定而興奮,
她拍著胸脯說,我不怕承擔反革命串聯的罪名,一人做事一人當,
接著手指地板說,會面的地點就在我家,就在這裡,
就之如日,往之如雲,看著老人因情緒激動而泛紅的臉頰,
我無法表達內心激動,尊崇,驚喜,以及歉疚的複雜感受,
只是覺得自己惹了事,讓康氏母女二人一個擔著風險,一個感到為難,
儘管老人慷慨激昂地說,一人做事一人當,但我知道真正要擔待的,
是她的女兒,羅一鳳不僅要擔待,還要去操辦,她肯嗎?
羅一,你看怎麼辦?我用充滿疑慮的眼光看著她,怎麼辦?
還不得按她的主意辦,要不聽她的,她能跟我拼命?
她苦笑著回答,我無論如何想象不出來,老太太和女兒拼命
是個什麼樣的情景,我只知羅一鳳是出了名的孝女,有口皆碑,
康同臂讓女兒立即著手準備,比如,確定會面的日期,
確定如何通知張乃器的方法,決定會面時喝什麼樣的茶,
買什麼樣的佐茶點心,康同臂叮囑女兒,點心要好的,
羅一鳳背轉身,向我做了個鬼臉,偷偷說,她嘴饞,買來好點心,
請客人喫,自己也能喫,你們兩個又在說什麼?康同臂問,
康老,我們沒說什麼,我走到她跟前,用手梳整她稀薄的頭髮,
我知道,她又在說我,而且,還不是說我的好話,我笑了,
覺得老人可愛得像個孩子,羅一鳳也笑了,說,她說自己耳聾,
其實是假的,你們一笑,就說明我的話是對的,
怎麼樣?老人一副得意的神情,第二天喫早餐,康同臂發現
屬於她專用的一份油糕沒了,她東瞅西瞧一番後問,
一鳳,我的油糕呢?是不是老郭給忘了?老郭沒忘,媽,
咱們家不是要請小魚的爸爸和張乃器喫茶嗎?你還特地吩咐要請
他們喫好點心,我現在就要籌劃,你的油糕剛好喫完了,
暫時不忙買,你說呢?老人嗡了一下,不再吱聲,過了會兒,
她對我說,小魚,為了這次會面,我很願意不喫油糕,
我一把握住她的手,我知道,自文革開始,老人的零食已經從
西點、粵點降為北京油糕,現在北京油糕也取消了,
關於取消油糕的事,我沒有告訴父母,怕自己說得心寒,
怕他們聽得心酸,大約過了近十天的樣子,一切由羅一鳳鋪排
停擋,由我和張乃器之少公子張立凡聯絡,父親和張乃器在康彤
畢家的客廳得以見面,這是他們文革中的唯一一次見面,
也是他們相交一生的最後會晤,父親一身老舊的中式絲棉衣褲,
母親說,去見康老和乃器,還不換件衣服,父親答,
越舊越好,走在街頭,好讓別人認不出我來,
張乃器穿的是潔白的西式襯衫,灰色毛衣和西裝褲,外罩藏藍
泥子大衣,我說,張伯伯,你怎麼還是一副手掌的樣子啊,
張乃器邊說邊站起來,舉著菸鬥說,小魚啊,這不是手掌的樣子,
這是人的樣子,會晤中,作為陪客的康彤碧穿得最講究,
黑緞暗團花的旗袍,領口和袖口,鑲有極為漂亮的兩道陶子,
陶子上,繡的是花鳥蜂蝶圖案,那精細繡工所描繪的蝶舞花叢,
把生命的旺盛與春天的活潑,都從袖口、領邊流洩出來,
腳上的一雙繡花鞋,也是五色煥藍,我上下打量老人這身近乎是藝術品的服裝,
自己突然奇怪起來,中國人為什麼以美麗的繡紋所表現的動人題材,
偏偏都要裝飾在容易破損和撕裂的地方,這簡直就和中國文人的命一模一樣,
康彭碧還讓女兒給自己臉上畫了淡妝,抹了香水,她的盛裝出場,簡直震了,
我上前擁抱著老人,輕熱地說,康老,您今天真漂亮,是眾裏挑一的大美人,
我不是大美人,但我要打扮,因為今天是貴客臨門了,我故意說,
他們哪裡是貴客,分明是右派,而且是大右派,老人搖頭道,
右派都是好人,大右派就是大好人,再說,我不管什麼左派右派,
只要來到我家,就是我的客人,我都要招待,而且,你的爸爸和張乃器,
不是一般的客人,是貴客,說到這裡,便開始抱怨毛澤東發動的政治運動,
他用手指了指領袖畫像說,人活八十,我見的世面多了,
但是從沒有見過像他這樣治國的,中國自古是禮儀之邦,
現在卻連同城而居的老朋友都不能見面,還美其名曰文化大革命,
一點文化也沒有,說著說著,老人二目原證,還真生氣了,
羅一鳳為這次會晤可算的傾囊而出,單是飲料,
卻有咖啡,印度紅茶,福建大紅袍,杭州龍井,另備柑橘花,方糖,煉乳,
一套金邊乳白色細瓷杯碟,是專門用來喝咖啡的,幾支玻璃杯為喝龍井而備,
喫紅茶或品大紅袍,自是一套宜興茶具,還有兩個青花蓋碗擺在一邊,
所茶的餅乾,蛋糕,南糖,是特地從東單一家有名的食品店買的,
羅一鳳還不知從哪裡弄來兩根進口雪茄,擱在一隻小木匣裡,
父親直戚跟雪茄秀了秀,放回原處,不經探討,坐在這裡,又聞雪茄,
簡直能叫人忘記現在的文化大革命,也忘記自己是牛鬼蛇神。
康彤碧在勸茶的時候說,兩位張先生,喫一點東西吧,
這些是我女兒派人昨天從法國麵包房買的,味道不知如何,東西還算新鮮。
羅一鳳糾正她的話說,媽,東單的那家食品店不叫法國麵包房,
改叫井岡山了。怎麼回事?井岡山是共產黨鬧革命的地方,
這和麵包房有什麼關係?康彤碧的喫驚與質問,讓我們都笑了。
一陣寒暄之後,康彤碧母女坐陪,父親和張乃緝開始了談話,
父親問張乃緝現在民建和工商聯的情況,張乃緝說,我是被他們開除的,
具體情況不大清楚,好像在中國的資本家裡,毛澤東只保了一個榮毅仁,
其他人都受了衝擊。羅一鳳在一旁糾正道,榮毅仁其實也沒能躲過,
他在上海的公館是有名的,極漂亮。北京高幹出身的紅衛兵說,
整座樓都屬於四舊,於是放了火,火苗從一樓竄到頂樓,
他們又把榮太太用皮帶套著脖子,從樓頂坡至一樓,
現在還有腦震盪的後遺症呢。不過,毛澤東檢閱紅衛兵時,
讓榮毅仁上了天安門,還特意和他握了手,寓意是,
我們共產黨對民族資產階級的政策沒變。張乃緝說,
我講定息二十年,結果共產黨把定息全取消了,
中國原來只有政策而無法律,現在連政策也沒有了。
羅一鳳朝張乃緝一擺手說,快別提你的定息二十年吧,
三五反、公私合營,早已經把資本家弄慘了,
而這次運動,他們算是徹底完了。工人造反派,
把每個資本家的底細摸得透透的,非要他們交出多少多少錢來,
不夠這個數字,就往死裡打。結果也真厲害,資本家交出的
私人錢財數目和他們算的數字基本一樣。咱們的銀行也積極配合,
把替私人保密的存款底單一律公開,把保險櫃一律打開或撬開,
金銀首飾美元英鎊通通沒收。抄家的時候,紅衛兵和工人造反派才叫大顯身手,
把藤椅用刀斧和錘子砸碎,能從藤芯裡抽出美抄。家裡燒鍋爐用的煤,
哪怕堆得像座山,也都篩上一遍,居然能從裡面篩出用黑漆布裹緊的存摺來。
當然,這樣藏匿私產的資本家都會被打死,或打得半死。
康同弼還把同仁堂老闆嶽嵩生慘死的情況講給張乃緝聽。
張乃緝向父親詢問起銘蒙一些老人的情況。他也和父親一樣,
慶幸羅龍基死得早,並說:「魯生的個性是矛盾的,他脾氣倔強,
可質地脆弱,算不上硬漢。但是紅衛兵的暴打和抄家,他就受不了,
一定不會像我這樣硬挺過來。」父親凱然道:「即使是條硬漢,也難過此關呢。」
黃紹弘不就是個例子嗎?話說到這裡,客廳的氣氛便沉悶起來。
羅一鳳忙提著滾燙的銅壺給他倆蓄水。康同弼用微顫的手端起玻璃大盤,
請他倆喫水果。死後的話題自然是對文化大革命的看法。
張乃緝說:「從表面看來,這個運動像是突然發生的。但歷史和自然界一樣,
從來沒有東西是突如其來的。其中不為人知的原因,恐怕已醞釀多年。
毛澤東除了沒有做法律上的準備,事前的一切準備都很充分了。」
父親講:「依我看呢,老毛動的這個念頭,內應是源於他的帝王思想,
就怕人家搶了金交椅。外應是有感於蘇聯的現實。
看到斯大林死後出了個赫魯曉夫,他就憂慮得睡不好覺了,
還給人家起了個名字,叫修正主義。
於是在反修的旗號下,趁著自己還活著,就先要把中國的赫魯曉夫挖出來。
至於他和劉少奇的矛盾,絕不像共產黨報紙上寫的那樣吧。」
談到文革的政治後果,張乃器皺著那雙淡淡的眉毛說:「一場文化大革命,
給中國形成了兩個極端,一個是極端個人崇拜,一個是極端專制主義。
這兩件東西,自古有之。」毛澤東是把它發揮到頂峯了。
而他手下那些所謂的無產階級革命家,不是迎合,便是依附。
父親說:「捻草樹為刀兵,指骨肉為仇敵。」搞這個運動,都是什麼人?
就像德國盧森堡當年形容的革命專政,少數幾個首領,
一些隨機應變的政治騙子,還有一羣被同化的弱者,尾隨其後。
而他們,根本不知道在這場革命中,自己需要什麼。
這場標榜文化的革命,對靈魂來說,是件極壞的事情。
把人通通變成懦夫,這無異於政治奴役。
運動過後,病是深重的,是人心與人性。
羅一鳳則十分不理解毛澤東的搞法,憤憤地說:「要搞劉少奇,
就搞劉少奇一個人好了。他為什麼要把全國的人都發動起來?
又是抄家,又是武鬥,又是毀文物。」
聖經上說:「有時候,我們的英雄似乎只比土匪頭子稍稍強一點。」
我看吶,兩千年前猶太人說的這句話,在兩千年後的中國應驗了。
康老在這裡插了話:「今天哪裡是兩個大右派的聚會,
我看吶,是三個右派的沙龍。」
他的話,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有些興奮的張乃器探過身對老人說:「康老,
我念一幅最近寫的對聯給你聽好嗎?」
好。老人高興了,用白手帕膽膽耳闊說:「我洗耳恭聽。
你是詩人,我是俗人,不過,偶爾也周兩句。」
張乃器立於客廳中央,面向毛澤東像,一字一頓地說:「長肥臂腦滿。」
接著,把菸鬥調轉過來,對著自己的胸口說:「禮德而心安。」
一言既出,頓時寂寞無聲,康同臂輕輕拍手道:「寫得好。」
羅一鳳吐吐舌頭,對母親說:「媽,這幅對聯,你只能聽,可不能對別人說呀。
一旦傳出去,咱們可都要掉腦袋。」康同臂趁著女兒進臥室的空隙,
也向我們吐了吐舌頭,笑著說:「他怕,我不怕。當時紅衛兵抄家的時候打了我,
我也不怕。現在的中國人只剩一條命,何況我也八十歲了。」
父親立即勸解老人:「一鳳的話是對的。你們母女相依為命,
一鳳的生活全靠你,你更應小心纔是。」談話進行了近兩個小時,
張乃器望望漸暗的天空,對康氏母女說:「今天過得太愉快了,
這得謝謝康老和一鳳。天色不早,我和伯君要分頭離開這裡纔好,
他有小魚陪同,住得又不遠,所以我要先走一步了。」
父親和他緊緊握手,互道珍重。羅一鳳為他挑起客廳的棉門簾,
分手的一刻,臉上鋪滿微笑的張乃器對父親說:「伯君,我們還會見面的。」
大家目送他的離去,夕陽給這座僻靜的院子塗上一片淒涼的金色,
張乃器敞開的大衣在微風中微微擺動,剛才還在說笑的人們又都回到了現實,
可恨相逢能幾日,不知重會是何年。父親也起身告辭,離別之際對康老說,
在人們要不斷降低自己做人的標準,以便能夠勉強過活的時期,老人家依舊君子之風,丈夫氣概,
這次會面實在難得,但不可再搞,太危險了,尤其對你和一鳳的這個家,風險太大。
康同臂握著父親的手連聲說:「不怕,不怕,我們大家都不要怕。」
羅一鳳執意要將父親送出大門,走在石板路上,她一再感謝父親,並說:「要不是張先生最後說了不可再聚的話,我媽過不了多久,又要請你們來了。」
父親用解釋的口吻說:「人老了,怕寂寞啊。」
不單是這個理由,羅一鳳反駁道:「更主要的是,他特別敬重你們。」
父親內心十分感動,因為他已經很久沒有聽見這樣的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