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並不如煙》斯⼈寂寞—聶紺弩晚年⽚斷 第三集（3/4） 原著：章詒和 有聲書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大陸下架

第三起,1979年的年初,中共中央決定給99%的右派平反 在正式發文以前,社會上就傳言五七年的反右要一風吹 又瘋文要給右派補發工資 一日上午,我和母親正在看報,忽聽呂聲窮窮地來了一陣 來者是代號 他信沖沖地說,哎呀,李大姐,你知道嗎? 共產黨要解決右派問題了,張伯老該是頭名啊 母親一插手說,都是社會上吹出來的風 中央統戰部可沒透一點消息 我插了話,代叔,你別忘了 發落右派的各種原則和招式,可都是鄧大人一手製定和操辦的 接著,代號給我們母女,講了一些關於中共中央組織部胡耀邦狠抓落實政策的事情 我卻堅持認為,他對現實的判斷過於樂觀 而母親並不關心自己的右派問題,只是想著父親冤屈 過了些日子,代號又跑來,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地說 哎呦,電梯壞了,我是爬樓梯上來的 李大姐,小玉,我給你們看一樣東西 說著,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幾張紙 紙又薄又皺,是圓珠筆附寫的 原來這是一份中央關於右派分子平反的文件 老戴啊,你從哪裡搞來的 母親問,李大姐,文件的來路就別管了 總之很可靠 從文件精神來看,右派真的要一風吹了 母親說,這還僅僅是文件呢 不知落實起來會是個什麼樣子 代號把附寫的文件小心翼翼地重新裝入口袋 對母親說,我要去告訴勞念 你在這兒喫了午飯再去不遲 不,我馬上就去 母親說,那我們就等你來喫晚飯 她答應了 幾個小時後,代號回到我家 那最初的興奮之色一掃而空 母親問,你怎麼了 代號一頭倒在沙發上苦笑道 我去報喜,反倒挨罵啊 是勞念罵了你吧 母親給他遞上茶與煙 濃茶下肚,嘴吐出一個個煙圈 代號恢復了精神 他告訴我們,周穎先看的文件 一邊讀一邊說 有了這個文件,事情就好辦了 咱們的問題都能解決 周穎要勞念也看看 勞念不看 他還帶著冷笑諷刺我和周穎 說見到幾張紙就欣喜若狂 等平凡的時候,你們該要感激涕零了吧 李大姐,你瞧他的話,有多刻度 母親認為,涅蓋努的話不是針對代號的 我想,涅蓋努的滿不在乎,是另一種欺人 這一年的十月 在北京舉行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四次全國代表大會 代表名額十分緊張 幾乎所有的作家藝術家都要參加 老的要藉此恢復名譽 新的要正式登臺亮相 總之,能成為一名代表 簡直就是粉碎四人幫後 重新進入文壇意願的身份確認及社會認可 許多人為此四處奔走 八方聯絡,各顯神通 那時,負責大會組織工作的林默涵家裡的電話 鈴聲不斷 對此,涅蓋努表現得十分冷淡 周穎對母親說 老涅說了,這種會參不參加兩可 倒是別人比他自己還要關心這件事 文代會開幕前夕 母親接到周穎電話,說 我們老涅正式接到開會的通知了 不久,又來電話 母親把話筒遞給我說 周穎找你,說有點事要辦 我能辦什麼事啊 那邊周穎傳來的聲音 小魚啊,再過幾天就開文代會了 我家現在的來客人就不少了 你的涅伯伯也要去參加 我把從前的衣服翻出來看看 襯衫褲子他都能穿 只有那件華達尼風衣 大概時間擱久了,被蟲子咬了幾個洞 你不是在監獄裡學過織布嗎 你自己織布的泥子大衣多好呀 所以呢,我想現在就把風衣送過來 你用一兩天的時間給織布好 再燙平整,好嗎 算你替我給涅伯伯做件事 我說,周儀啊 非要我織布,當然也可以 但我總覺得,這次涅伯伯參加文代會 你該給他買件新的才對呀 那好吧,我去買新的 電話被掛斷 從語調上看 周穎顯然不滿意我的態度 可母親稱讚我 拒絕得好 就是不開會,她也該給老涅買件新大衣 母親為周穎的摳門,還真的生了點氣 文代會結束以後,周穎來我家聊天 她說,涅伯伯要我謝謝小魚 謝什麼,我又沒能給他織布大衣 周穎轉臉對母親說 老涅啊,誇小魚知道疼人 還說比我強呢 我被這樣的一句簡單誇獎 竟樂得合不上嘴 母親問,老涅認為文代會開得怎麼樣 嗨,他壓根就沒去會場 所有的功夫都拿來會友聊天 他的房間呢,從早到晚客人川流不息 連門都關不上 來的人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 反正呢,都是別人來看他 他自己不出門,一個都不去拜訪 這次大會,最出風頭的是蕭軍 人也活躍,會上發言,說自己是出土文物 有人勸老涅講幾句 他不幹,私底下說 別看都是文人 可文壇自來就是一個小朝廷,不屑風雨 又說,如果這個文代會能計算出 自建國以來,我們的領袖為歌頌領袖 我們的黨為歌頌黨,花了多少錢 再計算一下,從批判五訓傳以來 中國知識份子因為思想言論丟了多少條命 該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人在黑暗中,才能看清現實 涅槓努,看清了現實 看看那張滄桑的臉 便知道他是把一切都看清了,也記下了 我能想像出涅槓努說這話的神情 笑咪咪的,帶一點調侃 這譏諷的神情和輕描淡寫式的語氣 使我透過文學帷幕,感受到他對現實的基本態度 一個服從社會背後掩蓋著的不服從 正是這樣一個不服從的靈魂 讓涅槓努在一個要求向前看的場合 發出向後看的呼籲 在和諧的樂章裡,彈奏出非和諧音符來 1980年,涅槓努病了 病得不輕,住進了醫院 母親約了朱敬芳、陳鳳曦一起去探視 周穎告訴母親,老涅住在油店醫院 母親去了,還買了許多薄品 涅槓努見到這幾個大姐非常高興 趁著周穎到外面買碗包的工夫 他用一種自嘲的口吻對母親說 李大姐,你知道嗎 我住在這個醫院,是沾了老婆的光 我現在呢,不僅是沾了老婆的光 而且還沾了朱學範的光呢 母親知道,周穎和朱學範 在總工會、油店部、民革中央 是幾十年的同事、朋友和上下級關係 姑勸慰道,老涅啊,你說這話 我可要批評你兩句了啊 人家周大姐通過朱學範 讓你住上最好的病房 給你找到最好的大夫 又怎麼不對了 陳鳳曦和朱敬芳也符合著母親的觀點 涅槓努沉默了 八十年代以後 國家的形勢越來越好 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 既是官方提出的口號 也是每個人渴望的目標 十億人民、九億商、還有一億等開張 個個都想做陶珠公、富甲天下 鄧麗君、喇叭庫、速溶咖啡、萬元戶等新事物 如洪水突發、滾滾而至 在意識形態領域 人們覺得比從前寬鬆了許多 姓苗寫、意識流、朦朧詩 像時裝展覽一樣 不斷地花樣翻新 也就是從八十年代起 周瑩不再常來我家 她在民革中央擔任了組織部副部長 母親也很少去新園裡 她對我說 老聶安心寫作 和周瑩一起過上好日子 我們也就不必去打攪了 但從朋友那裡一次次傳來的消息 似乎並非是過上好日子 他們說老聶的脾氣越來越怪 常對周瑩發火 又說老聶的心情不好 一天說不了幾句話 整天就躺在牀上 再有說老聶氣色也壞 不愛喫東西 光抽煙 別人送的高級食品和高級器皿 都胡亂堆在地上或嘎喇 母親越聽越不放心了 她請朱敬芳、陳鳳熙去看看老聶 再好好聊聊 患難時期都熬過來了 現在團圓日子反倒過不好了 究竟是什麼原因 第二天 朱敬芳和陳鳳熙去了 當日下午 朱敬芳就來到我家 向母親匯報 說 去得很巧 周瑩不在家 我和陳大姐對老聶說 李大姐聽說你的心情和身體都不夠好 特地要我們來看看你 老聶見到我倆很高興 還責怪說 我回來了 你們卻都不來了 母親說 老朱啊 造成她心情鬱悶的原因是什麼呀 你們問了嗎 問了 她說了什麼嗎 說了 吐了這兩個字 爽快的朱敬芳竟停頓下來 怎麼了老朱 母親很奇怪 朱敬芳神色淒迷 語氣低沉地說 聶幹偶對我和陳大姐講 你知道 我現在頭上的帽子有幾頂啊 我們問 說有幾頂呢 老聶拍著腦袋說 有三頂 我倆奇怪啊 就問她 怎麼會是三頂呢 她說 當然是三頂了 我搬著手指給她算 右派帽子一頂 反革命分子的帽子一頂 那還有一頂呢 我問老聶 老聶說 這最後一頂 還用我說穿 老聶講到這裡啊 臉色鐵青啊 母親驚駭不已 她向朱敬芳伸出張開的手掌 彷彿要阻止這個消息的到來 朱敬芳壓低了嗓門繼續道 老聶又講 她要是美人 碧月羞花也行 英雄愛美人嘛 她要是少女 青春二八也行 春心難溢嘛 可她什麼都不是 是又老又醜 年輕的時候 就有過這種事 一次她徹夜不歸 我知道人在哪裡 早晨六點 我去了那位詩人的家 推開門一看 兩人睡在了一頭 我沒叫醒他們 輕輕地把門帶上 走了 讓他倆睡吧 那時是因為年輕 可現在是因為什麼 是因為我坐了大牢 判了無期 老朱啊 你這個當法官的 能解釋給我聽嗎 老聶啊 越講越激憤 他又對我們說 現在他和我 只剩下一種關係了 我和陳大姐聽不懂啊 就問 那這剩下的一種關係 是指什麼 老聶瞪大眼睛說 金錢關係啊 還能是別的 我再告訴你 我死以前 會把自己所有的稿費存款 都交了黨費 一分不留 母親臉色慘淒 激動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待情緒平靜之後 母親對朱警方說 解放前啊 他們的婚姻 就出現過裂痕 幹奴想離婚 周瑩把事情 告到鄧穎超那裡 幹奴受了周恩來的批評 這件事啊 後來一直影響著周公 對幹奴的看法 沒想到啊 他們夫妻頭髮白了 卻又起波來 最後朱警方告訴母親 老聶啊 反復唸叨的一句話就是 我知道女兒為什麼自殺了 我也知道那個遺囑的含義了 在經過了人生的艱難與慘烈 在體會了反人性的 誣陷和背棄之後 聶幹奴 帶著內心深處的荒涼 帶著任何人 都無法解救的寂寞 帶著最隱密的生活體驗 終日寫作抽煙 埋頭讀書沉思 他以文學為精神方向 以寫作為生存方式 繼續活下去 猶如一葉孤帆 遠離喧囂的港灣 石巷蒼茫大海 聶幹奴的晚年生活 簡樸 簡單 簡潔 以致簡陋 與和得來的朋友聊天 對議 唱賀 便是他的樂趣 人雖無大樣 卻精神脾脆 所以 血和毒 大半在牀頭 後來 他連提筆的精神也沒有了 便找了個人口述 還對記錄者說 稿費歸你 我曾問 聶伯伯 你現在喜愛什麼 哼 我愛金聖嘆 除此以外呢 除此以外 我誰都不愛 說這話的時候 他眼神堅定 口氣決絕 晚年的聶幹奴 在談論金瓶梅的時候 反復強調 從歷史看 靈肉一致的夫婦 是極為稀有的 即使對家庭夫妻間 靈肉一致的關係 有人覺醒了 卻少實現 家庭底事 有煩憂 天壤合陰 少自由 不做夫妻 便生死 翻轎骨肉 盼恩仇 這是聶幹奴 為寶玉與黛玉提詩中的前四句 詩是對紅樓夢 風霧絲情的永嘆 但一番人生經歷後 使人內心之沉痛 卻也競運筆底 我想 夫妻可能是世界上 最複雜的關係了 因為愛 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東西 有時愛裡面 就藏著恨 我認識到這一點 方覺自己 比較理解了 聶幹奴後期創作背景 以及他的孤奮 冷客 一天 我去吳祖光家閒坐 聊起了聶幹奴夫婦 吳祖光說 周穎和聶幹奴 是模範夫妻 我說 據我所知 情況好像不是這樣 吳祖光表情嚴肅 語氣直接地說 一和 他們就是模範夫妻 我回家翻看 聶幹奴的詩集 細讀 他患難時期寫的許多 贈周婆的詩 詩好 感情深 我很迷茫 心想 大概夫妻之間 可以時愛時恨 且愛且恨的 從此 我不再向任何人議論 或提及 聶幹奴的家庭生活 春發夏繁 秋肅冬凋 人生也如四季 出獄後的聶幹奴 其生命年輪和心理歷程 都到了秋冬時分 但他的文學之術 卻無黃葉飄零 聲譽也超過了 以往的任何一個時期 蒙冤半生 而未登清雲之志 但逆境 卻使聶幹奴 光華四射 詩作不斷 文章不絕 他的詩集 文集 陸續出版 從剛開始的遊映本 到後來的香港本 聶幹奴 都要送給母親和我 如《南山草》 《三草》 中國古典小說論集等等 每本書的飛頁上寫著 贈建生大姐 幹奴 贈宜和侄女 幹奴 每本贈書 都是託請他的好友陳鳳熙送來 1931年 畢業於復旦大學中文系的陳鳳熙 是《北京日報》的老編輯 擅頭人 華僑出身 秀麗而優雅 曾做過何湘寧的祕書 她的丈夫金滿成 是法國留學生 曾與陳毅 桃園三結義 解放後 在人民文學出版社任編譯 和聶幹奴 是同事加好友 1957年 又一同化為右派 金滿成去世後 陳鳳熙六十歲學徵 七十歲練書法 八十歲習繪畫 如此超凡脫俗 雅趣無窮的人生態度 令聶幹奴心陷不已 故他們往來密情 聶幹奴沒有新作 必請陳鳳熙過目 詩作的集結 也滲透著陳鳳熙的心血 難怪母親嘆道 看著老聶和陳大姐的往來 就像在看一首詩啊 陳鳳熙是聶幹奴的密友 他去聶家 一般是在近午時分 聊上一陣 便會從草籃子裡 取出自製的沙拉 紅菜湯 烤蝦或烤豬排 黃油 果醬 切片麵包 半瓶中國紅 讓老朋友和自己 美美地同享一頓西餐 在湯菜的香味和熱氣裡 滿面笑容的聶幹奴 彈性甚濃 談笑間 胃口很差的聶幹奴 不知不覺地 會把東西喫光 在陳鳳熙收拾好餐具 擦進飯桌之後 聶幹奴一定和他對議 下圍棋 時間富裕的話 走兩盤 時間不多 就下一盤 1982年初 《傘衣生詩》 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了 聶幹奴 立即託陳鳳熙送來詩集 母親奇怪地問 這老聶怎麼送我三本呢 陳鳳熙笑道 老聶把書遞給我的時候 周瑩也問 你怎麼拿三本出來呢 人家老聶說了 送李大姐一本 小瑜呢 同我是男友 要送小瑜一本 我出獄這麼長的時間裡 小柴每次陪李大姐來 都要帶上一條肥魚 做給我喫 我喫了她那麼多的魚 就不該送小柴小寧一本嗎 這裡說的小柴 是我的姐夫 小寧是我的姐姐 我不懂什麼叫傘衣生 問陳鳳熙 陳鳳熙說 我也不太懂 可老聶說了 就是要人家看不大懂 傘衣生 本是西州一個大臣的名字 幹奴借用它 是取傘和衣兩個字 表明自己的一生的傘放狀態 我覺得 聶幹奴 是個淡泊名利的人 但不屬於張伯駒那種 文人默刻的散彈從容 他的精神和情感 始終關注著國家 社會 就是壓在大牢 也從未放棄過這種關注 聶幹奴去世之前 給人民日報寫的一篇雜文 是對盲流現象的議論 擔心農民進城後 土地被荒蕪 憂慮進城後的農民 沒有房子住 既憂患於生存 更憂患於靈魂 他的詩作 所具有的真實 而深刻的品質 源於此 他的憤匪及怨棒 也源於此 傘一生詩 很快轟動了文壇 文學界興奮 批評家宋陽 宋陽之語 傳到聶幹奴耳朵裡 他笑笑罷了 一天 某知名度頗高的作家 讀了詩集後 登門拜訪 寒暄了幾句 便彈起了傘一聲 遂問 老聶啊 百讀大作 佩服之至啊 不過我還想問問 你是怎麼找到喬木 請他作序的 煞時間 急雨驟至 黑雲飛揚 憤急的聶幹奴 一案而立 怒氣衝口而出 力聲竊池道 媽的個B 我的書本來是好好的 就叫那篇序搞壞了 主人盛怒 令難堪的來客 漠然而退 聶幹奴遇到晚年 其剛烈之氣 欲為顯揚 他對腐朽 污穢 庸俗的事物 有著超乎常人的敏感與憤怒 說句公道話 董詩 也寫詩的胡喬木 是打心眼裡 欣賞聶幹奴的 作者以熱血和微笑 留給我們的一株奇花 他的特色 也許是過去 現在 將來的史詩上 獨一無二的 我擷取的 散一生詩 序裡的這段話 足以說明問題 今天主管意識形態的官員 大概沒有誰 能寫出這樣的詩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