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並不如煙》斯⼈寂寞—聶紺弩晚年⽚斷 第一集（1/4） 原著：章詒和 有聲書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大陸下架

第一集 涅槃努是當代作家 許多年輕人 甚至中年人 不知道他是誰 我所供知的中國藝術研究院 算是高級知識分子的一個密集點 最近和同事一起喫飯 提及涅槃努 竟十有八不知 而知者 則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涅槃努 在小說 詩歌 雜文 散文 古典文學研究方面的貢獻 是繼魯迅之後的第二人 特別是他的舊體詩《形淚打油 止痛裝騷》 讀來令人慾笑而哭 字成一格 人稱 涅體 是異端詩的高峯 涅槃努 敢想 敢怒 敢罵 敢笑 敢哭 努迅說 救救孩子 涅槃努 孩子救救我們 努迅傳有《我們怎樣做父親》 涅槃努寫下《怎樣做母親》 看過《紅樓夢》的人 大多不喜歡陰柔的寶釵 襲人 涅槃努認為 不寫寶釵 襲人是壞人 《紅樓夢》的反封建意義就更深 人家學習馬列 圖的是政治進步 涅槃努看《資本論》第一卷 讀到少年女工自覺是女性後 常到河邊偷看男工游泳的段落 能聯繫王安石的詩 聊齋志異的《妓女》 努迅的文章 融會貫通有所澈悟 指一反三 探究聊齋的思想性 蹲過大牢的人 都恨監獄 涅槃努常常懷念監獄 說監獄是學習聖地 監獄裡醫療衛生方便 他在號子裡 回憶過去讀過的舊小說 偶有所見 就記在筆記簿上 居然寫了一二十冊 涅槃努受胡楓事件牽連數十年 數十年間 不斷地懷念胡楓 不停地寫詩贈故人 無端狂笑 無端哭 三十萬言三十年 這裡說的是 胡楓因三十萬言書獲罪 受三十年牢獄留習之災 所有胡楓分子 無不憎嫌 以出賣胡楓為淨身之階的人 涅槃努為其開脫 說 媚骨生成 惜我柴 與時無舞 有何哉 措從耶帝方尤大 何不咒停咒厄來 涅槃努種種特立獨行的做派 和一貫到底的反叛精神 使得自己的大半輩子 在批判 撤職 監督 查看 戴帽 勞改 關押 冤屈 喪親 疾病中度過 人生成敗 若以幸福快樂為標準去衡量 他是徹底的敗者 我的父親張伯鈞不認識涅槃努 他是我母親李建生的朋友 而且是後期的朋友 這個後期的具體劃分是在1970年前後 我因現行反革命罪判處有期徒刑二十年 服刑在四川 涅槃努因現行反革命罪判處無期徒刑 關押於山西 母親與周穎原本相識 因同為反革命罪犯家屬而驟然接近起來 相似的近日相近的心情 使母親和周穎成了親密的朋友 他們有兩個固定話題 一是交換涅槃努和我在獄中的情況 特別是收到我二人信件的時候 要共同探究 力圖解讀出自理行間的全部內容 二是不斷地打聽消息 分析形勢 尋找各種關係 商議能夠營救我們出獄的良策 比如 蒐集到中央近期要召開某個全國性會議的消息 兩人立即分頭行動 各自寫出遞交首長的求情信 然後 母親去叩響農工中央主席季芳家的大門 懇請他會見四川省省長 為我高抬貴手 周穎則直奔民革中央副主席朱學範家中 煩惱他找到山西省負責人 能否為涅槃努法外施恩 其結果 往往是石沉大海 杳無音信 周穎的精神狀態不如母親 情緒波動 極易受到外界的影響 母親是很理解人的 心懷悲憫的她 對周穎肺肝直沉 老涅的歲數比小瑜大多了 身體也不好 所以啊 我要先救老涅 感動萬分的周穎 老淚縱橫 涕淚不止 母親一諾千金 有言即有行 她四處奔走 尋找機會和辦法 1971年的秋季 農工黨老成員 因1957年化為右派而身處困境的朱敬芳 從淮安鄉下來到北京謀生 他下了火車便直奔我家 希望獲得母親的幫助 住房井窄的母親 二話不說 讓朱敬芳與自己實住在一起 有如家人 母親工資140 她幾乎每月都要拿出二三十元 偷偷塞進朱敬芳的口袋 直至右派問題得到圓滿解決 朱敬芳解放前就攻讀法學 化右前是山西省法院的一名陪審員 感覺敏銳的母親覺得 搭救涅槓魯的機會到了 這大概是1971年 母親把朱敬芳介紹給周穎 周穎看著南京來客落魄寒酸的樣子 心想 連自己都要投靠別人 這樣的人能管用嗎 故態度很有些冷淡 但面對母親的熱忱也礙於情面 她還是把涅槓魯的犯罪情況和關押情況 告訴朱敬芳 朱敬芳當然覺察到周穎的冷淡 但看在母親的情分上 也看在涅槓魯的名分上 她表示願意幫這個忙 會面的當日 周穎便向朱敬芳提出 去山西祭山縣看守所看望涅槓魯的要求 母親說 還是讓老朱先探探路吧 他的盤纏由我承擔 巧了 朱敬芳從前在法院工作的一個同事的丈夫 正擔任看守所所長 他表示願意前往 並說自己必須假稱是涅槓魯的親戚纔行 三人的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 茶越喝越淡 心越靠越攏 當涅槓魯在看守所所長辦公室 看到一個叫朱敬芳的女人 口口聲聲稱自己為表姐夫的時候 輕易地直眨了眼睛 而朱敬芳見她的身體和氣色都還算不錯的時候 一顆懸著的心也就放了下來 所長告訴朱敬芳 由於覺得涅槓魯人好 又很有學問 索性沒有叫他幹什麼勞動 朱敬芳帶來由母親和周穎買的罐頭 茶葉 香煙 白糖 點心 所長叫一個姓李的年輕人將他們拿回監舍 在所長辦公室 朱敬芳和犯人的會見持續了三天 在這個看守所歷史上是個絕對的例外 涅槓魯是有問必答 只是在問到犯罪案情的時候 才變得支支吾吾 說自己也搞不明白 為什麼還沒有判刑就被押送到了祭山 而暗地裡 瞅著這個操著蘇北口音高大結實的女人直納悶 這個朱大姐到底是誰啊 從哪鑽出來的 她把自己的親戚和周穎的親戚 在腦子裡翻了個遍也沒能考證出來 見到了人 人又還健康 母親覺得朱敬芳是首戰告捷 便毫不客氣地對周穎說 你該請客啊 為老朱接風 請客 請客 周穎一個勁兒地點頭 飯是坐落於交道口大街的康樂飯館喫的 周穎坐東 全家出席 席間氣氛熱烈 母親不停地給朱敬芳夾菜遞湯 朱敬芳直到今天都記得 有道非常好喫的菜 菜名叫黃魚羹 涅槓儒在祭山看守所的四年時光 寂寞中也有快慰 冷冽中亦有溫暖 同號同戶的小李 不但照顧他的生活 還一起讀馬令 小李沒有所悟 涅槓儒會驚喜異常 涅槓儒搞不懂馬克思論述的極差地租形式 小李便給老人補習數學知識 虔心於理論 不光為打發時間 更重要的是涅槓儒 想以此驗證自己的人生觀 另一個同號的囚犯 是一個叫鮑魚鬼的人 他與涅槓儒是共用一副手銬 押赴祭山的 故涅槓儒有 相依相靠相狼狽的詩句 相繫相贈 這個清華國學研究院畢業的鮑先生 博學多時 通文史 經詩詞 友善對聯 曾在王府錦畫店 舉辦個人書法展覽 涅槓儒對他的學問 佩服得不得了 稱他是活字典 鬼話三千天下笑 人生七十好兼逢 監獄不得高聲喧嘩 涅槓儒又有些耳背 所以兩人經常交頭接耳 鬼話連篇 用同心之言 彼此撫慰受傷的筋骨 受辱的心 後來 鮑與鬼並死看守所 草葬於獄內空地 這令涅槓儒哀痛不已 1974年年底 涅槓儒被判處無期徒刑 這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情緒激動 又萬念皆灰 十多天的眼睛都是紅紅的 是淚是花還是血 平開老眼不分明 悲憤難忍的涅槓儒 向周瑩報告了這個最壞的消息 覺得自己只欠一死 別無他途 周瑩跌跌撞撞地來到我家 對母親和朱敬芳說 事情不好了 老涅判處了無期徒刑 她不服 上訴被駁回 維持原判 她拿出涅槓儒的信 信中寫道 我是永遠回不了北京城 母親黯然無語 而周瑩早變成了木石 呆坐在沙發 冷靜的朱敬芳問 周大姐 你可知老涅現在關押何處啊 是靈墳 朱敬芳想得想說 那就在省第三監獄了 遂安慰周瑩道 不要急 有辦法 省三監 我有認識的人 周瑩聽到這句話 情緒稍許安定 她走後 朱敬芳告訴母親 我如今是個農民 靠種莊稼喫飯 所以呢 現在必須趕回南京鄉下插秧 等秧子插完 就趕來北京 專跑老涅的事 母親馬上給朱敬芳 買了南下的火車票 並反覆叮囑 老朱呀 你要快去快回呀 咱們救人要緊 朱敬芳前腳剛走 周瑩後腳病倒在牀 學醫出身的母親二話不說 把周瑩接到家中 一住數月 親自護理侍候 返回北京 且落腳在我家的朱敬芳 看著母親跑前跑後 燉湯拿藥的情景 凱然道 這才叫患難與共 肝膽相照啊 經過反覆思考 朱敬芳認為 放出涅槓弩 只有一條路 即保外就醫 而獲得保外就醫 則必先獲得減刑 改判為有機 纔有可能 老涅怎樣才能減刑呢 周瑩的反問 卻令她一時無法回答 母親建議朱敬芳 還是先與她所認識的 監獄管理人員聯繫 再商討減刑之策 誰料想 事情又那麼湊巧 朱敬芳與山西省 第三監獄的獄政科長 彭元芳相識 且私交甚好 而老彭的愛人姓楊 是這所監獄的監獄長 朱敬芳隨即給老彭 寫了封信 信中說 自己有個姓聶的表姐夫 在省三監服刑 母親把信看了一遍問 你為什麼不寫明 自己的親戚是聶幹儒呢 不能寫明 這樣的事只能面談 老彭沒有回信 這令母親和周瑩 有些失望 朱敬芳卻說 周大姐 我們可以去靈墳了 她是不會覆信的 母親為朱敬芳 買了去太原的車票 周瑩的車票是自己買的 又給了朱敬芳幾十元錢 做逗留靈墳和返程的花銷 1975年盛夏 周瑩和朱敬芳二人 坐了火車坐汽車 近五十分到了監獄 老彭在自己的辦公室裡 熱情地接待昔日老友 請朱敬芳坐沙發 把周瑩理所當然地 視為罪犯家屬 端個矮腳小板凳 叫她靠牆角待著 還叫了一個管理人員陪同 見此情狀 朱敬芳覺得 無法進行實質性談話 當晚 朱敬芳決定 讓周瑩住現招待所 自己則搬到老彭的家裡 晚飯後 朱敬芳向老彭 詳細介紹了 涅槓魯的身份、資歷 為人、成就等情況 還拿出了一本 隨身攜帶的涅槓魯作品 請她翻閱 為摸清案情 朱敬芳提出 想看看涅槓魯的檔案 老彭同意 可翻開卷宗 內裡只有一張判決書 內容簡單地像簡歷 案情概括地像口號 且通篇措辭嚴厲 指認她犯有現行反革命罪 惡毒攻擊社會主義 惡毒攻擊文化大革命 惡毒攻擊無產階級司令部 判決書上的最後一句是 由於認罪好 特寬大處理 判處無期徒刑 第二天接見犯人 老彭的態度明顯改變 接見地點 沒有安排在固定的犯人接見室 接見時間 也沒有遵守 只許半小時的規定 穿著球衣 戴著球帽的涅槓魯 從關押區 向管理區緩慢走來 她很快認出了朱敬芳 眼睛裡流露出笑意 說 朱大姐 你長胖了 這本是句淡話 不知怎的 令朱敬芳心酸無比 淚珠在眼眶裡直打轉 感冒掉過頭 淚水便沿著面頰滾滾而落 她請老彭離開辦公室 自己也站到院子裡 好讓周穎單獨和涅槓魯會面 會面結束了 朱敬芳迫不及待地問周穎 你問清楚了沒有 老涅到底犯了些什麼呀 周穎答 她告訴我 主要犯罪事實 是辱罵了江青和林禿子 辱罵的具體內容呢 說她講江青和林禿子 有曖昧關係 但老涅始終沒有承認 人家追問這話是誰說的 她東扯一個西拉一個 都沒能落實 所以公檢法認定 還是她自己講的 還有呢 朱敬芳問 還有 還有就是她想喫五香牛肉 監獄哪有什麼五香牛肉啊 好心的老彭 特地跑到附近部隊駐地 借了五斤肉回來 給北京來客和涅槓儒 包了頓餃子 算是改善生活 患難夫妻的會面 長達四五天之久 在此期間 朱敬芳加緊做老彭的工作 最後索性攤牌 無論如何 你們也要把人給我放出來 老彭沒有正面回答 只是說 老涅的身體不好 害過一場大病 我們把他弄到太原的醫院 治了幾個月才救活的 按這裡的做法呀 判了無期的犯人 是要押送到北大荒的 我們覺得他身體太差 就沒有叫他去 在這裡 也是做些輕微的勞動 什麼叫輕微勞動啊 朱敬芳問 比如在監獄的廚房洗洗菜 朱敬芳說 你一定要想辦法 先要保證他的健康 再做到保釋就醫 又說 老涅是個作家 給他一些書看 精神上也好有個寄託 分手的時候 心裡拿定主意的老彭 把客人一直送到監獄大門 對朱敬芳說 你放心吧 我保證把老涅 健康地送還給你們 回到北京的朱敬芳 連續給老彭寫了幾封信 均無迴音 但他得知 涅槓努的生活條件有了改善 從大牢搬到小屋 屋裡放了書桌 書桌上擺了紙筆 北京寄去的 或託人帶去的罐頭 臘肉 香腸 鹹鴨蛋等食品 一律由老彭轉交 老彭和一個姓張的勞改幹部 命令在廚房幹活的犯人 每天給他或蒸一碟臘肉 或切一盤香腸 或開一個罐頭 或送一個鹹鴨蛋 涅槓努從心眼裡感激朱敬芳 說 自他去了監獄 自己的生活完全變了 如此特殊的待遇 是監獄裡從未有過的 而朱敬芳 打心眼裡感謝老彭 老楊和老張 說他們如此的敢於擔責冒險 真的夠朋友 過了幾個月 情緒又開始消沉的朱穎 對朱敬芳說 我想離開北京 在老聶的監獄附近 找個房子住下來 就在旁邊 陪他到老 朱敬芳說 你要這樣也可以 不過我和李大姐 還是要盡量想辦法 把老聶搞出來 話雖如此 卻無良策 儘管勞動改造表現好的犯人 可以減刑 可是涅槓努 早已不參加勞動了 減刑又從何談起 老彭他們 也是肝著急 1975年冬季 毛澤東決定 對在押的原國民黨 縣團級以上黨政軍特人員 一律寬大釋放 並適當安排工作 願意回臺灣的 可提供方便 這個決定在全國範圍 迅速傳達 果斷落實 這個文件 是我在四川監獄裡聽到的 與我同勞而居的國民黨 舊軍政人員 先是不敢相信 後是徹夜不眠 那些夠不上縣團級的老反革命 第一次恨自己罪惡小 軍階低 決定到了山西政法部門 根據檔案 上邊通知 山西省第三監獄在押的 原國民黨縣團級以上 黨政軍特人員 共有八名 經核對 監獄領導發現 只有七名 其中一人已病亡 老彭他們覺得 讓涅槓努出獄的機會到了 因為只要能頂上 這個空額 便可矇混過去 但完全矇混也不行 於是 他們開始翻查涅槓努的檔案 看看是否能夠在 他的證歷上 找到一絲與國民黨的聯繫 這時 得知決定的朱敬芳 火速投書 信中也提出了相同的主意 畢竟他是經過母親介紹 認識的周穎夫婦 所以並不十分清楚 涅槓努的全部歷史 還是監獄領導 在提取的涅槓努檔案裡 發現他有 於1924年 入黃埔軍校第二期學習的經歷 有了黃埔軍校的履歷 就足夠了 老彭立即告訴朱敬芳 事情辦好了 涅槓努 以老共產黨的身份 進的監獄 以老國民黨的名義 出的牢門 以現行反革命的罪犯抓進去 以歷史反革命案情放出來 1976年秋 母親徵得周穎的同意 拜託電影家戴浩 去山西接 獲釋的涅槓努返京 戴浩也是右派 每月領取生活費30元 他從母親那裡 接過買車票的錢 又向母親借閱一套 明朝版憲章書 說是已破長途之計 生性慷爽的母親 不忍服其意 猶豫片刻 還是將書拿出 結果人接回來了 書卻丟了 許多年以後 母親對我提起那套明版書 還心痛不已 帶著埋怨說 我也不明白 為什麼戴浩非要那套書 要知道 那是你老爸爸的遺物 涅槓努回到北京 卻報不上北京戶口 仍是朱敬芳 拋頭露面 找到與派出所公安局 關係極好的一個老太太 即文懷沙之母 請她出面 為涅槓努報上了 北京市居民戶口 吉人之吉 女朱家 兩渡河墳走飛車 刀筆縱橫光閃閃 化陽之水 灑枯花 勸君更敬一杯茶 千里萬裏 意中華 涅槓努對朱敬芳心懷感激 寫了這樣一首六句詩 送給她 涅槓努獲釋經過 朱敬芳對外人談及很少 後來 周穎對別人講 我們老涅能夠出來 是由於某首長出面 話傳到朱敬芳耳朵裡 惹出一肚子火 氣憤的她 當著涅槓努的面質問周穎 又說 哼 你這是忘恩負義 過河拆橋啊 我講不過你 理智的周穎說罷 便去衛生間 趁著這空檔 坐在一邊旁聽的涅槓努 樂滋滋地對朱敬芳說 他怕你 過後 朱敬芳心裡很難過 他對我說 小玉啊 我想辦法救老涅 一方面是由於 你的母親待我太好 一方面是因為老涅 實在是太冤 我說 朱阿姨 沒有你的幫助 不過 他要在監獄裡 等到胡耀邦上臺 平反全國的冤假錯案 時間至少要 推遲三至四年 等一年 就意味著再坐三百六十五天的牢 對個老弱病殘來說 在一千多天的日子裡 什麼情況 都可能發生啊 朱敬芳不住的點頭 感嘆道 別看周穎一頭白髮 還不如小玉懂 關於涅蓋努的犯罪 不禁讓我聯想起 戴昊對我講的一段話 我出獄不久 戴昊來我家閒聊 母親留飯 飯後 我送戴昊 去見過門大街的一路汽車站 正值殘夏 陽光耀眼 熱氣濁人 幾隻蜻蜓 在空中盤旋 我倆撿著有樹蔭的地方走 走著走著 他停下腳步 突然地說 現在背著李大姐 周大姐 朱大姐 以及陳大姐 我向你提個問題 把你關進大牢 冤不冤 當然冤啊 我也認為冤 張一和不就是張伯鈞的女兒嗎 小玉不就是有感於江青從政 在日記裡寫下 一人得道 雞犬昇天 這麼一句話嗎 我點點頭 接著 他又問 你說 把聶幹弩關進大牢 冤不冤 當然也冤啊 錯了 與你相比 老聶可不冤啊 看著我瞠目結舌的樣子 他笑了 拍著我的肩膀說 用不著喫驚 帶叔叔解釋幾句 你就明白了 用今天的法律去判斷 老聶是冤枉 可拿當時的政策去衡量 老聶 可是真的有罪 為什麼 因為他真是像判決書寫的那樣 惡毒攻擊了無產階級司令部 我現在可以告訴你 老聶罵林彪 用的是最粗鄙的語言 粗鄙到 我無法對你重複他的話 真的 在接他回京的路上 老聶把自己的犯罪情節 全都告訴給我 我曾經告訴給你的母親 她叮囑我 今後不要再對別人講了 在以後的接觸中 我發現性情正確的聶幹弩 對自己所反感的事物 用語常常是很刻度的 代號的話 一點不假 聶幹弩為什麼如此肆無忌憚的 辱罵副統帥呢 我覺得除了性格因素 本性使然 資歷也是個不容忽視的原因 不錯 聶幹弩是名作家 但他又是個老革命 且老到 與林彪同讀黃埔 當時 聶幹弩為二期 林彪為四期 而且又同為 湖北老鄉 有著這樣一個背景 即使對方變成了革命權威 政治領袖 毛澤東接班人 他也決然不會去仰視 去擁戴的 在聶幹弩的眼裡 林彪就像面對面辦公的同事 隔壁而居的街坊 那樣普通熟悉 因此 是可以隨時隨地的批評 乃至詬病其缺陷的 這缺陷 包括她的野心 虛榮 伎倆和作風 周瑩來我家 一坐便是一天 母親定是留飯的 擅長烹飪的姐夫 洗手下廚 燒出的菜雖非美傳 卻頗適口 周瑩每次喫了都說 好 真是太好了 我還要帶些走呢 聶幹弩釋放回京以後 她帶菜的習慣 仍保持著 且加大了力度 帶走的菜窯都改用我家大號旅飯盒 且塞得滿滿的 周瑩一邊把菜裝飯盒 一邊解釋說 我們老聶 就愛喫小柴做的菜 每聽此言 母親臉上泛起微笑 姐夫則一副得意神情 菜帶得再多 全家也心甘情願 後來 有一次母親要去王府井八面槽 有名的全素齋 買些素食錦回來 竟發現家裡所有的飯盒 都沒了 問姐夫 回答說 張家的飯盒都在聶家碗櫃裡放著呢 母親去看望聶幹弩 常讓我的姐夫陪同 姐夫自會帶上 許多新鮮魚肉及蔬菜 親自做給聶伯伯品嘗 看著滿桌子的 可口菜餚 聶幹弩特別高興 他說 我顛簸了一輩子 喫到的快樂 遠沒有吞下的苦水多 但今天我是快樂的 大家是快樂的