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破滅的信任-上|穿透陰霾的舞蹈|傳記小說|文史大觀園

聽眾朋友好 請繼續收聽長篇傳記小說《穿透陰霾的舞蹈》
演播 雪莉
第一章 破滅的信任
我於1939年11月5日出生在中國
爸爸張家鄉是國民黨的高官
媽媽祝秀明 出身於富裕的名門望族
是受過良好教育的大家閨秀
我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
十歲那年 我身材高挑苗挑 體格健壯
一頭烏髮齊尖 有一對性眼和漂亮的酒窩
我非常害羞
但是在那羞怯的面紗之下 隱藏著一種憤發圖強的性格
以及無可否認的任性
早上刷洗的時間到了
媽媽大聲呼喚著 打破了我們香甜的夢境
她那平常平靜的聲音 這個時候卻顯得很刺耳
每天早上我都聽到這聲召喚
打我記事一來 就對這召喚感到害怕
來了 我一邊低聲嘟囔著
一邊不情願地從牀上爬起來
穿上我的棉鞋 揉著眼睛
沿著拋光走廊 拖著布子走向客廳
媽媽每天早上都端莊地坐在客廳裡
那張雕刻華麗的高被幕以上
手裡拿著那可怕的刷子
一個品行優良的女孩都是聽媽媽話的
她看到我進入房間時微笑了
伸出手握住我畏縮的小手
對緊隨在我身後的四個滿腹牢騷的弟妹們說
鐵兒做出了很好的榜樣
我一直順從媽媽
隨著我年齡的漸長 媽媽對我更加嚴格
她對我的期望已經超出了對一個兒童的要求了
因為我是家裡最大的孩子
我要遵循那些流傳下來的中華文化的傳統
讓我的弟妹們效仿我
這是一項非常重要的任務
我也很樂意接受這樣的任務
這讓我在家裡 特別是在我媽媽的眼中
贏得了一個特殊位置
所以 在那個初春的早晨
我沒有拒絕她的要求 也沒有反駁或抱怨
我抑制了心中的恐懼 伸出雙臂
媽媽使勁地擦洗著我的手臂 手掌 指甲
腳 腿 手臂 臉頰和頭髮
一邊擦洗 一邊嘟囔著
哎呀 瞧瞧 這麼髒 髒死了 髒死了
媽媽那時才三十歲 就有了我和弟妹們五個孩子
爸爸是後勤部的軍官 經常外出到鄉下
我們幾個孩子常常跟隨著爸爸
總是在野地裡弄得渾身髒兮兮的
一陣擦洗後
似乎我身上的每一點污垢和細菌都被清除乾淨了
媽媽感到滿意了 放開了緊握著我的手
帶著惡作劇的笑容 小聲說道
現在你可以跑了
於是我立即奔逃向房子後面的獨立廂房
那裡是勤務兵們住的地方 他們照顧我的家人
我喜歡去那裡
尤其是早上 四合院開始甦醒時
每個人都為新的一天而忙著做準備
最重要的是 我很高興
有機會幫助崔世人陳為我和我的弟妹們準備早餐
崔世人陳總是四處找我
那天早上 他正在廚房門口等我
當他瞥見我跳過門欄時 問道
你準備好開始工作了嗎
是的 我微笑著 尖聲說道
迅速抬起一大籃熱氣騰騰的包子
走向所有孩子們圍著喫早餐的桌子
途中我在前門停下來 給了勤務兵梁一個包子
他是一位善良的老軍人
在我的記憶中 他一直負責我們全家人的安全
當我還是個蹣跚學步的孩子的時候
每當我在四合院裡跑著 穿過各個廂房的時候
他就會時刻警惕 注意我的安全
當我在屋外漫步 走進庭院時
他會跟著我 確保我不會爬上屋頂
或者從大門溜出去
當全家人到外面參加文化活動時
他會一直背著我
我一直很喜歡這位老兵
雖然他可能為了保持他的威嚴
很少表露出任何感情
但他在我面前總是看起來很自在
或許這是因為我謙虛的態度
或許是因為我的害羞
或許是我每次見到他時眼中閃耀著的活力
不管是什麼原因
反正我總能衝破他的鋼殼
讓他的臉上浮現笑容
那笑容給了我一種歸屬感
同時也在一個嚴格遵守禮數和規矩的世界裡
給了我一種安全感
這些禮數和規矩讓我感到很受限制
但另一方面
我被給予了普通中國人所夢寐以求的奢華
財富和特權
我有著昂貴的服裝和珠寶
我被許多勤務兵們縱容和伺候
他們照顧我們全家的需求
打掃房屋
並把守著石牆庭院入口的月牙門
我覺得很幸運
能擁有一個非常好的家庭
受我媽媽的影響
我能夠像大多數其他孩子一樣生活
我大笑
我翩翩起舞
我唱歌
而且
我和四個弟妹
以及經常到訪的很多堂表親戚們一起玩
在冬季
我和他們一起
在我們院子裡冰封的池塘上溜冰
在我最喜歡的夏季
我經常爬到那傾斜的黏土屋頂上
大嚼著媽媽為我準備的多汁的甜瓜
然後我會在庭院裡跑來跑去
把果皮和其他任何
我可以從廚房裡找到的零碎食物
撒到地上
餵給那許多的兔子
鴨子和雞
我特別喜歡看雞下蛋
奶奶跟我說
哎呦
別盯著雞下蛋
雞會臉紅
不好意思的
我記住了奶奶的話
不知道為什麼
後來在我的一生中
我很容易臉紅
我喜歡那個空間
這是我自己的小宇宙
我的避風港
也是我一生中頭十年的生活中心
我所做的一切
以及我夢寐以求的一切
都圍繞著那個田園詩般的公園式的庭院
我們龐大的中國傳統林園
還有那個將我們家園和四周社區及城市隔離的高牆
可是
在那個小避風港的範圍之外
卻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多年來
戰爭一直蹂躪著我的祖國
爸爸效力的國民黨政府
和共產黨反叛分子之間的鬥爭
日益升級
造成了數不清的暴力和流血事件
普通中國老百姓的生活
處在一種長期的動盪之中
我很幸運
四合院裡的生活是舒適安靜的
有時會有討飯的老婆婆來敲門
這個時候
我和弟弟就跑著
看誰先到廚房拿到一碗麵條
送給老婆婆
但爸爸被捲入其中
爸爸是個鐵血男兒
抗戰爆發的時候
他還是個中學生
當時
他這個西北富裕農場主的兒子
曾經臥軌請願
要求參加抗戰
多年以後
爸爸成為國民黨軍隊的高官
當毛澤東指揮的共產黨叛亂分子
準備攻擊北平時
爸爸召集士兵準備迎戰
一系列他預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首先
國民黨領袖暨總統蔣介石
隱退
之後
1949年1月31日
爸爸的頂頭上司
統領北平國軍守軍的將軍傅作義
放棄了公事
讓北平國軍25萬名士兵投降
與共產黨的軍隊合編
而爸爸跟他的上級不同
他拒絕效忠共產黨
共產黨的軍隊在幾週後進入了北平
組織當地民眾夾道歡迎
告訴人們
多年來摧毀他們生活的戰爭要結束了
爸爸看到這些曾經猜想
如果共產黨真的像他們自稱的那樣
代表勞苦大眾
他們應該不會採取激進的措施去破壞現狀的
那作為北平市政府最高級官員之一
他的專業知識應該會被用上
爸爸推想
也許自己可以保住職位和工作
生活將會照舊進行下去的
很快他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爸爸被當成了叛徒
他被強行解職
奪走了工資、特權
家裡所有的勤務兵都被趕走了
我們和那些勤務兵們
朝夕相處了很多年
我們最後都沒有機會互相告別
我記得有一個小勤務兵
他曾經是大門外的流浪兒
家裡好心地收留了他
他經常像大哥哥一樣帶我們玩
後來他當上了勤務兵
爸爸被押送回家後
和全家人一起被軟禁了
爸爸回家的時候
顯得憤怒、羞恥和挫敗
他走進房子
僵硬地坐在他最喜歡的紅木椅子上
茫然地盯著格子窗
這個一直堅強、冷靜
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似乎已經心灰意冷了
在我十年生命中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了
隱藏在他面具後的那個人
爸爸怎麼了
我看著他在椅子上搖前搖後
皺著眉、噱著嘴
紅腫著眼睛
強忍著不讓眼淚滾下來
我想
也許我應該握住他那顫抖的手
說些寬慰的話
不過到頭來
我什麼都沒敢做
我只是擔心和害怕
爸爸生病了嗎
我問媽媽
期望能得到一些安慰
媽媽沒說話
她在地板上踱步
擔心的
瞪著窗外那些
護送爸爸回家的共產黨士兵
他們緊握步槍
在院子裡來回走動
偶爾朝屋子瞥一眼
似乎準備在發現任何情況時
開槍
一切都好
媽媽低聲說道
然後
她轉身離開我的視線
拿起一件正在手工刺繡的絲綢襪子
試圖掩飾她的恐懼
媽媽那年三十歲出頭
一頭柔軟的棕色短髮
皮膚白皙嬌嫩
深棕色的鳳眼閃閃發光
她總是樂觀堅強
也很固執
她熱愛跳舞
有一種能給周圍人帶來極大歡樂的感染力
我欽佩她
崇拜她
當我不安的時候
我依賴她取得安慰
而那一天
媽媽的聲音沉寂下來
她臉上永不消逝的笑容
不見了
我開始擔心
有壞事情要發生了
我驚慌失措地跑出房間
沿著那條長長的大理石走廊
跑過雕刻華麗的紅木傢俱
穿過已經人去樓空的勤務兵的宿舍
跑入了我祖母的房間
奶奶
院子裡有共產黨的士兵
我害怕
我衝到窗戶邊
隔著窗簾
又看了一眼在月牙門前來回踱步的士兵們
我奶奶
媽媽說
我們必須待在屋裡
我可以和您待在這裡嗎
父親是奶奶唯一的兒子
在祖父多年前去世之後
奶奶就搬來和我們一起生活
她長得小巧玲瓏
總是把她長長的灰白的頭髮
彈成一個端莊的髮髻
奶奶很安靜
儘管她好像沒那麼喜歡媽媽
但她對我總是很好
當然可以了
奶奶笑著回答
這些士兵啊
很快就要離開了
一切都會回到原來的樣子的
我相信奶奶是正確的
晚上睡覺時
我期盼新的一天
一切都會好起來
可第二天早上醒來後
我發現
事情沒有任何變化
士兵們還在屋外潛伏著
一名高級官員到家裡
把爸爸帶走了
我站在窗前
看著那些年輕士兵
懶洋洋地靠在石牆上
抽著煙
互相低語並盯著我們的房子
黃昏時
大門打開了
爸爸回家了
他看起來很迷茫
茫然地盯著窗外
沉默著
在接下來幾週的時間裡
爸爸被押送到新政府的辦公室
他在那裡被審訊
要求他洩露有關國民黨的信息
共產黨人認為
國民黨的一些派別
仍在北京祕密存在著
在巨大的壓力下
爸爸依然拒絕配合共產黨
他不願意背叛他一直效忠的國民黨
1949年5月的一個灰暗的下午
爸爸被下了最後痛諜
要麼
他帶上所有仍然忠於國民黨的下屬
改為效忠共產黨
要麼
舉家前往臺灣
那天晚上
爸爸回家時
他在地板上來回踱步
並盯著窗外
嘟囔著
我要怎麼辦
我被從我的祖國驅逐出境
要像犯罪分子一樣逃亡
共產黨人剝奪了我的官職
挖空了我的心臟
還在我的靈魂上吐口水
然後
他低頭用手捂著臉
開始抽氣
這些話和爸爸流露出的那不同尋常的情緒
讓我震驚和害怕
我問媽媽
爸爸說的是什麼意思啊
沒事的
媽媽向我保證
爸爸明天就會好的
然後
我們會弄清楚該怎麼做
第二天早上
媽媽在四合院的大廳裡展開木桌
並把作為早餐的幾盤熱饅頭和新鮮水果盤擺上來
空氣由於緊張
而顯得氣憤沉悶
大家聚在一起之後
媽媽清了清嗓子
用筷子敲擊著碗
我們知道
她將要公佈重要通告了
媽媽開門見山的說
爸爸不可能在新政府得到任何工作
全家將遷往臺灣
我們先去天津
媽媽若無其事的說
然後從那搭上一艘船去青島
從那我們將安排搬遷到臺灣
為什麼
奶奶問道
這個通告的震撼讓她難以接受
我太老了
我不想搬家
我們別無選擇
爸爸平靜卻憤怒的回答
我沒有工作
我們不能住在這裡了
今天我們就要收拾好東西
到了明天下午
我們就必須離開這裡了
然後爸爸起身走開了
那我們將會遇到什麼
我問道
爸爸媽媽的話對我的衝擊太大了
我沒有辦法理解
我們在臺灣有家人
媽媽溫和的說
他們會很高興見到我們的
我們會幫助爸爸找到工作
然後我們會搬到一個很好的房子裡
就像我們這裡的房子一樣
從媽媽臉上淡淡的笑容中
我看得出來
她終於勉強接受了最近發生的事情
我也感覺到
她對芊怡感到樂觀
因為早些時候
她的孃家人就選擇了逃離大陸
並且已經在臺灣定居了
我知道媽媽渴望和他們團聚
但是離開心愛的祖國
讓爸爸深感悲痛
他低下頭
一邊默默的盯著地板
一邊聽媽媽講話
他所熟悉的生活正在結束
他將踏上一段不確定的旅程
這一段旅程將會把他和他的家人
帶到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在那天剩餘的時間裡
這一棟曾經秩序井然
充滿歡聲笑語的四合院
被混亂所淹沒了
奶奶在長長的走廊上
邊哭邊漫無目的的奪步
媽媽在拼命為我們的旅行做準備
爸爸則整理打包了
全家最珍貴的金銀細軟
在大人們忙著的時候
我試圖讓弟妹們保持冷靜
幫助他們挑選
在前往天津的旅途上要穿的衣服
那天晚上
我安撫著七歲四歲兩歲和一歲的弟妹們上牀
然後我給他們講了一個
乘坐魔法船渡海的故事
他們睡著之後
我就爬到我的衣櫃裡
選擇自己穿去旅行的衣服
你只能拿自己穿的衣服
媽媽早些時候警告過
經過仔細考慮之後
我選擇了一雙藍襪子
加翻布底黑色棉鞋
以及我最喜歡的
上面裝飾著小黃花和白色蝴蝶紐扣的
綠色聯誼裙
我還準備了媽媽在上次過年的時候
送給我的一件特別的藍色毛衣
感謝您的收聽
下次節目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