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書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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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收聽長篇紀事文學 往事並不如煙續集 作者 張一和 演播 宇天
沈雁斌的故事 第二季
文革前夕,中國文人已匍匐在地,殘喘於呵斥之下。
1966年4月7日,中宣部副部長林默涵在作協創作座談會上,在對文藝隊伍做階級分析時,更是明確地把沈雁斌排在資產階級一邊。
他說:「五次以來,有一種資產階級自然主義,例如佐拉的作品。
這是沒有什麼理想的,而且喜歡寫點色情的東西,矛盾就是受這種自然主義的影響。」
又說道:「大革命失敗後,有兩種人,一種人在毛主席領導下擦乾身上的血跡,拿起武器上山打遊擊,
另一種人,對現實生活感到厭倦,退下來搞文化,幻滅、動搖、矛盾三部曲,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產生的。」
我和林默涵女兒是中學同學,曾住同一個宿舍,我去過她家好多次。
在與林默涵的交談中,我以為她是中共幹部裡比較有文化的,也懂藝術。
她曾經對我說:「我們的高等藝術院校,只有中央美術學院、中央音樂學院還算拿得出手啊。」
我喫驚於她的坦誠。林默涵把知識分子分成兩類,一類拿起武器去戰鬥,一類厭倦現實,退下來搞文化。
這種簡單粗暴的劃分,令我震驚。這是一個極度欣賞劉詩坤、殷陳宗的人說的話嗎?
政權更迭,引來淺薄的政治分野和深刻的精神衝突,從古至今皆如此。
1949年前後,是政權更替轉換的重要時刻。有人去臺灣,有人去美國。
留在大陸的人有各種原因。如陳寅恪,他從思想上沒打算進入紅色中國,前中樞以轉換專業的方式轉入新政權,沈雁斌則採取了順勢而為。
順勢的結果,就是隻能這樣。研究沈雁斌的人在撰寫的文章裡,記錄了他在生活中的某些表現。
例如,1959年7月,因鋼絲牀墊沒有修好,從廬山專門寫信給祕書,以極其惡劣的投訴進行謾罵。
又如1961年,他在百貨大樓買暖水瓶,因售貨員稍微慢待了他,就開口罵人混蛋。
再如同年6月某一天,他要機關事務管理局賣給他按月供應的蘋果,進行聯繫後,說水果賣完,他又大發脾氣,罵人混蛋。
撰寫者認為,沈雁斌言行如此失控,對於個人涵養一向較高的矛盾來說,實屬反常。他的這些表現,反常嗎?
依我看,也不反常。一個人處處順從自己並不滿意的現實,從事自己並不滿意的工作,時時壓抑和掩蓋內心的真實想法及情緒,時間久了,誰也熬不住。
大處無從表達,小處則一定會藉故宣洩或無端發火。俗話不是還有個無名火三千丈嗎?他是人,與涵養無關。
沈雁斌,中等身材,瘦瘦的,有點小鬍子,衣著整潔,舉止文雅,一派斯文,講一口上海話。
在臺灣期刊《傳記文學》裡,有一篇陳濟英的回憶文章,記述1939年,在杜崇遠的帶動下,他去新疆擔任新疆學院教授兼新疆日報主編的情況。
陳濟英說:「沈雁斌在新疆常撰文,也常講話。要命的是,在一旁聽的人,十有八九聽不懂,包括盛都辦。盛世才和他談話,還得找人當翻譯。」
在沈雁斌和張仲石的影響下,二十五歲的趙丹和幾個朋友也興沖沖地去了,誰知世事無常,風雲突變。
盛世才以陰謀煽動罪拘捕杜崇遠,把沈雁斌、張仲石也限制了起來。
二人苦思良策,直到1940年張仲石獲家姓,要求他回家為伯母辦喪。毛頓也接到上海電報,言母病逝,二人遂以奔喪為由,向盛世才請假,並允諾事後仍返江。
後經周恩來指示,由毛澤民等人安排,又有鄒韜奮、沈君如、郭沫若數十人說相,才把沈、張二人放出。
二人離開迪化,先抵延安,後回重慶。有人說,這件事極大程度影響了沈雁斌,很快成為左翼文人。
知名度影響力都差一些的趙丹等人,就沒有那麼幸運了。在新疆監獄,足足關了五年,直到蔣介石把盛世才調離,才逃出魔掌。
我還要講一講有關沈雁斌的感情生活。有人撰文批評他自私的生活態度,最能說明問題的,就是對待秦德軍女是一事。
圈子裡的人,大多知道沈雁斌與秦德軍在日本的婚外情。身為男人,沈雁斌應該有勇氣、直面與擔當,但他一直諱莫如深。
1949年後,有了地位的沈雁斌參加第一屆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居然把面對面的秦德軍視為陌路。
1951年,秦德軍申請恢復中共黨籍,組織部門找沈雁斌核實情況,他只說了一句,當時他的思想是進步的。
事情傳開,老朋友無不搖頭嘆息,沒想到有才氣的沈雁斌如此冰冷無情,革命生涯總有一部分與情愛的交纏有關。
這裡,我要講的是另一個女人,叫範志超,我稱範阿姨。她1906年生於松江,才華桌柱,相貌姣好,棋牌是晚年曾繪牡丹圖相贈,題款是蓮花新地,學偶聰明。
範志超勇於接受新思潮,社會活動能力強,與柳亞子、徐悲鴻、徐秋白、邵麗子、黃其翔、向瑾瑜等人均有往來,積極投身民國時期的婦女解放運動,一度是國民黨中央黨部、海外部、海外週刊負責人。
活動能力、氣質與美麗,傾倒了一些社會活動家,徐錦白就追求她。徐秋白對小弟開玩笑說,在你沒有把他鼻子修好之前,還是不要著急追求他。後來,他與蔣碧薇的三弟蔣丹齡熱戀。
1931年夏,範志超從海外歸來的一個晚上,夢到蔣丹齡穿著西服來道別,這是他有種不祥的預感。果不出所料,蔣丹齡在江西廬山古嶺,因患肺炎去世。
範志超幾十年不忘戀情,他在白色的牀單上,用紅絲線繡了一個大大的念字,四周繡了一圈心,圍成一個花圈,每夜就躺在花圈上,千里紅塵路,都來會舊友新生。
1949年,金鷹雲集京城,毫不熱鬧,4月7日,學者朱雲彬午餐時,碰到二十年前在武漢劫時的範志超,驚歎他美貌依舊。在當天日記裡寫道:「午餐時見範志超,風姿不減當年。」
50年代初,毛澤東探訪住在頤和園別墅的柳亞子,意外見到範志超。得知他在中央美院教英語,不久即給柳亞子寫信,希望他也教教自己的女兒。這個細節,是範阿姨親口講的,柳亞子的文集裡也有所記載。範志超的優雅脫俗,也吸引著沈雁斌,他曾在自傳裡多次寫道他。
尤其是兩個人,在1927年8月,從南昌搭乘日本輪船沿江而下,在同一間房倉,無話不談的情形。自傳的最後一頁,最後一句,是沈雁斌的呼喚:「範志超,你在哪裡?」無限地慨嘆於深情。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範志超每次從外地來京,都會在我家和彭澤民夫人家中輪流小住。一次他來京,提出去八寶山革命公墓祭奠我的父親。他、母親和我三人同行,恰巧張伯鈞的骨灰與沈雁斌的存放於一室。母親說:「志超啊,我們也去看看沈雁斌吧。」
不和,語氣低沉而決絕,臉上無任何表情。結果,母親和我在沈雁斌骨灰前默哀,我獻上一枝白芷。範志超回到南方後,給母親來信說,她是個壞人。這封信,我一直保留著。母親當然知道,範志超說的壞是什麼意思。
沈雁斌的字,漂亮、工整、清淡出塵,且蘊含富貴之氣,遠超當下知名書法家。
頗值一提的是,他於1958年發表的一篇文學批評文章,談最近的短篇小說《約九千字》,其手稿在2014年由南京一家拍賣行經四十四手較量,終於人民幣1207萬元拍出,創中國當代文學作品手稿拍賣最高價。
由於家屬出面幹預,最後未能成交,引來一場官司。但是沈雁斌言功棄運,受精骨架的書法已名聞天下。如今全國各大拍賣行,年年都有矛盾書法的拍品。佳德拍賣行的朋友說,其成交率都在八成以上。
沈雁斌的文學作品如今少有提及,字筆書賣得好。其實,他的文學批評類文章寫得非常好,涉及到許多文學評論的基本規則。可惜文章裡提及的文學作品如今已基本淘汰,文本都沒了,還有啥批評?
1960年,父親觀賞彭麗儂主演的香劇《拜月記》,與沈雁斌在劇場相逢,兩人緊緊握手。沈雁斌非常高興,主動問父親身體如何,且於眾星長道:「郭俊啊,我們都是看戲的。」
為什麼沈雁斌會說這句話?陳濟英曾這樣講:「沈雁斌儘管是左派作家,但中共對他採取的是不疾不離的態度。而要維持來之不易的盛名,就要對中共統治下的種種要求適應自如,乃至忍氣吞聲。」
1981年3月,沈雁斌患病住院。想到來日無多,遂向兒子交代兩件事。一是入黨,二是捐款設立文學獎金。脫黨二字,我不陌生,因為張伯鈞就脫黨,在1927年。那是一個大動盪的年代,在年輕的革命者當中,人事與行蹤的改變真是太多太多了。
黨內黨外,反對派,脫派等等,各種角色或長或短地幹上一陣子,如扶貧之轉。
也是那個時期,以齊秀白為首的中共,在斯大林直接命令下實行盲動政策,結果很慘。後來中共換了領導人,迎來的卻是更大規模的盲動,結局自然更慘。
父親改弦易張,跟定鄧衍達,搞第三黨。有人勸他重新登記,他說,好馬不喫回頭草。我不知道張伯鈞是不是匹好馬,最後的結果是右派,到死也是右派。
沈雁斌就不同了。脫黨後的幾十年間,始終惦記恢復中共黨籍。1931年要求恢復黨籍,這是第一次。1940年要求恢復黨籍,這是第二次。1949年後,據說曾表達多次,臨終前是最後一次。顯而易見,要求恢復中共黨籍是沈雁斌的心結。
既為心結,就沒有必要為其剖析動因了。我只是覺得,這與讀書人夢寐以求的生活境界離得很遠很遠。在他心底,是如何培植出永不動搖的追求來的?
是否和父親在鄧衍達遇害後對第三黨人說的,要像寡婦守節一樣,守住鄧衍達的精神。沈雁斌,也是要像寡婦守節一樣,使勁守住共產黨。
冬春交替之際,他的病情曲重。窗帷中日半掩的病房,光線柔和暗淡,恰好遮蔽著患者孱弱的軀體。人時昏時醒,不斷地揪被子,嘴裡嘀咕的是:「稿紙,稿紙。」
或字語道:「筆,鋼筆。」
筆呢?表現出對文字的千般惦念,和對寫作的極度焦渴。他沒能完成回憶錄和續寫《雙葉紅似二月花》,只能抱憾終身。
我很理解,父輩中的很多人,都是這樣走的,沈雁斌的底色還是文人,正著風雲仕途生涯,自覺不自覺地消退這個底色,臨到人生盡頭,再想退回去,晚了。
生死之間,存在著一條界線,把兩個世界分開,同時又有可能把兩個世界聯繫在一起。江山多變幻,步歷有長短,按說,沈雁斌是應該懂的,微塵若草,日月難語。
沈雁斌於3月27日早晨因心力衰竭離世,享年86歲。去世後第四天,中共中央決定恢復他的黨籍,從1921年算起。鄧小平主持大會堂的追悼會,遺體上覆蓋著黨旗。
鄧小平鄭重而沉痛地宣佈,中國文壇隕落一顆巨星,有存款25萬,捐作每年獎勵優秀的長篇小說。
怎麼說呢,沈雁斌的經歷,性格,處世,做派,和後來文化高官的角色,決定了他行為上的順勢。內心是平靜的,苦悶的,平靜的苦悶。用他自己的話來形容,我在上海生活慣了,坐馬桶這一套,改不過來,嚇到農村要蹲坑,又不習慣,受不了。
受不了的心理,受得了的現實。這就是沈雁斌,1949年後的沈雁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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