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並不如煙》最後的貴族—康同璧⺟⼥之印像 第三集(3/4) 原著:章詒和 有聲書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大陸下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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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觀看·2024年5月28日
第三集
記住在康家的這段時間,我還認識了三個教授
一個叫張長江,是康有為弟子張伯箴之孫,北京史學家張四熙之子,在對外經貿學院任教
說得一口好英語,又有一手好書法的他,十天半月來羅宅一次,負責處理康同弼的文字類事務
他曾偷偷告訴我,你在川劇團,康氏母女給你的回信,大多由我代筆
所以,我們早就認識,只不過無緣得見
張先生進門後,從不急於走到寫字桌忙著提筆幹活
他又和老人說上許多閒話、趣話,以及街頭新聞
和我聊天,則講局院舊事,文壇掌故
一旦和羅一鳳談及需要處理的事情,有我在場的話,就全講英語了
我也理解,畢竟屬於人家的私事
他在康家從不喫飯,哪怕是抄抄寫寫到天黑
知書達禮,隨和風趣,以及對人情世故的安通,使他成為一個備受歡迎的人
可以說,張長江一來,康氏母女總是眉開眼笑的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大陸颳起留美狂潮
在北海後門附近,遇到那位上海小姐
簡短的閒聊中,她對我說
你要去美國嗎?要去,就找張長江
他不教書了,在美國大使館工作,可紅了
他對你印象很深,常唸叨你呢
我家離美國大使館很近,只隔一條馬路
但我始終沒有去找已是紅人的張長江
據說,參加康同弼母女葬禮的,有他一個
另一個教授的名字,怎麼也記不起了
他並不怎麼老,卻已是滿頭白髮
在山東大學教書,自心理學科被官方取消後
改教中文了,他來北京料理私事,請假三日
食宿在康家,當他聽說我父親是張某人的時候
即表現出異乎尋常的熱情
他說,我對令尊大人非常敬佩
今天我們給馬英初和張羅聯盟下政治結論
因為勝負輸贏不到最後一刻,是難以分曉的
現在的文化大革命的性質,究竟革命還是反動
更要留給歷史評說
三天裡,他天天議論江青
他說,江青就是藍萍嘛
沈聰文就認識他,也跟我談過他
一個三流電影明星,品質也差
非要稱什麼文化旗手,還成了叱吒風雲的英雄
他一登政壇,便用盡低劣之極的招數
我們英明領袖的英明,也真是少有
最讓我不明白的是,幾百萬的共產黨員
竟都能服從,容忍,甚至擁戴
說話時,那無比憤怒的態度和膽量
使人覺得他根本不是什麼教授,書生
而是俠客,壯士
臨別時,他希望我能在羅宅多住些日子
說,這個家太冷清,人太寂寞
從前可不是這樣的
再一個教授,便是黃萬裏了
那天下午,我回到康家
見一個學者風度的人坐在餐桌旁邊
他身材魁梧,相貌堂堂
約五十來歲,衣著得體
腳下那雙生膠底牛皮皮鞋,很顯洋氣
羅一鳳說,你們該認識吧
我們各自搖頭
康同必驚奇地說,怎麼會不認識呢
一個是黃炎培的公子,一個是張伯鈞的千金啊
康氏母女哪裡曉得民盟的複雜結構與人事
父親與黃炎培的往來純屬公務性質
談不上有多少私交
反右以後,索性斷了聯繫
黃萬裏聽了老太太的介紹
立即起身,向我伸出右手,說
我叫黃萬裏,在清華教書
雖說我是父親的兒子,可現在是你父親的兵啊
站在一邊的羅一鳳解釋道
萬裏和你爸爸一樣,戴了右派帽子
似又翹起大拇指說,他的學問特別好
在美國讀了三個大學,得了七個博士
萬裏萬裏,他本該捧成萬裏啊
有了這個前提,似乎就有了話題
我問黃萬裏是因為什麼劃了右派
他告訴我,是因為黃河
黃河,具體說,就是反對三門峽工程
原來,黃萬裏認為,黃河的特點在於泥沙
治黃,關鍵在治沙
可那時蘇聯專家的方案,是根本不考慮排泥沙的事
後來三門峽用於挖沙的錢,好像比發電得的錢還多
大壩一次次改建,弄得千瘡百孔
庫區百姓上下來回搬遷,搞得苦不堪言
實踐證明他是對的,可帽子戴了二十三年
康同弼用稱讚的口氣補充道
小玉,萬裏的詩是做得很好的
黃萬裏笑了,說,快不要提什麼詩了
1957年劃成右派,跟我寫的《花叢小語》還有很大關係呢
大約閒談了一個多小時,黃萬裏起身告辭,說
回清華的路太遠,要早一點走
康同弼非常捨不得他走,拉著他的手一再叮囑
你只要進城,就一定要來呀
黃萬裏一再保證,只要進城,就一定來
有了這句話,老太太才鬆了手
這三個教授與康氏母女,都是老朋老友了
他們之間的往來,不設關係,也無利益原則
完全是傳統社會的人情信託
他們之間的相處,親切、信賴、安險
是極俗常的人生享受,又是極難得的心靈和諧
他們之間的談話,因文化積累的豐富而有一種特別的情調
因有了情調而韻味悠長,像白雲、細雨、和風
我每天是在晚飯後,去東四十條羅宅
有時因為天氣不好,父親就叫我早一點離開家
康氏母女見我回來得早,總是特別高興
見面的第一件事,便要我說說當日新聞或小道消息
聽完以後,康同弼常說的一句話是
現在外面太亂,人變得太壞,好多事情也搞不懂了
我經歷了四個朝代,總結出的經驗是
以不變應萬變,意舊則是我們的另一個話題
一提到過去,康同弼的話就多了,而且講得生動有趣
一次,大家坐在客廳搞精神會餐
羅一鳳講發鮑魚和燉燕窩的方法
上海小姐介紹如何自製沙拉醬
我也瞭解父親和我愛喫西餐的事情
老太太接過話頭說,先父也愛喫西餐
在倫敦生活的時候,有一次上街看見一家地下餐廳
她想,餐廳開在地下,價格肯定要便宜
於是就走了進去,翻開菜單,那上面竟有龍蝦
新婦大喜,叫來服務生說,我要龍蝦
飯飽酒足後,呈上賬單
她一看,嚇壞了
就是把口袋裡所有的錢掏光,全身的衣服當盡也不夠
她只好狼狽地坐在那裡,等外面的朋友送錢付賬
原來倫敦的地下餐廳是最貴的地方
老人講的故事,不但引來笑聲,而且引出口水
我叫嚷著,羅姨,我想喫西餐
老人見我叫,便也跟著叫,我也要喫
上海小姐說,如果喫西餐,沙拉醬歸我做
羅姨奉稱道,都鬧著要喫,可誰來洗那二百個盤子啊
怎麼又要洗二百個啊
這個數字讓我喫驚不小
羅姨奉答應了我們,並說,你們不許催我
什麼時候準備好了,什麼時候喫
康同弼高興地直拍手,我回家卻捱了父親的罵
說我嘴饞的毛病,走到哪裡也改不了
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局勢和環境
第二天,我同康同弼說,不想喫西餐了
是不是爸爸批評你了
坐在一邊的羅姨奉馬上就猜出了原因
我點點頭,羅姨奉說,我一定讓你喫到西餐
不過,就別回家再說了
過了許久,我早把鬧著要喫西餐的話忘在了腦後
突然,羅姨奉告訴我,這天晚上喫西餐
她簡直就是一個能施魔法的仙女
在社會生活都已全部革命化的情況下
居然擺出了規範而正宗的西餐
長長的白竹插在竹臺,高腳玻璃杯真滿了紅酒
鍍銀的刀叉,雪白的四方餐巾
我不禁驚嘆道,哎呀,咱們好像到了一個神話世界
什麼都擺弄好了,羅姨奉竟沒有在場
我問,羅姨是不是還在廚房啊
康彤碧和上海小姐都默不作聲
等了一會兒,羅姨奉從臥室裡走出
那一瞬間,她漂亮得好似回到了少女時代
燙染過的頭髮起伏閃亮,並整齊地覆蓋著額頭
粉紅的脣膏襯托出一口整齊的牙齒
秀麗的眼睛上面,眉毛彷彿出自畫家之手
苗條的身材裹著白底藍色小碎花圖案的佈置旗袍
跟盛開的花叢似,散發著香水芬芳的她,溫雅又柔美
接著,又驚意地發現,她的睫毛比平素長了,胸部也高了
這是怎麼弄的?我那時還真的搞不懂
每上一道菜,必換一次盤,包括秤盤秤碟在內
在刀叉的配合,脣齒的體味與輕鬆的交談中
我漸漸找到了西餐的感覺和舊日的情調
在橙黃色的燭光裡,真有種類似夢境的意味
我把喫西餐的始末與美妙講給父母聽
父親說,一個女性能如此操辦打扮,肯定是在給自己過生日啊
那羅姨為什麼事先不說,或在舉杯時講呢?
姨奉是在迴避自己的年齡
羅姨的生活環境那麼優越,怎麼她什麼都會啊?
做粵菜,做點心,做西餐,燒鍋爐,種玫瑰
父親告訴我,英德兩國的傳統貴族,自幼均接受嚴格的教育及訓練
都有自家的性格與能力
哪裡像你的那些幹部子弟同學,生活上的事,共產黨一律包乾
兩隻手除了會花錢,就什麼都不會幹了
送不能惹起某個男人的熱烈情感,但足以引起普遍的喜愛
羅姨奉就是這一流的女子
輕盈的體態,純良的品質
對日常事務處理的穩妥周全的才智
以及由此派生出來的大家風範,兼備於一身
難怪父親,張乃器,陳明德,鄧繼興夫婦等人,無一例外地喜歡她
我也喜歡羅姨奉
但在我與她已經混得很熟的時候,仍覺自己並不完全瞭解她
她和自己的母親,擁有一個很大的活動天地
交遊近身,往來洪如
但是當她一個人獨處時,又好像全世界皆與之無關
她與康老一樣的善解人意,卻很少將自己的事隨便告人
我至今不知,她從燕京畢業後的幾十年,有著怎樣的經歷
她怎樣生活,工作過嗎,被人愛過嗎
為了能解答這些疑問,我對她說,想看看她的影集
羅姨奉爽快地答應後,一頭扎進後面的書房
我接過落滿塵土的老相冊,不禁叫起來
羅姨,怎麼只有一本呢?
我自來就不愛照相
她笑著回答,本想從舊影中對她的過去尋些蛛絲馬跡
不料竟一無所獲
相冊裡面,絕大部分是康同弼的照片
屬於羅姨奉的,很少很少
偶爾發現一兩張,那也是她與女友的合影
即使這樣的照片,她的相貌也是模糊不清
因為總有一副碩大的太陽鏡遮住半拉臉
在所有的照片裡,生活十分西化的她,身邊居然沒有一個男性
曾聽上海小姐說,康老不願意女兒和男人往來
想把女兒永遠留在身邊,好照顧自己
一次,同人堂的月家大姑專門來給羅姨奉說梅
沒幾分鐘啊,康老就把月大姑攆出了大門
老太太唯有對羅龍姬是個例外,始終視為貴客
我看完影集後問,羅姨,你為什麼不愛照相呢?
她撫摸著影集的黑皮封面探道
這些相片對留影人當然是寶貴的
可你想過沒有,多少年後一旦落在陌生人手裡
那將是個什麼情景,恐怕不是當廢紙扔進紙簍
就是作為廢物賣掉
想到這樣的歸宿,即便面前是多美的景緻
身邊有多好的朋友,我都不願意麪對鏡頭了
羅姨,一張好照片可隨時欣賞
你現在何必擔憂幾十年後的事啊
我想,羅姨奉不留影的根本原因
恐怕是覺得自己並不漂亮
她搖頭說,像我生活在這樣的家庭
又是一個人,是必須學會預算生活的
羅宅有一套看著大氣坐著舒坦的英國沙發
而且被保養得很好
當那位上海小姐要搬離康家的時候
羅姨奉毫不猶豫地把沙發送給了她
我問,這麼好的東西你也可以用
幹嘛要送給別人啊
羅姨奉說,我的小魚,你還年輕啊
許多事要提前做安排,不能等老了以後再說
特別是那些視為珍貴之物的東西
一定要由自己親手處理
不要等到以後由別人來收拾
我說的別人,甚至包括自己的兒孫和親戚
談生涯一味誰參透
在我懂得她所持的這個觀點後
才漸漸懂得她的形式及做派
羅姨奉給自己立的做事規則
猶如提前執行遺囑一樣,很有些殘酷
別說我接受不了
就是一向欣賞西方人生活原則的父親和羅隆基
恐怕也辦不到
然而,當我歷盡坎坷,不再年輕
並也做了孤家寡人的時候
對她的觀點和行為
不但深深地理解了,也徹底地接受了
羅姨奉愛香水,她對我說
香水好,就連裝她的瓶子也是美的
由於都知道她的這個喜好
所以從她讀燕京開始
人們在送她禮品的時候
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上等香水
她把最好的香水作為藏品,裝入一個木箱
文革爆發,這個木箱再沒有打開過
就是說,她把香水戒了
不擦,不聞,不看
後來她把香水送到我家,對母親說
這裡面都是最好的香水,有的比黃金還貴
你有兩個女兒,她們可以用
母親執意不收,羅姨奉想了想說
算我寄放在這裡,總可以吧
母親答應了
那麼喜歡香水的她,自己竟一瓶不留
從此,她不提木箱的事
直到死
羅姨奉喜歡鞋
我一直以為,在她的服飾穿戴裡
最講究的部分,就是腳下的一雙鞋
她穿鞋要配衣服,配季節,配場合,配情緒
一句話,把鞋穿到了審美的境界
所以,她的鞋既是用品,也是藏品
紅衛兵抄家破四舊的時候
她不知該如何處置,又捨不得把它們丟掉
情急之下,她把我的姐夫找來,急切切地說
紅衛兵在勒令中,只規定不許穿高跟鞋
你看,咱們是不是可以用鋸,把所有的鞋跟都鋸掉
姐夫聽後,同意了
夜深人靜,羅姨奉把鞋子通通翻出來
幾乎堆成一座小山
她又找出了鋸子,先是姐夫一個人鋸
後來是兩個人一起對拉
十幾分鐘,卻連一隻鞋的後跟也沒鋸掉
羅姨奉累得滿頭大汗,急得滿臉通紅
北大物理系畢業的姐夫觀察發現
羅姨奉的鞋均為進口貨
別看後跟牽喬如一彎夕月,可內裡都有優質鋼條做支撐
她擦著汗說
哎呀,國產鋸怎麼對付得了進口鋼
羅姨啊,我們這樣幹個通宵,也鋸不了幾雙鞋的
羅姨奉坐在地板上
瞧著那些八方買來四季穿著一心收藏的鞋
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最後,她屈從了現實,放棄了審美
把鞋扔了,一雙未留
羅姨奉愛花
她家的庭院裡,栽有一片法國品種的玫瑰
還有十餘株品質極高的榆葉梅排列於大門兩側
五十年代的春日
一位副總理級的高官驅車路過東四十條
那繁蜜似火,濃煙似井的榆葉梅佔路牆外
花樹之盛,引得她駐足而賞
後來,她的手下工作人員含蓄地表達了首長意思
帶花謝敬
羅姨奉讓人把所有的榆葉梅連根挖出,送了過去
一株未留
一個冬日的夜裡,我住在康家
噩夢把我驚醒
開了牀頭燈看錶,已是半夜三點多鐘了
一片寂靜中,彷彿覺得有仙月從天上飄來
細聽,那仙月是一首小提琴獨奏曲
再細聽,那聲音是從羅姨奉的臥室傳出
頓時,我睡意全消
月亮穿過窗帷,投下寒冷的光波
我躺在狹小的牀上,忘記了外面的瘋狂世界
此曲只因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
儘管自己知道,此時此刻是絕對不該叨擾她的
但我難以剋制湧動的心潮,不由地推開了通向她臥室的小門
羅姨奉見我光腳散髮,立在她的牀頭,驚恐不已
原本就沒有血色的臉,紗實變得灰白灰白
她的雙手下意識地抱住一個有整塊青磚大小的東西
那東西在月光映射下,閃動著金屬的光子
我想,美妙的音樂,該是從這裡流淌蔓延開來
恰恰在這個時候,小提琴旋律戛然而止
從磚頭裡傳出的是音語
我問,羅姨,這是什麼東西啊
這是現在世界上最好的一種收音機
然後,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
她也不知道該向我解釋些什麼
二人相對無語
沉默中,羅姨奉突然爆發出無比的激憤
她下顎骨發顫,眼睛像火一樣地紅了起來
她把磚頭護在懷裡,用一種類似詛咒的口氣說
小玉,我是個軟弱的人,也是個無能的人
我無夫無子,這輩子只剩下一點愛好
我喜歡鞋,現在鞋都扔掉了
我愛花,可那些美麗的玫瑰
是我在1966年夏天被抄家的夜裡
流著眼淚,親手用開水澆死了
現在,花沒有了
我愛香水,香水沒有了
我愛音樂,音樂沒有了
我愛英文詩,詩也沒有了
我從來沒有,也不想妨礙共產黨
可共產黨為什麼要如此侵害我
這場文化大革命對我家來說,是釜底抽薪
對我個人而言,是經脈靜斷啊
羅姨奉仰望夜空
力圖抑制住心底的悲與痛
但我還是見到了她的淚水
燈下,她的淚水像玻璃一樣剔透
待情緒稍有平復
羅姨奉反倒起身送我回屋
並問我,要不要喫點安眠藥
後半夜,我一直在琢磨康氏人家
索性不睡了
父親說過,他們母女是真正的貴族
我想,這些昔日貴族活在今天
日子太難,心也太苦
康朋弼常說,自己的處世原則是
以不變應萬變
然而,現實卻在逼迫他們做出順勢
出於教養,也出於經驗
他們的順勢,往往表現為一種
不自覺其努力的努力
這種努力,和共產黨員努力改造世界
當然其內涵各異
後者的努力是向外,向外,再向外
具體說,就是去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
前者的努力,是向內,向內,再向內
具體說就是,努力於自省,自律,和克己
努力的核心內容便是,忍
在雲詭波譎,世事不勝其變幻的年頭
誰都得忍
強權下的老百姓,以其渺小而忍
那麼,康氏母女所代表的老派家庭的人
又體現出什麼呢?
是閱歷太多,見識太明的無可奈何
還是抹殺自己,無損於人的智慧生存
年輕的我,無法判斷
但羅一鳳的哭訴,卻讓我深深懂得
這種忍,原來是最可痛心的
其內裡,有著怎樣的悲涼與沉重
因為任何分寸的順勢,都要毀損或抑制天性
想到這裡,我暗自發誓
這輩子決定保衛自己的天性,絕不順勢
而後來的情況竟是
我為這樣的決定,付出了幾乎一生的代價
康同弼自幼成才,遊學歐美
後投身社會,並從事藝術
有如此經歷的人,該是不迷信的
但不迷信的康同弼,卻很喜歡讓人給自己算卦
而且只信一個人的卦
這個人不是什麼風水大師、易經專家
是與之同住的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姓林,大家都管她叫林女士
我至今亦不知其名
羅宅跨院的兩間平房,是她的落腳之處
從相貌到舉止,從打扮到說話
都是一個十足農婦像的林女士
平素只待在自己房間裡做女紅
如納鞋底、縫棉襖、蓄棉被
康同弼母女叫她,她才進到正院
在我們面前,她有些拘謹,極少說話
即使有人問她什麼,也是用最短的語句回答
而老人叫她,無外乎兩件事
一是治病,即按摩、蒸酒、把火灌
二是算卦
隔幾日,康同弼必請林女士算上一卦
老太太什麼都算
如天下不下雨,有沒有客人來
某人今天是否平安
而林女士又是什麼都能算
而且從草梗、紙牌、硬幣到縫衣針
林女士都能拿來當作占卜工具
我曾問羅一鳳,你媽為什麼喜歡算卦
她笑道,算著玩唄
八十歲的老太太,還能玩什麼
現在我們能玩什麼呀
林女士算得準嗎
很準
真的
為什麼
羅一鳳說,因為她的命最苦,心最善
這樣的人算出來的卦,最準
羅一,你能給我講講她的身世嗎
羅一鳳儘管點點頭,卻一個字不說
我常站在一旁,看林女士給康同弼算卦
一般來說,都是好卦,至少是平卦
可是到了1968年夏季以後
林女士算出來的卦,有時就不太好了
如果卦不好,康同弼往往是白白手,讓林女士離開客廳
一天清晨,康同弼起牀便說自己頭昏,心裡不舒服
剛喫過早飯,就叫女兒請林女士過來,給自己的身體狀況補算一下
那日的天氣特別的壞,狂風大作,烏雲蔽日,氣溫驟降
羅一鳳建議,等到中午再去請她
老人怎麼也不肯,非要立馬見人
林女士很快來了,算出來的卦,很糟
怎麼會這樣?老人的眼睛直視對方
康老,就是這樣
林女士小聲回答,態度輕功
羅一鳳使了個眼色,林女士急退了出去
那日下午,我回到羅宅
剛跨進門,羅一鳳便悄悄告訴我
還不到喫午飯的時候,我媽又讓人把林女士叫來,又側一卦
結果怎麼樣啊?我問
假如早上的籤是不好的話,那麼中午的籤就是個很不好的
所以啊,你最好在客廳多做些時間,多和她聊天說話
讓她把卦的事忘掉,行嗎?
當然可以,羅姨,你放心吧
不一會兒,康彤碧午覺醒來,走到客廳
羅姨趕忙取來墓書,給母親攏頭
我趕忙打開話匣子,東扯西拉
一向愛聊天的老人對我們的談話失去了興趣
他將雙手攤在膝蓋上,看看掌心,再翻過來瞧瞧指甲
之後便抬頭對女兒說
你去請林女士來
羅姨奉指著窗外說
外面刮大風,是不是明天再讓她過來
不,你現在就去
口氣堅決地不容質疑
羅姨奉無可奈何,也毫無辦法
只好去請林女士
占卜是在書桌上進行的
康彤碧神情專注,眼睛緊盯著林女士的手
羅姨奉忐忑不安,站在母親的身後
我也跟著緊張,害怕再出壞牽
林女士的臉上則無任何表情
整個宅院像一座久無人住的古堡
四周沒有一點聲音
只有窗外的狂風在猛烈地呼嘯著
這哪裡是在做占卜的遊戲
簡直是兩軍對壘,決戰前夜
話推出來了
下下錢,是個最壞的結果
你說說,這是什麼錢
老太太面帶怒容,一下子把臉拉得很長
林女士不語,康彤碧氣地兩手發顫
羅姨奉急地朝林女士挪嘴,拾眼色
意思是叫她趕快撤離
康彤碧繼續逼問
我問你,這是什麼錢
林女士還是不說一字
我再問你,你怎麼不回答我
老人嚴峻的表情甚至有些刻度
眼裡閃耀著可怕的光芒
她那佈滿皺紋的臉上
還流露出一種能打動人心的痛苦
在林女士呆板的神色裡
含著一種不祥的正經
大概是一日三掛
一掛不如一掛的胸罩
和林女士一問三不答的態度
同時刺痛了老人
康彤碧忽然滿臉飛紅
鼻翼也由於激動而張大
一條深深的皺紋從咬緊的嘴脣
氣勢洶洶地向下巴伸展過去
她死死盯著眼前這個
給自己三次預言厄運的女人
眼睛裡的那股可怕光芒
已變成了無法遏制的怒火
老人猛地伸出右手掌
一記耳光打在了林女士的左臉頰
這個舉動發生的這樣突然和意外
瞬間的行為和一貫舉止的巨大差異
把我嚇呆了
而毫無表情的林女士
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羅一鳳驚呼道
媽媽,你怎麼打人呀
隨即從暖壺裡倒了一杯開水
遞給林女士
康同臂也震驚於自己的舉動
她用手扶著桌子
閉上眼睛
彷彿眩暈了似的
額角滲出細細的汗珠
臉色慘白
我膽怯地問
康老,我扶您到沙發那去坐吧
不用,小雨
謝謝你
顯然
她在竭力約束住自己
慢慢地轉過身朝臥室走去
在掀門簾的時候
肩膀一下子靠在了門框
我覺得那個耳光
同時也打在了老人自己的身上
打掉了她全部體力和精神
晚飯後
我們圍坐在壁爐前
這時
康同臂的眼神又恢復了清亮
像是烏雲散去後
那洶湧的波濤
經月色的照拂
已歸於平靜
她讓女兒再請林女士過來一趟
我想
這次該不是又要算卦了
林女士在羅一鳳的陪同下進來了
她的溫和與禮貌
使我不由地想起了兒時
在香港教會學校讀書見到的修女
康同臂見到她
立即起身
走到跟前身居義工說
林女士
請你原諒我下午的舉動
這個舉動
也如那季耳光
同樣令我喫驚
林女士也有些驚恐
因為包括我在內的很多人
慣常做法是
心裡認錯
嘴上不說
更不會低頭
搞主動道歉
站在我身邊的羅一鳳
則嘗出一口氣
臉上浮出了微笑
事後我問父親
為什麼一個下下遷
就能讓康老失去常態呢
父親認為
我提的可不是個簡單的問題
這其中有哲學內容
有心理學成分
還有社會因素
他說
中國是一個沒有宗教的國家
中國人沒有信仰
卻迷信
窮人迷信
寇人迷信
貴人迷信
要人也迷信
康同弼自然也不例外
說到這裡
父親用手指著後院的方向
小魚啊
還記得我們家後院腳門的四扇火焰門板上
分別寫的圓亨利珍四個字吧
你知道它是個什麼意思
我瞎猜到
大概是說平安通態吧
父親裝出一副神祕的樣子
故意壓低嗓門在我耳邊說
這是掛詞
真的
當然了
是《易經》裡的前掛的掛詞
天哪
掛詞都進了家門了
我叫了起來
父親說
你看
這不就叫迷信到家了嗎
再說
像康同弼這樣的老人
只想長壽平安
所以一個兇掛對他來說
就是打擊
連續三次打擊
他老人家就受不了了
衝動下的那一記耳光
與其說是針對算掛的人
不如說是針對他算出來的掛
不過
康老在衝動過去之後
便去鞠躬道歉
這是很有勇氣的
不像某些人
明知自己錯了
卻從不認帳
以後發生的事情證明
林女士的掛是林燕的
林女士本人也很不簡單
1968年
康同弼過了最後一個生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