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並不如煙》君⼦之交—張伯駒夫婦與我⽗⺟交往之疊影 第四集（4/5） 原著：章詒和 有聲書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大陸下架

第四集 八月三十日 三十一日 憲史界、國畫界聯合 連續兩天舉行了張伯駒批判會 馬紹波等人批判他挖掘整理的寧武關、祥梅寺 無一不是站在封建王朝的立場上歪曲偉大的農民起義 張伯駒不服 反倒質問批判者 我們今天不是也講忠嗎? 那麼 我們統戰是統忠孝的周玉吉呢? 還是統開城營李自成的太監呢? 差時間羣情激憤 幾天後 北京市文化局負責人張夢根在《北京日報》撰文批判張伯駒 說 共產黨也要忠 但要的是董存瑞、劉胡蘭的忠於革命 而非周玉吉全家忠於崇禎、反對農民起義 張伯駒讀後 仍然不服 父親曾說 最優秀的人往往是最固執的 在這個意義上說 張伯駒是最優秀的 也是最頑固的 他不想拖時代的後腿 更無意通過反對細改去和新政權作對 他的右派言論只不過是在全力維護自己鍾愛的東西 我把這個看法對潘肅講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 很有些激動 要是那些管文藝的人也能這樣看待你張伯駒 他就不會被劃為右派了 而後又用詛咒的口氣說 他這個人就是那麼簡單 自己喜歡老戲 便到處去講 一些藝人也慫恿他講 結果呢 非說張伯駒是在主張鏡戲開放 提倡鬼戲和色情 那些領導反右的人也壞 還專門把唱老聲的演員找來 批判你張伯駒 藝人哪懂什麼政治批判呢 只會挖苦和嘲諷 講的話還很難聽 比如 譚復英就面對面的說 你算什麼名票 唱戲的聲音像蚊子叫的 你張伯伯回家不跟我講批判會上的情況 是我自己從報紙上看到的 報沒有看完 我的眼淚就下來了呀 張伯駒見我們在說話 也走過來 聽清楚我們是在說這件事 他一句話也不講 躲得遠遠的 也許他根本就不在意 也許他早已齒冷心寒 我仍然按部就班地跟著潘素學畫 有些微進步便受誇獎 秋天的一個週日上午 我去了張宅 進門後便問潘素 我今天學什麼 今天哪 不學新東西了 說著 潘素遞過一張畫著山水的小書籤 書籤約三指寬三寸長 上端中央的小圓孔 系著一條極細的紅絲帶 我接過來 準備放進書包 以為這是潘素送我的小禮品 這不是禮品 是我畫的一個樣子 你要照著他畫 說著 潘素遂從抽屜裡取出一大疊空白書籤 讓我拿回家去畫 兩周以內全部畫完 書籤雖小 畫面卻是精心佈置了的 有松 有水 有遠山 有近石 潘素叫我當場就照著畫一張 他要看看 我大概不到五分鐘便畫好了 哎呀 不行 太潦草 潘素邊說邊拿起筆給我塗改 又重新配色 我問 潘姨 這樣一張書籤能賣多少錢哪 五分 他頭也不抬 繼續修改我的小書籤 還給我講解畫面無論大小必須講究佈置的道理 小書籤經他修改 很好看 我很想把它留下來 可潘素說 不行 你一張也不能要 工廠發下來的書籤是有數的 畫好後要如數交回大 在以後的兩周時間裡 我每做完學校的作業便在燈下畫書籤 畫得很認真 很嚴肅 我的嚴肅認真不是為了學什麼佈局 只是為了潘素 父親舉著我畫好的書籤仔細端下 挺高興 誇我能幫著老師幹活兒了 我不敢告訴父親書籤的價格 我更不敢問潘素 每畫一個書籤您能得多少 是一分還是兩分 我把畫好的書籤整整齊齊地交給潘素的時候 他一個勁兒的謝我 說我幫了他的忙 完成了任務 我覺得北京市成立國畫工廠是件很奇怪的事 創作國畫的機構或組織 怎麼能叫工廠 從名稱上看 政府似乎就沒把潘素視為畫家 而是當作職工或工人 潘素把所有的書籤翻檢了一過 發現在一個書籤裡 我畫丟了一座淡青色遠山 他當即補上 一切收拾妥貼 潘素對我說 今天啊 帶你去故宮 我問張伯駒 您去嗎 怎麼不去 是我提議的 每年故宮要舉辦院藏書畫展 東西是一流的 我們都該去看看 我們三人步行至故宮 仍然是張伯駒走在前 我和潘素跟在後 陳列大廳內 佳作技技 觀者寥寥 潘素停留在名人陶孟學的青綠山水手卷的展櫃前 細細講了起來 他告訴我 山水 人物 花燭 鳥獸 陶孟學無不擅長 畫法直逼難送 特別是山水 多用青綠 他讓我仔細觀摩這幅長卷 因為下個星期 要教我畫青綠山水了 張伯駒揹著手 獨自瀏覽 大廳裡有些陰冷 青鼻涕流出來 他順便用手一擦 了事 他欣賞這些故宮藏畫 遠沒有潘素看得細緻 好像自己與這些藏品是老朋友了 這次來 不過是抽空會個面罷了 我越接近張伯駒 越覺得他是雲間的野鶴 室外的傘仙 自在的沒人能比 我想聽他講講這些故宮珍品 便問道 張伯伯 您能給我講解講解嗎 他說 你又不學字畫鑒定 字畫的真假判定方法 是可以講的 紙張 題款 印章 裝表 佈局 記法等等 都有一套 而你現在是學畫 在家教了你畫法 到了這裡 你就是要好好的看 多多的看 看多了 自能領會 只參觀了一個多時辰 張伯駒便催著出門 為什麼呀 我偷偷問潘素 仙頭在家就說好的 看完展覽 三個人去喫西餐 在路上 張伯駒對我說 小雨 這樣的展覽 你來一趟是不夠的 我是聽話的 按張伯駒的要求 一個人多次去參觀故宮博物院的藏品展覽 但我從沒有看到陳列張伯駒捐獻的路基的貧富帖 或展子前的油春圖 據說 油春圖裡的馬 畫得最好 後人稱之為天下第一馬 我又想 官方這樣做似乎是對的 寶馬歸新主 何必見舊人 再說 舊人還被新主畫為了右派 一天晚上 飯後無事 大家在北屋客廳閒坐 警衛祕書王所助進來 對父親說 有一對夫婦來訪 是誰呀 我問 父親接過會客單 那上面在來賓姓名一欄裡填著潘素 快請他們進來 父親邊說邊從沙發上站起來 急步走到庭院 又高叫勤務員趕快把前後院的電燈通通打開 並瞪著眼對我說 你的老師登門 跟著我做什麼 還不快到前面去接 黑油油的院子 差時變得明晃晃 張伯駒夫婦在光暈樹影間快步而行 我跑了過去 父親帶著興奮的神情站在院子的中心 主賓坐定後 父親先開口 這麼晚了 你們又徒步而來 一定是有什麼事情吧 潘素告訴我們 他受聘要到吉林藝術專科學校去教國畫 父親急問 那伯駒先生呢 當然 我們是一起去了 父親又問 伯駒先生的工作 吉林方面也談妥了嗎 張伯駒答 我到藝專也能做點事 如教教詩詞或講講書法 父親捨不得他們離京北去 但終歸是高興的 他說 張先生呢 這可是大財小用啊 你們夫婦是有才氣和有學問的人 北京埋沒了你們 現在有吉林的學校請過去教書 也好 不過總覺得有些委屈你們 你們的才學 靠我們這些民主人士欣賞是沒有用的 要等到中共裡面的伯樂去發現 才能發揮出來 潘素說 我想呢 起碼那裡的生活環境 會比這裡好一些的 父親停頓片刻後說 我如今是個被撤了職的人 在行政方面沒有什麼能力了 但在吉林 多少還有幾個朋友 其中有一個人叫徐壽軒 是我們民盟的老同志 也是我的好友 反又呢沒有被牽連進去 如果沒有意外 現在可能還在擔任副省長 他即使不擔任副省長 中共也會安排他 充任其他領導職務的 你們去後 我會與他聯繫 把你們夫婦的詳細情況告訴他 請他關照你們 潘素既客氣 又是感激地說 那就多謝了 張部長自己身處逆境 還要去操心別人的事 我知道 坐在爸旁邊的張伯駒 是不會說這些的 父親要給他們見刑 約他們後天來喫晚飯 說 憑個政治常委和三百五十元的工資 我請你們喫一餐飯的能力還是有的 張氏夫婦推辭了 說刑期緊 還有許多事情等著去處理 今晚就是特來辭行的 送客時 父親執意送至大門 月亮升起來 樹影花香 庭院另有一番朦朧的景緻 父親與張伯駒並排走在前面 兩人一路無話 晚風裹著涼意 輕輕吹拂他倆已經開始灰白的額腳 父親無論如何要用老別客車送他們 張伯駒答應了 到了大門口 父親雙手握住張伯駒的手說 如果你們夫婦休假回北京 一定要來我這裡 人走了 燈滅了 我們的家又恢復了寧靜 夜已轉身 父親仍無睡意 說 小元啊 陪老爸爸再坐會兒吧 不想 父親與張伯駒的淡泊之交 與短別之際是如此沉鬱的一幕 張氏夫婦去長春不久 明蒙召開中委會 開會期間 爸特意請徐壽軒喫飯 謝天謝地 徐壽軒沒有回絕 來了 雖是老友重逢 但沒有了以往那種無拘無束 無所不談的氣氛 彼此客客氣氣地 扯些與政治毫不相干的事情 不過 父親已經很知足了 那時國家已進入了自然災害時期 一桌飯菜是用心準備了的 在飯桌上 父親提起了張伯駒 試問徐壽軒是否知曉其人 徐以點頭作答 父親鄭重地放下碗筷 十分詳細地介紹了張伯駒和潘素後 說 希望你在吉林 能關心照顧這對有貢獻的夫婦 潘素的工作已經定了 是在一個藝術專科學校教書 張伯駒的工作好像還沒有確定 他在文物鑑定 藝術鑑賞方面 是中國一流專家 是不可多得之人才 壽軒啊 你回到吉林 看看能不能跟省裡的人疏通一下 給張伯駒安排個妥當的 能發揮他專長的工作 徐壽軒當時滿口答應 但不知他回吉林 是否真的關心照顧過張伯駒夫婦 父親萬分慨嘆 張伯駒夫婦的離京謀直 徐壽軒走後 父親說 凡是有才能的人 總會受到外在世界的壓迫 中國這樣 外國也如此 1962年1月 春節即臨 北京的老百姓 都在為國家配給的幾斤豬肉 雞蛋 幾兩香油瓜子奔忙不息 一日 張伯駒夫婦徒步來到我家 因事先不曾得到他們從吉林返京的消息 讓我的父母頗感突然 張伯駒只解釋了一句 前兩天從吉林回到北京 節前哪 一定要看看朋友 他倆是下午來的 父親說什麼 也要留他們喫晚飯 於是 馬上叫洪祕書和梁師傅 想方設法弄幾個菜來 從張氏夫婦的神情氣色上看 他們在吉林的日子 似乎要比在北京舒暢些 張伯駒告訴我們 他擔任了吉林省博物館的第一副館長 貪素則說 他的教學搞得不錯 還在那裡開了畫展 觀者踴躍 備受讚譽 特別是他的大幅青綠山水畫 引起東北畫界的極大震動 我知道 無論教學還是畫展 貪素在北京就能做到 但在文化發達的北京 不讓他做 從事文物博物的指導工作 對張伯駒來說 可謂人盡其才 可傳統身後的首都不叫他幹 見他們在吉林工作順手 生活舒坦 父親特別興奮 連連舉杯向他們祝賀 我對貪素說 自您走後 我再沒有畫畫了 貪素聽了直說可惜 張伯駒卻道 關係不大 詩畫是一輩子的事 飯後 貪素細言細語地對我說 抽個時間 把借我以供臨摹之用的他的畫作 清理出來還回去 他還特別做了解釋 要這些畫呀 是為了帶去吉林做教學示範 貪素的《時差海東景水墨畫》 是我最喜歡的 一直存放在我的書房 蒼穹的樹幹 無葉的柳枝 不過寥寥數筆 灰暗的天空 寒雪的遠山 盡在隨意點染之中 我指著畫對父親說 我太喜歡它了 不想還給貪素 爸 我能請求他 把這張畫送給我做個紀念嗎 不行 必須還 父親口氣無庸置疑 我心裡很不痛快 父親見我面帶不悅便道 我的小女兒 請記住 畫 只能由畫家主動送你 而你絕不能向畫家討要 這是規矩 也是修養 我有不少齊白石的畫 卻沒有一張徐悲鴻 其實呢 我跟悲鴻的關係 要比齊白石深得多 也早得多 他身邊的那位太太 在留德留法學生的老婆當中 是最漂亮的 也是最有風韻的 令許多的關棍學生 暗羨不已 現在悲鴻的馬 被認為是他最拿手的 而我始終認為 悲鴻的油畫 特別是裸體女人畫 是他的最好的作品 有一次在任公家中 他對我說 伯君 我送你一匹馬吧 我說 我不要你的馬 我要你的女人 悲鴻聽了搖頭說 那些畫 是不能送的 父親的確喜歡油畫 和西畫中的裸體作品 他每次去歐洲開會 用公家發的外匯 除了買黑格爾的書 就要買些油畫畫冊 和裸體素描畫冊 與之同行的畫家邵宇 喫驚於他的這一愛好 曾主動送過不少 質量很高的西方繪畫圖冊 父親說 人體繪畫 中國不行 他見我也喜歡 所以將這類藏品 全都搬到我的畫室存放 後來 父親又送我一張 十八世紀德國印刷的 鉛筆素描畫 畫面是位端坐在鋼琴旁 一手俯見的美麗少女 你看 她的神態 有多美 父親讚嘆不已 並親自將素描畫 鑲嵌在銀灰色的 木質雕花相框內 懸掛在我的畫室 有一次 父親發現了我 臨摹潘素的 《一尺劍方》的習作 畫的是中國山水畫中 司空見慣的 《松林與石崖》 父親說 我來收藏它 我說 是我的臨摹 我知道 等我畫一張自己的 送你 父親擺出一派 莊嚴的樣子說 好 我等著 等我女兒的畫作問世 說吧 我倆大笑 1963年 我被分配到四川工作 我與張氏夫婦失去了聯繫 父親與他們 也沒有了往來 1966年文革開始 父親已是萬念俱灰 對自己往昔的政治生涯 持深刻懷疑的他 真的寫起詩來 他一作詩 便敢喫力 便想起作詩 比說話還要利索的張伯駒 便要自語道 這對夫婦如今安在 怕也要喫苦受罪了 父親的詩 絕句為多 都是信手寫來 樹上的麻雀 窗外的細雨 爐上的藥罐 外孫的手指 他都拿來入詩 唯獨不寫政治 一個搞了一輩子政治的人 由政治而榮 因政治而辱 而最終超然於政治之外 我不知道 是應該為他悲傷 還是該向他祝賀 1969年5月17日 父親走了 離開了這個世界 他走時 我正關押在四川大義縣 劉文彩的地主莊園 一年後 我被四川省革命委員會 四川省公檢法軍事管制委員會 宣佈為現行反革命罪犯 從寬處理 判處有期徒刑二十年 獄中產下一女 遂押至苗西茶廠勞改 苗西茶廠 地跨天泉 廬山 寶興三線 那裡與我同在的 還有一個在押犯人 她叫梅智 是胡楓的夫人 我站在茶園 遙望大雪山 覺得自己 生活在另外一個世界 1979年5月17日 父親去世後的整整十年 我丈夫走了 離開了這個世界 我被宣佈 無罪釋放 宣讀時 我無喜無悲 宣讀後 我面對一紙裁定書 和滿屋子公檢法 拒不說感謝政府 感謝黨之類的話 因為我覺得 是政府和黨長期虧待了我 有什麼可感激的 1979年10月 我穿著四川省第一間獄發的那件 最好的玄色布襖布褲 回到北京 我從擁擠不堪的火車車廂慢慢移出 月臺上十年未見一面的女兒 傾讀我的醜陋憔悴 嚇得躲在我姐的背後 別人拖也拖不出來 為慶祝我的無罪釋放 也為歡迎我回歸故里 母親將晚餐 訂在東安市場的東來順 喫的是涮羊肉 切成片的又薄又嫩的羊肉 紅紅亮亮 規規整整地橫臥在潔淨的青花瓷盤裏 我彷彿有一個世紀 沒見過 沒喫過酒席了 看著圍坐在我身邊的至親的興奮面孔 我很想說點什麼 但我什麼也說不出 至少我該笑一笑 可我也笑不出 幸虧在至親當中有個老公安 他以極富經驗的口吻 低聲解釋道 管久了剛放出來的人 都不會說笑 以後會好的 謝謝他的理解 我可以專心致志地喫東西了 我的那雙紅漆木塊 千百遍地往返於肉盤與火鍋之間 我一個人幹了六盤 每盤的羊肉片 重小四兩 小魚喫了一斤八兩 不知誰爆出了數字 這個數字把全席震了 也讓我笑了 當然是那種傻喫厚的傻笑 我想 這是和我一起高興的 還該有我的母親 可扭臉一看 她正用餐巾抹去墜出的滴滴老淚 而她面前的那盤羊肉 紋絲未動 這一夜 母親和我 和我的女兒三代 共眠於一張硬榻 女兒上牀後 便昏然大睡 我與母親 夜深不寐 這一夜 我要問清十年人間事 我問的第一件事 就是父親的死 母親敘述的每一句話 我都死死記住 記到我死 母親告訴我 首先得知死訊的 是梁漱溟和張申甫 那日 父親死在了北京人民醫院 母親從白塔寺大街出來 走到西寺的時候 便碰上了迎面走來的梁漱溟二人 在街頭 他倆問道 伯君現在怎麼樣了 母親說 他去世了 剛剛走的 張申甫 這個與父親從青年時代就相識 一道飄洋過海 去歐洲留學的人 滿臉淒愴 低頭無語 梁漱溟 這個與我爸 一起為民盟建立而奔走呼號 又先後被民盟摒棄在外的人 矗立梁久 而後 梁公說 也好 免得伯君受苦 接著 母親又告訴我 父親死後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懇請搬家 好不容易上面開恩 給了建國門外永安裏的兩居一套的單元房 早就搬進樓住的蔣光奈夫人 蔡廷凱夫人 龍雲夫人 李爵夫婦 以及陳明德 鄧繼興夫婦 見到母親 居然有些喫驚 母親說 自搬到建國門 我就清靜 誰都不知道姓地址 可是 你能猜想得到嗎 是誰第一個來看我 我從親戚系列裏 說了一長串名字 母親說 不是他們 我從龍宮系列裏 挑了幾個名字 母親說 不是他們 我從民盟系列裏 剪了幾個名字 母親說 不是他們 我說 如果這些人 都不是的話 那我就實在想不出 還有誰能來咱們家呢 我想 你是猜不到的 就連我也沒想到 那天下午 我一個人在家 撿米準備燜晚飯 忽然聽到咚咚咚敲門聲 我的心縮緊了 怕又是造反派 搞到咱們家地址 找上門來打砸搶 我提心吊膽地問是誰 門外一個女人的聲音 這裡是不是 李建生大姐的寓所 她的話帶有江浙口音 我一點也不熟悉 忙問你是誰呀 門外人回答 我是潘素 特地來看望李大姐的 我趕緊把門打開 一看 果然是潘素站在那裡 我一把將她拉進門來 我更沒有想到的是 她身後還站著張伯駒 幾年不見 老人家身體已不如前 頭髮都白了 腳上的布鞋滿是泥和土 為了看我 從地安門到建國門 不知這二老走了多少路 聽到這裡 我猛地從牀上坐起 只覺一股熱血直逼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